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爱与你作对》林百白

30、等我回来

　　暮色沉沉，晚霞褪尽了最后一抹暖色，整座城市坠入温柔又沉郁的夜色里。街道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铺洒在柏油路上，驱散了深秋夜晚的寒凉。

　　苏清晏结束了警局长达数小时的任务部署，拖着一身疲惫走出刑侦大楼。一整天紧绷的神经在走出办公楼的瞬间缓缓松弛，随之而来的是深入骨髓的乏力与沉重。卧底任务的每一处凶险、卷宗里那些被毒品摧毁的少年人生、宋局语重心长的叮嘱，一遍遍在脑海里翻涌，压得他心口发闷。

　　他脱下外层的警服外套，搭在臂弯，挺拔的身形在晚风里微微松弛。一米八八的身姿依旧挺拔利落，眉眼间惯有的痞帅张扬早已被连日的高压工作磨去大半，只剩下淡淡的疲惫，眼底深处藏着无人窥见的忐忑与决绝。

　　开车返程的一路，城市霓虹闪烁，车水马龙喧嚣热闹，可这份人间烟火，半点熨不平他心底积攒的阴霾。此次卧底任务九死一生，深入毒枭老巢，游走在生死边缘，能不能活着走出那片无尽黑暗，连他自己都没有半点把握。

　　这套公寓是两人毕业后悄悄置办的小窝，隐秘又安稳，是他们奔波忙碌之余，唯一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的栖息地。年少时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恋，成年后便藏在了柴米油盐的烟火日常里，不对外张扬，只彼此相守。

　　推开家门的瞬间，温暖的热气裹挟着浓郁的骨汤鲜香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他满身的风尘与冷意。

　　客厅没有开刺眼的主灯，只亮着一盏暖橘色的落地灯，光线温柔缱绻，将房间勾勒得温馨治愈。玄关处放着一双熟悉的黑色马丁靴，是季驰野的鞋子。

　　苏清晏心口微暖，紧绷了一整天的肩线悄然放松。

　　那个常年泡在解剖室、与真相和逝者为伴的清冷法医，总会在忙碌结束后，默默赶来这里，为他打理好琐碎的日常，用最笨拙温柔的方式，护他岁岁平安。

　　视线越过玄关，便能看见客厅餐桌旁的身影。

　　季驰野身形挺拔高挑，一米九零的个子极具压迫感，却在此刻显得格外柔和。他褪去了法医中心一丝不苟的白大褂，穿着简单的黑色宽松卫衣，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曾经高中时桀骜拽酷、横行校园的嚣张校霸，如今褪去了年少的乖张戾气，多了几分成年男人的沉稳清冷。

　　他向来寡言清冷，性子冷淡，对待外人永远疏离淡漠，唯独对苏清晏，藏着独一份的温柔细致。

　　餐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骨头汤，汤色奶白浓郁，氤氲着袅袅热气，香气弥漫了整间屋子。季驰野正垂着眼，慢条斯理地收拾着餐具，动作从容慵懒，侧脸轮廓深邃利落，灯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温柔得不像话。

　　听见门口的动静，季驰野抬眸望来，漆黑的眼眸落在苏清晏略显疲惫的脸上，眼底瞬间漾开细碎的温柔，褪去了所有对外的寒凉。

　　“回来了。”他的声音低沉磁性，语调平缓温柔，没有过多的言语，却自带安抚人心的力量。

　　苏清晏换了鞋，随手将外套挂在衣架上，缓步走到餐桌旁坐下。连日积压的疲惫和任务带来的重压彻底压垮了他心底的故作坚强，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和季驰野拌嘴打趣，只是抬眸看着眼前的人，眼底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茫然和沉重。

　　季驰野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伸手将温热的骨头汤推到他面前，指尖触碰到碗壁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是他精心晾过的温度。

　　“刚炖好的，补补身子。”

　　苏清晏垂眸看着碗里浓郁的汤，骨香醇厚，暖意融融，可他却没什么胃口。他沉默了几秒，抬眼看向眼前朝夕相伴的恋人，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在心底的忐忑与无助，卸下了所有警察的坚韧铠甲。

　　“驰野。”

　　他轻轻唤他的名字，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低落。

　　“这次的任务，太危险了。”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空气里缓缓流动的暖意。季驰野的动作一顿，黑眸沉沉地看着他，安静地听他诉说心事。

　　“最近市内的毒枭越来越猖狂，肆无忌惮扩张势力，铤而走险触碰底线，甚至把魔爪狠狠伸向了校园，引诱、胁迫未成年人吸毒。”苏清晏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碗壁，眼底覆上一层浓重的阴霾，语气满是沉重，“多少好好的少年前程尽毁，多少家庭支离破碎，家破人亡的悲剧一直在上演。”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卸下了所有伪装的坚强，道出了心底最真实的顾虑。

　　“我这次要深入他们的老巢做卧底，潜伏在这群亡命之徒身边，前路一片未知，步步都是死局。说实话，我心里没底，不知道这次任务……我还能不能平安回来。”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带着千斤重的重量，砸在寂静的房间里，也狠狠砸进了季驰野的心底。

　　季驰野周身的温度瞬间沉了几分，深邃的眼眸紧紧锁在苏清晏脸上，眼底的温柔被一层浓重的阴霾覆盖。他常年与死亡、罪恶为伴，见过无数惨死的逝者，看透了世间最黑暗的人性，可他唯独不敢想象，若是苏清晏出事，他该如何承受。

