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温雪 足以慰余生 ...
-
夜风收了锋芒。
先前浸骨的寒凉一点点敛进梅枝缝隙,余下一缕软风,绕着庭院来回低徊。
冷月悬在墨色天幕正中,清辉泼落人间,洗得青石地发白。
两道相拥的影子叠在一起,被月光拉得极长,缠缠绕绕,拆不开分毫。
苏砚秋埋在陆承煜怀里。
睫羽湿着,泪痕浅浅挂在颊边,未褪的薄红衬得那张清冷的脸多了几分破碎的软。
五日夜夜压在心底的沉郁,终于在方才的倾诉里松动、坍塌。
荒芜的心底,慢慢渗进一点暖意。
他抱得很紧。
手臂死死箍着陆承煜的腰身,像攥住乱世仅存的浮木,生怕一松手,这片刻安稳便会散成泡影。
陆承煜垂眸。
视线落在他发顶,鼻尖萦绕着他清淡的气息,混着梅香,压过世间所有硝烟戾气。
肩头浅浅的湿意贴着掌心,细微、真实。
他见过苏砚秋太多模样。
戏台之上,风华凛然,一袖起落压尽满堂声色。
潜伏行路,冷静自持,刀枪临身也脊背挺直,不肯折骨。
唯独此刻,卸去所有铠甲傲骨,把软肋完完整整摊在他眼前,干净得让人心头发涩。
乱世最是无情。
予人风霜,予人别离,予人无尽隐忍与煎熬。
他能护住的太少。
护不住山河清宁,挡不住世事翻覆,拦不住故旧身死。
唯一能做的,便是在他每一次崩塌惶恐之时,做他唯一的归处。
陆承煜抬手。
指腹极轻,蹭过他微凉的脸颊,一点点拭去残余泪痕。
动作温柔到近乎虔诚,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生怕稍重,便碎了这月下温柔。
指尖擦过眼尾那颗朱砂痣。
温热触感落于微凉肌理,浅浅摩挲,细微的痒意顺着皮肉蔓延。
苏砚秋身子微颤。
下意识抬眼。
视线撞进陆承煜眼底。
那里面没有棋局,没有算计,没有杀伐,没有半分乱世的冷硬。
只剩沉敛的温柔、彻骨的疼惜,和藏了二十年的深情,沉沉覆落,将他整个人裹住。
月光薄薄铺在两人眉眼之间。
朦胧,清透,不染尘埃。
梅香漫卷而来,清冽温柔,冲淡了连日萦绕的血腥与尘土气。
距离太近。
近得能数清彼此颤动的睫羽,能交缠温热的呼吸,能听见两道心跳紧紧相贴,撞得胸腔发颤。
心跳滚烫,声声笃定。
陆承煜缓缓低头。
不急,不迫。
像是奔赴一场迟到经年的约定,郑重,缓慢,不容辜负。
他吻落下来。
初触极轻。
唇瓣相贴的刹那,像月色落雪,微凉,转瞬滚烫入心。
苏砚秋浑身一僵。
四肢百骸骤然绷紧,呼吸一瞬停滞。
半生克制,半生藏情,所有压在心底的悸动与欢喜,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这触感太真。
怔愣不过瞬息。
苏砚秋闭上眼。
长睫剧烈颤动,如风中欲坠的蝶翼,细碎又脆弱。
他微微仰头,生涩又虔诚地回应。
无章法技巧。
全然本心,赤诚到极致。
陆承煜感知到他细微的迎合,心底最软的地方彻底塌陷。
原本浅尝辄止的吻,缓缓加深。
依旧温柔,不带半分掠夺戾气,只是细细描摹,缓缓缱绻。
吻去他眼底未干的悲,吻尽他心底盘旋的惶,吻落这乱世无数不得已的遗憾。
夜风吻过梅枝。
花瓣轻落,两三瓣坠在两人发间,无声无息。
天地俱静。
只剩交缠的呼吸,和两颗紧紧相依的心。
良久,陆承煜微微退开半分。
额头依旧抵着他的,呼吸微沉,嗓音彻底哑透。
“阿临。”
“我爱你。”
三字落地,无华丽辞藻,无铿锵声势。
却重过山河万重,抵过世间万千情话。
不是绝境慰藉,不是一时温存。
