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惊扰 我说过，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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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承煜连续三日的无声陪伴，像一根细丝，轻轻缠在苏砚秋心底，扯不开，理不清。第四日午后，玉霜台内静悄悄的，琴师们同往常一样在偏厅调试琴弦，指尖翻动间，细碎的琴音断断续续飘来，春桃正蹲在后台角落，仔细浆洗苏砚秋明日要穿的戏服，皂角的清香混着淡淡的松香，漫在安静的空气里。
苏砚秋坐在桌案前，手中握着一支狼毫笔，正细细抄写《桃花扇》的戏词，纸页上的墨迹工整清丽，与他清冷的眉眼相得益彰。他刻意不去想陆承煜，不去想那些缠绕在心底的疑惑与警惕，只想沉浸在戏词的悲欢里，守住这片刻的安宁。可心底那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却总在不经意间泛起，让他落笔的指尖，偶尔微微停顿。
就在这时，玉霜台的木门被猛地踹开，“哐当”一声巨响，打破了这份宁静，震得屋顶的积雪簌簌掉落。几个身着黑色中山装、面色冷峻的男人，径直走了进来，腰间藏着枪支，周身散发着一股肃杀的气场，与戏楼的雅致格格不入。
为首的特务面色阴鸷，眼神锐利，扫过戏楼内的众人，语气冰冷而蛮横：“奉党部命令，排查可疑人员！近日北平城不太平，有通共分子潜伏，玉霜台来往人员繁杂，今日必须逐一排查，所有人都不许动！”
戏班的学徒们吓得纷纷停下手中的活，缩在一旁，脸色惨白，琴师们也停下了调试琴弦的动作，神色慌张，不敢作声。陈砚山连忙从账房走出来，脸上堆着谦卑的笑容，快步上前，拱手说道：“长官，误会，都是误会！我这玉霜台，都是唱戏的戏子和听戏的客人，都是良民，哪里来的可疑人员？求长官高抬贵手，莫要惊扰了各位。”
“良民？”
为首的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一把推开陈砚山，力道之大，让陈砚山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桌角上，疼得眉头紧锁。
“有没有可疑人员，不是你说了算！我们奉命排查，谁敢阻拦，就是通共，一并拿下！”
说着，他抬手示意身后的特务，语气冰冷：“给我搜！仔细搜，任何角落都不许放过！尤其是后台，还有那些戏子，一个个都要仔细盘问！”
特务们应声上前，肆无忌惮地在戏楼内翻找起来，桌椅被推倒，戏服被乱扔，琴师的乐器被随意翻动，原本整洁的戏楼，瞬间变得一片狼藉。学徒们吓得浑身发抖，却不敢上前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胡作非为。
为首的特务，径直走向后台，目光落在正在抄写戏词的苏砚秋身上。他上下打量着苏砚秋，见他身形清瘦，面容清隽，气质清冷，眼底闪过一丝欲望与刁难，快步走上前，一把夺过苏砚秋手中的狼毫笔，将纸页揉成一团，扔在地上，语气蛮横：“你是什么人？在这里鬼鬼祟祟地写什么？是不是在传递什么消息？”
苏砚秋缓缓站起身，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慌乱，只是弯腰，轻轻捡起地上揉皱的纸团，小心翼翼地展开，指尖抚平上面的褶皱，语气清冷：“我是玉霜台的戏子苏砚秋，只是在抄写戏词，并无其他。长官若是不信，可以细看。”
“戏词？”为首的特务冷笑一声，眼底装着浓得化不开的□□，伸手捏住苏砚秋的下巴，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的下巴捏碎，眼神阴鸷，“我看你不像戏子，倒像个潜伏的□□分子！看你这模样，细皮嫩肉的，哪里像个唱戏的？今日若是不老实交代，我就把你带回党部，好好审问！”
“你放开砚秋爷！”春桃见状，连忙放下手中的戏服，冲上前，想要拉开为首的特务，却被旁边的一个特务一把推开，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砖上，疼得眼泪直流，却依旧倔强地喊道，“砚秋爷是好人，他不是□□，你们别冤枉他！”
苏砚秋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冷意，周身的气场愈发清冷，他微微用力，挣脱开为首特务的手，伸手扶起摔倒的春桃，将她护在身后，目光冷冷地看着为首的特务，语气坚定：“我再说一遍，我不是□□，只是一个戏子。你们无故闯入玉霜台，四处刁难，未免太过放肆。”
“放肆？！”
为首的特务被苏砚秋的态度激怒，抬手就要扇苏砚秋的耳光，语气凶狠，“一个小小的戏子，也敢跟老子顶嘴？今日老子就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什么人是不能惹的！”
就在他的手即将落在苏砚秋脸上的瞬间，一道冷硬而威严的声音，从戏楼门口传来，震得整个戏楼都微微发颤：“住手！”
为首的特务见到陆承煜，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忙收回手，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甚至带着几分畏惧：“陆、陆师长，您怎么来了？属下是奉党部命令，前来排查可疑人员，并非有意闹事。”
陆承煜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苏砚秋身上，仔细扫过他的脸庞，见他下巴处有一道淡淡的红痕，眼底的怒意更甚。他缓缓走到苏砚秋身边，微微侧身，将他和春桃护在身后，周身的冷硬气场，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将特务们的气息，彻底隔绝在外。
随后，他才缓缓转头，看向为首的特务，语气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排查可疑人员？我看你们是借排查之名，行刁难之实吧？玉霜台是我亲自吩咐过要重点照看的地方，这里的人，都是良民，何来可疑之说？”
