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无忧》百里锡

24、伪面 我被骗了

　　酒尽席空，晚风穿窗，吹散了酒馆里最后一丝温热的酒香。

　　数日生死鏖战落幕，心底的沉重尘埃落定，只剩一身松弛的疲惫。

　　我起身理了理衣角，眼底彻底褪去所有杀意与紧绷，只想尽快回到住处，彻底卸下这一场漫长蛰伏的伪装。

　　“沈警官，夜深了，我先回去了。”

　　我抬步欲走，身后却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轻轻将我唤住。

　　“等等。”

　　我脚步一顿，心头瞬间掠过一丝细微的警觉，回身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不耐与疏离：“干什么？沈警官？”

　　沈楠枫静静坐在原处，暖黄灯光落在他清俊的眉眼上，看着依旧是那副清正温沉、坦荡从容的模样，可不知为何，历经今夜并肩之后，我心底那股隐隐的不适感，反倒愈发浓重。

　　从江城到京城，他变了太多。

　　不再是当年那个纯粹热忱、眼底坦荡的少年警探，深沉、内敛、城府难测，层层迷雾裹在他身上，让我始终看不透根底。

　　沈楠枫抬眸望我，目光温和，却带着几分萦绕许久的探究：“一路并肩破局，数次生死与共，到如今我竟还不知你的姓名。”

　　“姑娘，你到底叫什么？”

　　这话问得坦然，却句句戳中要害。

　　联手至今，我始终讳名不露，他全程只以“姑娘”相称，从无过半分追问，偏偏在大局落定、尘埃落定的此刻，忽然问及真名。

　　我心底戒备瞬间拉满。

　　纵然我数次卜算推演，得出他命格清正、是守律为公的好人命格，可术法会被高阶邪力蒙蔽、天机可被人为篡改，眼见未必为真，卦象更未必属实。

　　乱世人心，最是难测。

　　我面上不动声色，淡淡扯出一抹浅淡笑意，报出一个在江城用的假名，滴水不漏：“我叫水芙蓉啊。”

　　真名士水无忧，永世藏底，绝不示人。

　　越是并肩生死，越是不能坦诚半分。

　　沈楠枫凝眸看着我，眼底微光暗了一瞬，快得让人无从捕捉，没有追问真假，也没有多余诧异，只是轻轻颔首，状似全然信之。

　　我垂眸敛神，心底思绪翻涌。

　　朱显章伏法，大仇看似得报，可我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怪异，始终没有消散。

　　盘踞京城多年的阴阵、血洗水云村的狠绝、层层封锁我天机术法的力量、屡次恰到好处的线索断裂……以朱显章的修为与格局，根本撑不起这样天罗地网、滴水不漏的大局。

　　他太张扬、太急躁、破绽太多，从头到尾，更像是一枚被人推到台前、用来吸引我所有目光、消耗我所有心力的诱饵棋子。

　　真正的执棋者，一直隐在幕后。

　　念及此处，我心底发冷，下意识再度默运卜算之术，想要窥探眼前人的本心命格，可脑海依旧一片混沌迷雾，推演尽数落空。

　　果然。

　　有人以无上秘术篡改天机、遮蔽命盘，将自身所有黑暗、罪孽、杀业尽数剥离，换一身清正坦荡的假象，瞒过世间律法，瞒过天道推演，也瞒过我数年探查。

　　我压下心底惊澜，不敢流露半分异常，只当一切如常。

　　此地不宜久留。

　　我不愿再多做纠缠，抬手随意挥了挥，语气疏淡：“夜深露重，就此别过，改日再会。”

　　说完，我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踏出酒馆木门。

　　“姑娘，夜深了，要不我送你吧”沈楠枫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哪敢在同他待在一起，连忙说:“不用！”这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

　　晚风扑面，微凉刺骨，可走不出数步，一股莫名的昏沉眩晕骤然席卷四肢百骸。

　　脑袋沉甸甸的，脚步虚浮无力，四肢酸软发麻，连平日里运转自如的术法都瞬间滞涩枯竭，眉心空空荡荡，再无半点灵力回响。

　　我心头惊雷炸响！瞳孔地震！

　　酒！

　　方才酒馆那两杯低度薄酒，他亲手斟满，看似寻常无害，竟是早已下了秘药！

　　此药专门克制玄门修士，封灵滞术、乱神昏识，无色无味、寻常全然无迹，偏偏对我这种依靠术法、推演、灵力立身的人，最为致命！

　　我连日紧绷、心神耗竭，又破阵伤体、灵力大亏，本就体虚力弱，几杯药酒入腹，此刻药性彻底发作，根本无力抵抗。

　　意识快速涣散，眼前长街灯火层层重叠、模糊扭曲，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形。

　　下一瞬，我身子一软，直直栽倒在寂静无人的街道旁。

　　身体触地的刹那，最后一丝清明彻底湮灭。

　　酒馆的木门被人缓缓推开。

　　方才温和释然、清正坦荡的警探模样，尽数碎裂褪尽。

　　沈楠枫缓步走出，步履从容，眉眼间所有温柔、恳切、赤诚尽数剥离，只剩下彻骨的寒凉、沉沉的算计，与居高临下的漠然掌控。

　　他缓步走到我倒地的身侧，居高临下看着我失去所有反抗力气、彻底昏迷的模样，低声轻喃，嗓音温柔，却字字阴寒刺骨。

　　“都说了，让我送你。”

　　“偏不要。”

　　他弯腰，轻轻俯身，目光落在我毫无防备的侧脸，眼底是蛰伏数年、从未外露的幽深诡秘。

　　“水芙蓉？”他低低嗤笑一声，带着全然洞悉一切的嘲讽，“不肯说真名，处处设防，步步谨慎……你倒是聪明了一辈子。”

　　“可惜。”

　　“终究还是落进我手里。”

　　朱显章从来不是幕后黑手。

　　他不过是我养在台前、用来消耗你灵力、引你入局、替我背负所有罪孽的弃子。

　　灭水云村、夺玄门秘术、布西城阴阵、杀叛逃官员、封锁天机命盘……所有脏名、所有杀业、所有黑暗，尽数由朱显章背负。

　　世人骂他权奸恶徒，你恨他灭门血仇，警厅查他滔天罪案。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被这枚棋子吸引。

　　而他沈楠枫，从头到尾，才是那个真正隐于黑暗、篡改天机、操纵全局、觊觎水云村玄门秘术多年的——真正幕后执棋人。

　　数年蛰伏，步步设局。

　　借朱显章之死，了结你所有表层仇恨，卸去你所有戒备，耗尽你所有灵力，最后一杯药酒，彻底锁住你的术法，困住你的人。

　　今夜，大局，终成。

　　晚风寂寂，长街无人。

　　他弯腰，轻轻将昏迷的我打横抱起，隐入民国京城浓稠无边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