《旧日神明的饲养手册》沐知春

2、黑水湖下的“早产儿” ###

　　### 第二章：黑水湖下的“早产儿”
　　黑水湖的湖水并不是水。
　　当谢必安的双脚真正踏入这片领域时，他才清晰地感知到这一点。这种黑色的液体粘稠、冰冷，带着一种类似于水银的沉重质感，却又散发着深海淤泥般的腥气。
　　探照灯的光束在这里被严重扭曲，只能照亮前方不到两米的距离。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潜水服传来的轻微气压声，以及他自己平稳得有些过分的心跳声。
　　“下潜深度：50米。水温：4摄氏度。辐射值：轻微超标，但在安全范围内。”
　　谢必安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多功能潜水表，像是在记录一次普通的海洋科考数据。他伸手在虚空中抓了一把，感受着指尖传来的那种滑腻触感，嘴角微微上扬。
　　“这种触感……富含高浓度的精神毒素和以太粒子。看来，这里的‘营养’真的很丰富啊。”
　　他继续下潜。
　　随着深度的增加，周围的黑暗仿佛有了生命。那些原本静止的黑色液体开始流动，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色丝线，试图缠绕上他的脚踝、腰肢，甚至想要钻进他的面罩缝隙里。
　　如果是普通人，此刻恐怕早已精神崩溃，在幻觉中看到自己最恐惧的画面。
　　但谢必安不同。
　　在他的视野里，这些黑色的丝线并不是什么致命的毒素，而是一根根因为缺乏微量元素而干枯、焦躁的“触须”。
　　“别闹。”
　　谢必安轻声说道，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拨开那些试图缠绕他的黑色丝线，就像是在拨开路边挡路的杂草。
　　“现在的孩子，怎么都这么粘人？是不是缺钙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腰间的工具包里掏出一小瓶白色的粉末——那是高纯度的碳酸钙和维生素D3的混合物。他将粉末撒入水中。
　　奇迹发生了。
　　那些原本躁动不安、试图攻击他的黑色丝线，在接触到白色粉末的瞬间，竟然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一样，疯狂地聚集过来，贪婪地吞噬着那些粉末。吞噬完毕后，它们甚至亲昵地在谢必安的手腕上蹭了蹭，然后心满意足地散开了。
　　“看来我的判断没错。”谢必安推了推鼻梁上的潜水镜（虽然在水下这个动作毫无意义，但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这里的生态系统严重失衡，导致了原住民的营养不良。”
　　下潜深度：200米。
　　这里的压强已经足以将一辆坦克压扁，但谢必安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压力。他身上的潜水服似乎被一层淡淡的、肉眼不可见的微光笼罩着，那是他自身精神力外溢形成的保护膜。
　　就在这时，前方的黑暗中，出现了一抹幽绿色的光。
　　那光芒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终勾勒出了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轮廓。
　　那是一座沉没在湖底的“城市”。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具巨大的、已经半腐烂的尸体。它像是一座由血肉和岩石构成的山脉，静静地躺在湖底。无数巨大的肋骨像哥特式教堂的尖塔一样刺向水面，而在那些肋骨之间，生长着密密麻麻的、散发着幽绿色荧光的“苔藓”。
　　而在“城市”的正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空洞，像是一个尚未闭合的伤口。
　　那个伤口里，正传来一阵阵沉闷的、如同雷鸣般的心跳声。
　　咚。咚。咚。
　　每一声心跳，都会让周围的湖水产生剧烈的震荡。
　　谢必安悬停在这个巨大的空洞前，看着那个深不见底的伤口，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狂热。
　　“找到了。”
　　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这就是……‘黑山羊幼崽’的孵化室。”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氧气瓶的阀门，然后像是一条灵活的游鱼，直接钻进了那个巨大的伤口里。
　　伤口内部的景象更加诡异。
　　这里的墙壁是由暗红色的肌肉组织构成的，上面布满了粗大的血管，每一次搏动都会喷出大量的黑色粘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和硫磺味。
　　谢必安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血管，向着心跳声的源头游去。
　　终于，他看到了。
　　在孵化室的最深处，悬浮着一个巨大的、黑色的球体。
　　那个球体直径至少有十米，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如同沥青般的粘液。在粘液的下面，隐约可以看到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它们痛苦地挣扎着、尖叫着，却被牢牢地封印在球体内部。
　　而在那个球体的正下方，连接着一根粗大的脐带，一直延伸到地底深处，仿佛正在从大地母亲那里汲取着无穷无尽的能量。
　　“这就是……幼崽的本体吗？”