　　他们从高中针锋相对的死对头，偷偷变成隐秘相恋的爱人，熬过了青涩懵懂的少年时光，熬过了毕业别离的拉扯，好不容易在人海里重逢相守，他绝不允许半路别离。

　　就在气氛沉郁凝重的瞬间，门口忽然传来轻微的钥匙转动声。

　　下一秒，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急匆匆冲了进来。

　　是季驰野的妹妹，季慕林。

　　季慕林还穿着高中的校服，背着沉甸甸的书包，显然是刚放学就匆匆赶了过来。她原本是想着放学过来蹭饭，看看许久未见的哥哥和苏清晏，却刚走到门口，就将苏清晏那句“不知道这次任务能不能回来”听得一清二楚。

　　少女瞬间红了眼眶，所有的雀跃欢喜尽数褪去，满心都是惶恐和不安。

　　她来不及换鞋，快步冲到餐桌旁，张开双臂，死死抱住坐着的苏清晏，力道大得近乎偏执。

　　少年清瘦温热的怀抱紧紧箍着苏清晏的腰，带着高中生独有的青涩和真挚，哽咽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带着浓浓的委屈和慌张。

　　“嫂子！”

　　这一声嫂子，直白又亲昵，是季慕林从知道两人关系后，最坚定的称呼。

　　“我才上高中，我亲眼见过身边有人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毁了人生，我知道那些毒枭有多坏多可怕！”季慕林把脸埋在苏清晏的后背，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浓浓的哭腔，“你不能出事，你必须平平安安回来！我和我哥都在等你，我们都等着你回来，你绝对不能有事！”

　　少女的情绪激动又忐忑，用力的拥抱几乎让苏清晏喘不过气，滚烫的泪水透过薄薄的衣衫，浸湿了他的衣料，滚烫得灼人。

　　苏清晏被她抱得一僵，心底翻涌的阴郁和沉重，瞬间被这滚烫的暖意填满，又酸又涩。

　　他从未在别人面前展露过半分胆怯，身为缉毒警察，他必须无畏无惧，直面黑暗。可此刻被小姑娘带着哭腔紧紧抱住，听着她最纯粹直白的期盼，所有的坚硬铠甲轰然碎裂。

　　他无奈又温柔地轻笑一声，抬手轻轻拍了拍季慕林的后背，语气柔软至极，带着浓浓的宠溺与安抚。

　　“好好好，我答应你。先放开我，力道太大了，我要喘不过气了。”

　　季慕林却不肯松手，依旧死死抱着他，闷闷地哭腔传来：“我不放！我一放开，你万一不回来了怎么办！苏清晏，你说话算话，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一旁的季驰野静静看着相拥的两人，眼底的阴霾未散，却多了几分复杂的酸涩。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伫立在暖黄的灯光下，望着被妹妹紧紧抱住的爱人，漆黑的眼底藏着翻涌的情绪，有担忧，有惶恐，有不舍，还有无人知晓的偏执。

　　世人都道，季法医清冷寡情，心如磐石，见惯生死，无波无澜。

　　可没人知道，他所有的温柔和软肋，所有的牵挂和执念，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苏清晏。

　　高中三年，他们是全校水火不容的死对头，争输赢、争风头、争高低，陆小川跟着他起哄，江亦辰陪着苏清晏撑腰，张敬山班主任次次为他们的对峙头疼不已，孟书瑶、林苒也总调侃两人是天生冤家。

　　可无人知晓，喧嚣对峙的背后，是少年隐秘滚烫的爱恋。

　　晚自习后的操场晚风，无人小巷的并肩慢行，偷偷藏在作业本里的情话，争吵过后的温柔相拥，两个桀骜嚣张的少年，瞒着所有人，爱了彼此一整个青春。

　　后来岁岁年年，他们一个穿上警服，以身赴暗，奔赴最危险的前线，替世人挡住黑暗；一个穿上白大褂，执刀求真，驻守寂静后方，为逝者申诉冤屈。

　　一个守人间光明，一个掘世间真相。

　　本以为岁月安稳，余生相守，可偏偏命运弄人，一纸卧底任务，硬生生将他的爱人推向万丈深渊。

　　季驰野缓步走上前，伸手轻轻拉开执拗抱着苏清晏不放的妹妹，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慕林，松开。”

　　他垂眸看着眼眶通红的妹妹，一字一句，缓慢开口，像是在对妹妹承诺，又像是在对自己立誓。

　　“我会等他。”

　　“我一定会等他平安回家。”

　　晚风穿过阳台的纱窗，轻轻拂动窗帘，暖黄的灯光温柔洒落，落在三人身上。

　　桌上的骨头汤依旧冒着袅袅热气，烟火温热，岁月静好。

　　可只有他们心底清楚，这份安稳温柔的烟火之下，藏着一场生死未卜的别离，藏着一段注定煎熬的等待。

　　苏清晏抬眸，撞进季驰野深邃暗沉的眼眸里。

　　那双常年冷静淡漠、见过无数生死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浓烈的不舍与牵挂，滚烫又执拗。

　　年少偷偷相爱，经年相守相伴。

　　他奔赴深渊，他静待归期。

　　若是此去无归，这人间烟火，漫漫余生，便只剩一人空守，岁岁念君。

　　悲剧的伏笔，早已在温热的汤香里，悄然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