是熬过离散、历经生死、踏过烽烟之后,沉淀下来最纯粹的真心。
是年少檐下初见,便悄悄埋下,岁岁年年不曾更改的执念。
苏砚秋心口轰然一热。
眼底湿意翻涌,不是悲戚,是动容,是欢喜,是绝境逢温柔的酸涩。
他不说话。
只骤然抬手,死死抱紧陆承煜的脖颈。
力道极紧,几乎要将自己揉进他骨血,从此不分你我,死生不离。
脊背微颤,肩头轻耸。
所有柔软、依赖、赤诚,尽数交付,毫无保留。
陆承煜稳稳接住他所有奔赴。
手臂收拢,牢牢圈住他单薄的脊背,掌心轻轻抚过,一遍又一遍,温柔安抚。
月下梅边,寂静无声。
乱世很苦,前路茫茫。
可这一刻相拥,足以抵过万千风霜。
陆承煜鼻尖蹭过他湿润的鬓角,哑声低语。
“回房。”
话音落,他俯身。
手臂穿过膝弯,稳稳将人打横抱起。
动作轻稳,温柔妥帖,生怕惊扰了怀中人的细软。
苏砚秋轻哼一声,顺势搂紧他脖颈,温顺靠在他肩头。
全然信赖,毫无防备。
陆承煜缓步踏过满地月色。
青石板微凉,夜风轻柔,梅香紧随不散。
短短数步,走得极慢。
像是想把这乱世偷来的片刻温柔,一寸寸珍藏,一分分铭记。
木门轻推,又缓缓合上。
隔绝了庭院月色,隔绝了外界烽烟,隔绝了世间所有喧嚣寒凉。
屋内幽暗静谧,无烛无灯。
唯有窗棂漏进细碎月光,浅浅铺落一地清辉。
私密,安稳,与世隔绝。
陆承煜将他轻轻放在床榻上。
动作温柔,近乎虔诚。
苏砚秋仰躺,微微抬眸望他。
月色落在他苍□□致的面上,泪痕未消,眉眼柔软,耳尖泛红,染满羞怯。
往日清冷疏离的风骨尽数褪去,只剩纯粹的温顺与柔软。
陆承煜俯身撑在身侧,垂眸凝视。
眼底深情翻涌,克制多年的情愫,终于不必再藏。
“怕吗?”
他声线低沉沙哑,落得极轻。
苏砚秋睫羽轻颤,轻轻摇头,声音细碎软糯。
“不怕。”
乱世生死皆无惧。
只要是他,万般皆可。
他主动抬手,勾住陆承煜的脖颈,微微用力,将人带向自己。
再度吻上去。
生涩,笨拙,却坦荡直白。
唇齿相缠,呼吸交融。
青涩的试探,温柔的贴合,一点点消融彼此经年的克制与生疏。
两人皆是初次,不懂如何舒展,所有亲近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迟疑,笨拙认真,字字真心。
陆承煜始终克制,时时顾及他未愈的肩伤,分寸极轻,不敢有半分莽撞,只愿将所有温柔尽数予他。
苏砚秋本就敏感羞怯,这般毫无保留的亲近让他浑身微颤,耳尖红透,呼吸乱了章法。
他下意识攥紧被褥,指节微微泛白,心底的悸动层层叠叠翻涌,乱了心神。
羞怯、紧张、滚烫的欢喜,尽数袒露在陆承煜眼底,无处藏匿。
陆承煜鼻尖轻蹭过他汗湿的额角,低声安抚。
“慢慢来。”
“我在。”
两句低语,稳稳抚平他所有局促不安。
夜色幽深,屋内静得只剩彼此起伏的呼吸。
月光温柔倾泻,笼住榻上相拥的两人,隔绝了世间所有风霜与兵戈。
苏砚秋素来体面自持,惯于隐忍情绪,哪怕此刻心神彻底动荡,也依旧下意识收敛所有失态,不肯泄出半分柔软的软肋。
他微微抿紧唇齿,脊背绷得平直,睫羽剧烈颤抖,像被晚风惊扰的蝶,固执地撑着最后一丝清冷自持。
陆承煜看得透彻。
他看得清怀中人僵硬的肩线,看得清他强压的呼吸,看得清他明明心底滚烫翻涌,却偏要硬撑体面的模样。
心底温柔翻涌,又带着一点偏执的纵容。
他不想让他忍。
不想让他在自己面前,依旧背负一身伪装,独自硬撑。
陆承煜俯身,温热呼吸尽数落于他泛红的耳侧,轻轻扫过细腻肌理。
他刻意放缓所有节奏,温柔绵长,带着细碎缠绵的诱,一点点瓦解他死守的防线。