　　谢必安游到球体面前，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层粘稠的表面。
　　就在他的手指接触到球体的瞬间，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精神冲击波猛地爆发开来！
　　轰！
　　谢必安的脑海中瞬间炸开了一片白光。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无数星辰在燃烧，看到了古老的神明在嘶吼，看到了世界的崩塌与重塑。他看到了一个不可名状的意志，正带着无尽的愤怒和饥饿，试图冲破这层蛋壳，降临到这个世界上。
　　“饿……好饿……”
　　“血肉……我要血肉……”
　　“毁灭……毁灭一切……”
　　那个意志在咆哮，在尖叫，在试图摧毁谢必安那渺小的意识。
　　如果是普通人，此刻恐怕已经变成了一滩烂泥。
　　但谢必安只是皱了皱眉。
　　他稳住身形，从工具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防水笔，一边抵挡着那股精神冲击，一边飞快地记录着：
　　“目标确认：黑山羊幼崽（孵化期）。状态：极度饥饿，情绪暴躁，伴有严重的产前焦虑。精神污染等级：A+（但在可接受范围内）。建议治疗方案：立即进行营养补充，并进行心理疏导。”
　　写完这些，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着那个巨大的黑色球体，大声喊道：
　　“别叫了！吵死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威严，竟然硬生生地压过了那股精神冲击波。
　　那个暴躁的意志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渺小的人类竟然敢这么跟它说话。
　　“你……是谁？”
　　那个意志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我是你的医生。”谢必安推了推眼镜，一脸严肃地说道，“根据我的检查，你现在的情况非常危险。你的蛋壳太薄了，而且你的营养严重跟不上。如果现在强行孵化，你很有可能会早产，甚至畸形。”
　　“早……产？”那个意志显然没听过这个词，它有些茫然。
　　“没错。”谢必安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恐吓，“你知道早产儿会有什么后果吗？你会变得很丑，很弱，连一只最低级的食尸鬼都打不过。而且，你会因为没有发育完全，而终身饱受病痛的折磨。”
　　那个意志沉默了。
　　它虽然古老而强大，但毕竟还是个“胎儿”，对于“病痛”和“丑陋”有着本能的恐惧。
　　“那……那我该怎么办？”它小心翼翼地问。
　　“很简单。”谢必安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听我的话，乖乖接受我的治疗。我会给你补充营养，帮你加固蛋壳，让你健健康康地出生。怎么样？”
　　那个意志犹豫了片刻，最终，饥饿战胜了警惕。
　　“好……我答应你。”
　　谢必安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现在，张开你的嘴……哦不对，张开你的孵化口。”
　　他游到球体的下方，找到了那根连接着地底的脐带。
　　“这根脐带提供的能量太单一了，缺乏蛋白质和微量元素。”谢必安摇了摇头，从背包里掏出了那个装着“星之彩”的玻璃瓶。
　　“这是特制的营养液，喝了它，你会感觉好很多。”
　　他拔开瓶塞，将那散发着诡异荧光的蓝色液体，缓缓地倒在了那根脐带上。
　　蓝色的液体接触到脐带的瞬间，立刻被吸收了进去。
　　紧接着，那个巨大的黑色球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啊……好舒服……”
　　那个意志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呻吟。
　　随着“星之彩”的吸收，球体表面的那些扭曲人脸逐渐变得平静，甚至露出了一丝安详的表情。原本躁动不安的黑色粘液也变得清澈了一些。
　　“看来效果不错。”谢必安满意地看着这一幕。
　　但他并没有停下。
　　“接下来，是物理治疗。”
　　他从工具包里掏出了一把巨大的、闪烁着寒光的……手术刀。
　　是的，手术刀。
　　一把长达两米的特制手术刀。
　　“你要干什么？”那个意志有些紧张地问。
　　“别怕。”谢必安温柔地说道，“我只是要帮你修剪一下多余的死皮，顺便帮你做个‘剖腹产’的预备切口。这样等你真正要出生的时候，就不会那么疼了。”
　　“切……切口？”
　　“对，就像这样。”
　　谢必安握紧手术刀，对着球体表面的一处薄弱点，轻轻地划了下去。
　　嗤啦！
　　一声裂帛般的声响。
　　球体表面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黑色的粘液喷涌而出。
　　“啊！”那个意志惨叫了一声。
　　“忍着点，马上就好。”谢必安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熟练地切割着那些坏死的组织，就像是在雕刻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随着他的切割，球体内部逐渐露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是一只巨大的、黑色的爪子。
　　爪子上布满了锋利的指甲，每一根指甲都像是一把弯刀。
　　“哇……这就是我的手吗？”那个意志好奇地看着那只爪子。
　　“没错，很漂亮。”谢必安赞美道，“不过指甲太长了，需要修剪一下。”
　　说着，他从工具包里掏出了一把巨大的指甲刀。
