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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暖黄的灯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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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冷砚的生物钟准时把他叫醒。
他睁开眼,在黑暗中躺了三秒,然后掀开被子起身。洗漱、换衣服、烧水、煮粥,动作一气呵成,没有赖床的习惯,也没有拖延的理由。
这是他的生活方式。不管前一天多晚睡,第二天都会在同一时间醒来。自律到刻板,刻板到身边的人都觉得他活得像个程序。
八点十分整,他拿起钥匙和手机出门。
站在电梯里,他按了一楼,然后靠在轿厢壁上,目光落在楼层显示屏上。
数字从5跳到4,再到3。
电梯停了。
门打开,墨苓站在外面。
她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燕麦色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棉质吊带,头发还是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又是要寄快递。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冷砚没说话,只微微点了下头。
墨苓认出了他。那身清瘦利落的骨架、深灰色的家居服换成了黑色薄外套,但深锁骨还是从领口露出来,在晨光里轮廓分明。
“早。”她轻声说。
“早。”
电梯门关上,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起下行。
这次没有搬家的话题,没有多余的寒暄。安静得像两棵相邻的树,各自站着,各自呼吸。
但墨苓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的楼层按键只有一楼被点亮。
他住五楼,按的却是一楼。
这意味着他不是下楼上班,而是专程下楼做什么事。但谁会在早上八点十分专程下楼,却没有任何急迫感?
她没有多想。毕竟别人的行程,跟她没有关系。
到了一楼,冷砚依旧侧身让她先走。
墨苓走出去,阳光从小区大门的方向照过来,落在她肩上,把那件燕麦色开衫照出一层暖调的柔光。
冷砚跟在后面,视线落在她的背影上。
他又看到了那个姿态——肩线开阔却内扣,脊背不够直,走路时微微含胸。一米七的个子,硬是走出了“我不想占太多空间”的小心翼翼。
他移开目光,朝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走去。
他没什么要买的。
只是想在八点十分下楼,看看能不能碰到她。
接下来三天,冷砚都在早上八点十分出门。
第一天,电梯里没碰到她。他在便利店站了五分钟,买了一瓶矿泉水,上楼。
第二天,也没碰到。他在小区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假装看手机,直到八点二十五才回去。
第三天,他没再刻意。
不是放弃了,是想通了。
他想靠近一个人,但不能让靠近变成打扰。如果她的生活轨迹和这个时间只是巧合,那他就等下一次巧合。不等,不追,不刻意制造交集。
这是他的分寸感,也是他的克制。
墨苓不知道这一切。
她这三天都在赶订单,每天忙到晚上十一二点,早上起得比平时晚一些,出门寄快递的时间从八点十分变成了九点半。
她错过了他三次。
但生活不会让两个有缘分的人永远错过。
周四下午,墨苓接到一个大订单。
一个做新中式女装的设计师品牌找到她,希望合作一批定制盘扣和绳编配饰,数量比她平时接的单大得多,工期也紧。
她算了一下时间,如果接这个单,接下来半个月都要高强度工作。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接了。
不是因为缺钱,是因为那个品牌的设计风格她很喜欢,对方也说“看了你的作品很久,觉得你的审美跟我们很契合”。
被认可的感觉,对独立创作者来说,比钱重要。
晚上九点多,她坐在工作台前画纹样稿,越画越兴奋,完全忘了时间。等抬起头看挂钟,已经快十二点了。
她揉了揉后颈,活动僵硬的肩胛,习惯性朝窗外看了一眼。
对面楼的灯几乎全灭了。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往上移——
五楼,502的窗户还亮着灯。
暖黄色,跟她用的台灯色调很像。
她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几秒,忽然想起第一天在电梯里,他说“这几天搬家吵到你了?抱歉”。
原来五楼的新邻居,就是那个深锁骨、骨相极好的清冷男人。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想到他,但那个念头就是冒出来了——原来他就住在楼上。
然后她又想,这段时间楼上确实安静了很多,没有再听到挪家具的声音。
这个人大概也是个不喜欢制造噪音的人。
她收回视线,低头继续画稿子。
楼上,502。
冷砚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上是一行行代码。他最近在做一个新项目的架构设计,白天在公司写方案,晚上回来继续完善细节。
他不是工作狂,但喜欢把事情想透再做。这是他的思维方式——先搭框架,再填血肉,每一步都踩在逻辑上。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同事发来的消息,问明天早会的材料准备好了没有。他回了个“嗯”,放下手机。
然后视线不由自主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他起身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
三楼,503的灯还亮着。
暖黄色,透过半透明窗帘,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剪影——低着头,双手在灯下动作,像在画什么,又像在编织什么。
他已经习惯了睡前看一眼那扇窗户。
灯亮着,说明她还没睡。灯关了,说明她休息了。他不需要知道她在做什么,只需要知道那盏灯还亮着,就好像这栋楼里还有一个人在陪他熬夜。
这个念头很矫情,他从不对任何人提起。
但它是真的。
周五傍晚,墨苓出门买菜。
小区附近有一个生鲜超市,她平时一周去一两次,囤够几天的食材。独居的人做饭麻烦,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不够折腾,所以她经常对付一顿算一顿。
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突然想吃西红柿鸡蛋面。
她在超市挑了几个品相好的西红柿,又拿了一盒鸡蛋,两根葱,正盘算着要不要买点水果,推着购物车转弯时,差点撞上一个人。
“抱歉——”她抬头,话卡在喉咙里。
冷砚站在她面前。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薄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衬得人干净清瘦。手里拎着一个购物篮,里面只有一盒牛奶和一袋面包。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在超市的蔬菜区,背景音是促销喇叭在喊“新鲜到货,买一送一”。
“没事。”他说。
墨苓点了下头,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
两人都不是会主动找话题的类型,于是中间隔了两秒的沉默,不尴尬,但也不算自然。
最后还是冷砚先开口:“你也住这个小区?”