不强势,不掠夺。
只是温柔勾引,慢慢破开他多年的克制与疏离。
苏砚秋起初紧绷的身躯微微松动,心底的防线一寸寸坍塌。
滚烫的情愫层层叠叠席卷而来,羞怯混着动容,让他素来清冷的眉眼彻底失了常态,染上层层浅淡的绯红。
眼尾那一点朱砂艳得夺目,破碎又柔软,是从未展露过的、全然属于情动的模样。
他从未这般亲近过一个人,从未将身心全然交付于人。
陌生的、滚烫的、满是珍视的亲近,顺着肌理蔓延四肢百骸,让他心神飘摇,四肢发软。
他依旧咬牙隐忍,不肯外泄半分心绪,却不知这般强撑的模样,愈发柔软动人。
陆承煜偏不给他隐忍的余地。
他贴着耳廓低哑轻哄,嗓音沉得醉人,温热气息缠上耳骨,一遍遍温柔诱引。
温柔却执拗的触碰,每一下都落在他最柔软的心底,磨开了所有克制与倔强。
那点刻意的温存太过磨人,层层叠叠的悸动冲破心防,碾碎了所有体面与伪装。
苏砚秋浑身轻轻一颤,指节深深扣进被褥,心底紧绷的弦彻底断裂。
所有隐忍的情绪、翻涌的欢喜、绝境相依的动容,尽数破开枷锁,软软沉沉地落了下来。
再也撑不住半分清冷体面,任由情潮裹挟,任由身前人温柔引诱,尽数沉沦。
手臂抬起,死死环住陆承煜的脊背,将自己完完全全交付,从此身心相依,再无分毫距离。
陆承煜清晰感知着他所有的僵硬与局促、柔软与顺从,心底情愫滚烫翻涌,愈发温柔克制。
他细细温存,一点点消解他残存的紧绷与无措,将所有珍重与偏爱,尽数融进这深夜相拥里。
初次相拥的滞缓,笨拙试探,都藏着最纯粹、最滚烫的珍惜。
他俯在耳畔,一遍一遍低唤,嗓音缱绻入骨,烫着耳膜,落进心底最软的地方。
“阿临。”
“我的阿临。”
细碎的温柔漫开,抵过世间万千风月。
苏砚秋彻底卸垮了所有紧绷,全然信赖地靠在他怀里,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份乱世难得的温柔里。
窗外风停,梅香静置。
只是两个相爱之人,在乱世缝隙,偷得一夜私藏的温存。
……
一切都缓慢、生涩、笨拙,却每一寸都是真心,每一秒都是珍重。
初尝情味的人,不懂张扬恣肆,只懂倾尽温柔,妥帖相待,岁岁珍重。
……
月色西斜,夜色渐深。
一切尘埃落定,屋内重归安宁。
陆承煜侧身将人稳稳拥在怀中,刻意避开他未愈的肩伤,小心翼翼呵护着怀中人。
苏砚秋懒懒靠在他温热的胸口,眉眼倦怠,浑身软得无力。
脸颊覆着一层温润薄红,褪去了连日的悲戚寒凉,只剩安稳温顺。
眼底澄澈柔软,静静贴着他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这是乱世里最安稳的节拍,是他漂泊半生,终于寻到的归处。
陆承煜抬手,指尖轻轻梳理他散乱的额发,温柔摩挲他的后颈。
嗓音依旧微哑,载满极致的满足与珍重。
“以后,有我。”
不谈山河安定,不问余生归期。
只许当下,只护眼前。
苏砚秋往他怀里轻轻缩了缩,轻声应答,软糯细碎。
“嗯。”
他信。
哪怕前路无归,哪怕终场是空,哪怕熬不过乱世风雪。
今夜月下梅边,今夜身心交付,今夜赤诚相对。
已然不负此生相逢。
月色透过窗棂,浅浅覆在两人交缠的身影上,温柔缱绻。
屋外烽烟未歇,乱世未平,杀机蛰伏暗处,前路迷雾重重。
可能再无归期。
但是,
这一刻的温柔是真的。
这一刻的相爱是真的。
这一刻的无憾,亦是真的。
乱世偷欢,片刻情深。
足以慰余生风雪,足以抵半生流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