为首的特务连忙解释，语气慌乱：“陆师长，属下不敢，属下只是奉命行事，确实是在排查□□分子，没有刁难之意。”
“奉命行事？”
陆承煜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抬手，指了指戏楼内的狼藉，
“奉命行事，就是把人家的戏楼砸得乱七八糟？奉命行事，就是刁难一个无辜的戏子？”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冰冷，周身的气场愈发压迫：“我不管你们奉谁的命令，在北平城，我陆承煜的话，就是规矩！玉霜台的人，我护着，谁敢再在这里闹事，谁敢再刁难他们，就别怪我不客气，直接军法处置！”
陆承煜的话，带着军人特有的铁血与威严，震得特务们浑身发抖，为首的特务更是吓得双腿发软，连连磕头：“陆师长，属下错了，属下再也不敢了，求您饶了属下这一次，属下现在就带人离开，再也不来骚扰玉霜台了！”
“滚！”
陆承煜冷喝一声，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带着你的人，立刻滚，若是再让我看到你们出现在玉霜台附近，军法处置！”
“是，是，属下这就滚！”为首的特务连忙爬起来，招呼着身后的特务，狼狈地收拾好东西，匆匆朝着戏楼门口跑去，连地上散落的物品都不敢捡，转眼间，就消失在了巷口，只留下一片狼藉，还有空气中残留的肃杀气息。
特务们走后，戏楼内终于恢复了平静，只剩下众人惊魂未定的呼吸声，还有桌椅倒地的狼藉。陈砚山连忙走上前，对着陆承煜深深鞠了一躬，语气里满是感激：“多谢陆师长出手相救，多谢陆师长！今日若是没有您，玉霜台，还有砚秋，恐怕就要遭大难了！”
陆承煜淡淡摆了摆手，语气平淡，没有半分居功自傲：“陈班主不必客气，我说过，玉霜台，我会护着。”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苏砚秋身上，语气里的冰冷，渐渐柔和了几分，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苏砚秋站在原地，看着陆承煜的侧脸，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周身的冷硬，眼底的神色，复杂难辨。从地痞骚扰，到今日特务刁难，陆承煜两次出手相助，一次无声守护，一次挺身而出，这份恩情，他无法视而不见。
他微微垂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掩去眼底翻涌的绪意——有感激，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还有未散的警惕，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布料起了几道浅皱，片刻后，才缓缓抬起头，目光与陆承煜的目光撞个正着。陆承煜的目光敛去了往日的冷硬锋芒，只剩纯粹的担忧，先落在他下巴那道淡红痕上，又轻轻漫开几分心疼，像寒雪初融时的微光，不灼人，却足够暖，眼底深处藏着的温柔，不刻意张扬，却如墨浸宣纸，缓缓晕开，让他心底紧绷了许久的防备，悄然松了一丝，周身的清冷气场，也淡了些许，像覆着薄霜的枝桠，沾了点暖意。
往日的清冷与疏离，依旧挂在脸上，可语气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他微微欠身，声音低沉而轻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低声道，
“多谢陆师长。”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对陆承煜道谢，也是他第一次，放下几分防备，不再刻意疏离。话音落下，他的耳尖，悄悄泛起一丝淡红，只是被戏楼的灯火掩映着，不仔细看，很难察觉。
陆承煜看着他，眼底先是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轻喜，似没料到他会主动开口道谢，眉峰的冷意稍稍舒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却漫进眼底，柔化了周身的凌厉。他没多言，只目光温和地落回苏砚秋身上，语气平淡却坚定。
“不必谢。我说过，我会护着你。”
话落，他轻轻移开目光，没去窥探苏砚秋眼底未散的局促，只留一份恰到好处的分寸，像守着一捧寒雪，不催其融，只愿其慢慢暖。
两人对视着，未再多言。戏楼内静得能听见窗外寒风卷着积雪的呜咽，还有彼此极轻的呼吸声。苏砚秋的目光微微闪躲，睫毛轻颤，却又忍不住再落回陆承煜眼底，警惕未消，却掺了丝茫然与无措，像迷路的寒雀，撞见了一束暖光，连指尖的力道，都悄悄松了些；陆承煜则目光稳稳地护着他，没有催促，没有试探，只安安静静地看着，似在无声应诺，往后风雨，他都在。那一刻，所有的疏离、警惕与疑惑，都被这片刻的沉默与对视冲淡了些许，像雪落掌心，慢慢化去，只余下一丝难以言说的绪意，缠在戏楼的灯火里，淡而不散，像三百年未凉的执念，悄无声息地扎了根。
春桃站在苏砚秋身后，看着眼前的一幕，眼底闪过一丝欣慰，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砚秋爷的心，终于不再像以前那样，坚如寒冰，陆师长的守护，终究还是在他心底，留下了一点痕迹。
陆承煜率先移开目光，看向戏楼内的狼藉，语气平淡：“我让人帮你们收拾一下，往后，不会再有人敢来玉霜台闹事了。”说完，他抬手，示意身后的士兵，上前收拾戏楼内的狼藉。
苏砚秋看着他的动作，眼底的神色，愈发复杂。他知道，经过今日之事，他与陆承煜之间，再也无法回到往日的疏离，那份无声的守护，那份挺身而出的相助，还有刚才那句低声的道谢。
他依旧警惕，依旧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可他也不得不承认，陆承煜的出现，让他在这乱世的风雨之中，多了一份安稳，多了一丝暖意。
当朋友吧，苏砚秋如是评。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惊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