“嗯,503。”
“502。”他说,“楼上。”
“我知道。”
说完她就觉得自己嘴快了。这话听起来像在说“我注意过你”,虽然她真的只是前两天才把那扇窗户和他对上号。
冷砚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微动,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前两天搬家吵到你了。”他又提了一次。
“没有,最近很安静。”她说。
“那就好。”
又是简短的对话,然后两人各自推着购物车/拎着购物篮,朝不同方向走了。
墨苓走到收银台结账时,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他说“你也住这个小区”,用的是“也”字。
他知道她住在这个小区。
她知道他知道,因为电梯里见过,快递柜前见过,不是陌生人。
但那个“也”字还是让她觉得有点奇怪。
就好像他在确认什么。
她摇了摇头,没有深想。
周末,墨苓在家躺了一天。
这是她的休息日习惯——彻底摆烂。
早上睡到自然醒,中午叫了份外卖,吃完继续窝在沙发上刷剧。下午看了两部电影,中间睡了一觉,醒来时窗外天已经暗了。
她不想动。不想做饭,不想收拾屋子,不想工作,甚至不想换睡衣。
工作室里堆着半完成的订单,下周要交的盘扣还有四枚没做,纹样稿也只画了一半。但今天是她的休息日,她不打算碰那些东西。
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每周至少一天,什么都不做。
从前她不是这样的。刚毕业那两年,她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都扑在工作上,怕停下来就会被淘汰,怕不努力就会被遗忘。后来慢慢发现,持续高强度输出的结果是创意枯竭、身体变差、情绪也不对。
于是她学会了“休息”。
不是那种精致自律的休息——早起、瑜伽、手冲咖啡、读书笔记。而是真正的躺平,刷剧吃零食,衣服堆在沙发上,外卖盒摞在茶几上,整间屋子乱得像被抢劫过。
第二天,她会花半天时间收拾干净,然后继续投入工作。
这种节奏让她觉得生活可控,也让她的创作状态比从前好了很多。
晚上八点多,她正窝在沙发里看一部老电影,手机震动。
是沈棠发来的照片。
沈棠:快看!我在商场看到的,是不是你的作品?
照片里是一个独立设计师集合店,橱窗里陈列着几枚国风盘扣胸针,纹样和配色都很像墨苓的风格。
但不是她的。
墨苓放大照片看了几秒,回:不是我的,是另一个设计师的,风格有点像。
沈棠:哦哦,我还以为你打入高端商场了。
墨苓:还没到那个级别。
沈棠:你什么时候能到?
墨苓:不知道,慢慢来吧。
沈棠:你跟那个邻居怎么样了?
墨苓:什么怎么样,就是邻居。
沈棠:有没有加微信?
墨苓:没有。
沈棠:???都这么久了还没加?
墨苓:又不是什么非要加微信的关系。
沈棠:行吧,你继续寡着。
墨苓放下手机,继续看电影。
但电影演到什么情节,她完全没看进去。
她在想一件事——那个盘扣的纹样,确实跟她的风格很像。不是抄袭,而是审美趋同。这说明市场上有另一个人在做跟她类似的东西,迟早会成为竞品。
她不太喜欢这种感觉。
不是因为怕竞争,而是因为她的创作逻辑和别人不一样。她的灵感来源从来不是市场趋势、不是爆款公式,而是一些很私人的、很情绪化的东西。
有时候是一个画面,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是一种气味。
比如最近,她脑子里反复出现一个画面——黄昏的阳光落在干净的深锁骨上。
她不知道这个画面从哪里来。
但她想把它做成一个纹样。
深夜十一点,冷砚从书房出来倒水。
路过客厅时,他习惯性看了一眼窗外——对面楼的灯几乎全灭了,只有零星的几扇窗户还亮着。
他的视线往下移。
503,灯亮着。
他端着水杯站在窗前,看着那扇暖黄色的窗户,站了很久。
水凉了也没喝。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超市,她说“我知道”时的表情。
“我知道”你住502。
“我知道”你是楼上那个邻居。
那句话听起来很随意,但他总觉得里面有别的意思。
她注意过他。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跳快了半拍。
他不是一个容易心动的人。活了二十八年,感情经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不是没人追,是他觉得那些靠近都太吵闹了——热情来得太快,话题找得太刻意,相处时总有填不满的空白。
他喜欢安静的人。
墨苓就是安静的人。
从第一次在电梯里见到她,他就知道她是那种不会刻意找话题、不会假笑寒暄、不会用热情掩饰疏离的人。
她站在那里,就是她自己。
不说多余的话,不做多余的表情,不给别人添麻烦,也不要别人给她添麻烦。
这样的人,在这个喧嚣的世界里,太少了。
他放下水杯,拿起手机。
打开微信,点开通讯录,又退出去。
他犹豫要不要找个理由加她好友。
但理由是假的,意图是真的。
他不想用假的靠近真的。
最后他还是放下了手机。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自然一点,不刻意。
他转身回书房,路过窗前又看了一眼那盏暖黄色的灯。
灯还亮着。
他拉上窗帘,继续写代码。
楼下,墨苓终于关掉台灯,准备睡觉。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光斑,忽然想起那个超市里的对视。
他穿深蓝色外套的样子,比穿深灰色卫衣更好看。
“我在想什么。”她对着黑暗小声说了一句,把被子拉过头顶。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
五楼那盏灯,在她关灯后五分钟,也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