　　“来，把手伸出来。”
　　那个意志竟然真的乖乖地把那只巨大的爪子伸了出来。
　　谢必安抓住那根锋利的指甲，用力一剪。
　　咔嚓！
　　一根长达一米的指甲被剪了下来，掉落在湖底，激起一片尘土。
　　“好了，这只手修好了。换另一只。”
　　就这样，在黑水湖的深处，上演了一幕诡异而又和谐的画面。
　　一个渺小的人类，正拿着各种奇怪的工具，对着一颗巨大的、恐怖的黑色球体进行着各种“护理”。
　　修剪指甲、清理死皮、按摩肌肉、甚至……刷牙（是的，他发现球体上有一些类似牙齿的突起，于是拿出巨大的牙刷开始刷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必安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好了。”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满意地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球体，“现在的你，看起来健康多了。”
　　那个意志也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它不再感到饥饿和焦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舒适和安宁。
　　“谢谢你……医生。”它真诚地说道。
　　“不客气。”谢必安笑了笑，“不过，治疗还没有结束。”
　　“还有？”
　　“没错。”谢必安从背包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东西。
　　那是一只玩偶。
　　一只黑色的、长着三只眼睛的山羊玩偶。
　　“这是送给你的礼物。”谢必安将玩偶塞进了球体的裂缝里，“抱着它睡觉，你会做个好梦的。”
　　那个意志好奇地用触须卷住那个玩偶，感受着那柔软的触感，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好……我会好好保管的。”
　　“好了，我要回去了。”谢必安看了看时间，“你继续在这里安心孵化，不要急着出来。等到你的蛋壳完全变硬，身体完全发育成熟，再出来也不迟。”
　　“你要走了吗？”那个意志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舍。
　　“嗯，我还有别的工作。”谢必安点了点头，“不过，我会再来看你的。到时候，我会给你带更好吃的东西。”
　　“真的吗？”
　　“当然，我从不食言。”
　　谢必安挥了挥手，转身向湖面游去。
　　就在他即将离开孵化室的时候，那个意志突然叫住了他。
　　“医生！”
　　谢必安停下脚步，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
　　谢必安笑了笑，推了推眼镜。
　　“我叫谢必安。”
　　“谢谢必安……”那个意志默默地记住了这个名字。
　　……
　　当谢必安浮出水面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雨停了，天空中出现了一道淡淡的彩虹。
　　他爬上岸，脱下潜水服，换上了那件白色的实验服。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潜水表，上面显示着这次下潜的各项数据。
　　“任务完成。”
　　他拿出通讯器，拨通了指挥官的号码。
　　“喂，指挥官。是我，谢必安。”
　　“必安？你活着出来了？！”通讯器那头传来了指挥官震惊的声音，“黑水湖的情况怎么样？那个东西……还在吗？”
　　“在。”谢必安平静地说道，“不过，它暂时不会出来了。”
　　“什么意思？你把它杀了？”
　　“不，我治好了它。”谢必安一本正经地说道，“它只是得了产前焦虑症，还有点营养不良。我给它做了一次全面的体检和治疗，现在它正在安心养胎呢。”
　　通讯器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半天，指挥官才颤抖着声音问道：“你……你说什么？产前焦虑症？养胎？”
　　“没错。”谢必安点了点头，虽然对方看不见，“我还给它送了个玩偶，它很喜欢。对了，指挥官，下次能不能给我批点经费？我想给它买个大点的摇篮。”
　　“……”
　　指挥官彻底无语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必安，你……辛苦了。回来吧，我们……好好谈谈。”
　　“好的，指挥官。”
　　谢必安挂断通讯器，抬头看向天空。
　　那道彩虹越来越清晰，颜色也越来越鲜艳。
　　他伸出手，仿佛想要抓住那道彩虹。
　　“三千只眼睛的彩虹糖，黑山羊的早产儿……”
　　他低声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
　　“这个世界，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就在这时，他的口袋里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看到了一条新的短信。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短信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你的诊断书，开错了。】
　　谢必安看着这条短信，眉头微微皱起。
　　“哦？”
　　他推了推眼镜，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看来，还有别的‘病人’在等着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