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生花》青缇醉雪

2、枯骨生花1 不知道

　　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虽然这个村庄很怪异，但沈烛屏仍旧没有要做任务离开的意思，系统也很识趣地没有再来打扰她。

　　郑阿姐自从那日过后，好像又变回了正常人，偶尔还会同她讲讲村庄以外的世界。

　　“外面有一片草原，绿油油的，许多人会在上面放风筝——就是会飞的小玩意，还有一片湖，沿岸栽着好多棵柳树，不是山上这样的，是更细长的，像头发，垂下来一条一条……”

　　郑阿姐说着，随手抓起自己的麻花辫仔细比划。

　　“哦，这样的吗？”沈烛屏直愣愣地看向她，心底里确是不甚相信。她到过外面，天总是灰蒙蒙的，偶尔从屋檐下漏点天光来，照着那只蜷在邻居墙头休息的小猫。

　　听见沈烛屏敷衍的回答，郑阿姐有些急，“你别不信！我跟你讲，我来这里前还认识好多字哩！”

　　“你还识字？会写不？”沈烛屏来了点兴趣。

　　“来这老多年了，哪还能记着啊！”

　　“不认识就不认识，说什么不记得。”沈烛屏在心里给她打上一个“骗子”的标签。

　　“诶！你这小崽子，我又没说不会，等我给你露一手啊……”

　　郑阿姐拿起刚剪完草的剪刀，在地上不断地划拉，歪歪扭扭地写下一个“花”字，然后刀尖指指地，又指了指花苗。

　　“这个是玫瑰花，我写的就是‘花’字。”

　　沈烛屏新奇地凑过去看，她不认得，但这是她见到的除自己名字以外的第四个字。

　　“来，我教你写啊！”郑阿姐看见她的表情，得意地一笔一划又重新写了一遍，好似这次写得更加方正了一些。

　　“我也会写字。”学了两三遍后，沈烛屏在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

　　“沈、烛、屏。”郑阿姐一字一顿地念完，突然兴奋了起来，“行啊你！不仅给自个儿取了这么好听的名，还会写。”

　　“我本来就会……”

　　“有出息！”郑阿姐称赞了一路，直到二人下山各回各家才作罢。

　　自那天晚上开始，郑阿姐好似突然悟了，每天都能想出一个新的字教她，有时是“天”，有时是“地”。

　　好像一直在这里生活也不错，沈烛屏心想。

　　这天，郑阿姐教的字更难，沈烛屏下山的路上手也一直在空中比划，到分岔口准备离开时，手被紧紧攥住。

　　“烛屏，你跟我回去住一晚吧？你家那边我叫霞姐去说过了。”

　　“啊……也行。那你再教我一下那个字怎么写吧。”那个家死气沉沉，仿佛每个人脸上都笼着一层灰烟，跟她之前住的别无二致，因此沈烛屏无所谓去哪。

　　“阿姐，你回来了？”

　　推开木门，迎面一个女孩儿扑了上来。郑阿姐微微推开她，看向屋内的一男一女，“哥，嫂子。”

　　“都别站着了，坐下来吃饭吧。”李霞抱着刚出生的儿子，腾不开手，随意张罗着。

　　沈烛屏谨慎地打量了一眼桌上的饭菜，见他们动手后，才狼吞虎咽起来。

　　“阿妞，你今儿个晚上跟我们睡，你阿姐要跟那个王四他二闺女睡。”

　　李霞一点也不像刚生完孩子的人，反倒比先前神奇百倍，说话也中气十足。

　　夜晚躺在床上，听到窗外窸窣动静，二人不敢作声，直到半夜，郑阿姐将沈烛屏从睡梦中唤醒。

　　“烛屏，这是字典。我来这儿前买的，放在我这儿也没什么用了，就送给你吧，你记得找个地方藏好，别给人瞧见。”

　　沈烛屏接过一本破破旧旧的书，封面不知道哪里去了，但却少有折角，意外的平整。

　　“阿姐，你送我这个干吗？我又不认识字，你自己留着吧，还能多教我几个。”

　　“那些字我都记着，要这个也没用了，给你你拿着就是了，矫情什么？”郑阿姐笑骂道，“况且这好处可不是让你白得的，过几天我要出去一趟，阿妞一个人在这我怕她受欺负，你多替我照看着，霞姐那我也打好招呼了。”

　　提到李霞，沈烛屏万千疑虑积压在心头，“阿姐，她是谁啊，为什么她去说一声他们就肯放我来你这儿住，而且她不会照顾阿妞么？”

　　外面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像是大风吹得树条不住拍打门。过了一会，门外安静下来，郑阿姐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头。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你爹妈还真啥都没跟你讲啊，王四也真是的……那我来好好跟你说道说道，别我要离开一会，你就犯忌讳了。”

　　“我们这里原来是种一些田地，虽然没有什么多的钱，但也饿不死。但突然有一天，外地来了一对夫妻，想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向村里买了地，就在山顶建起一栋房子来，还把整个山头圈起来种花。”

　　“住了一个月吧，觉得这个日子还挺舒服的，就把村里的地全都买了过来，准备多建几座这样的房子给外乡人住。在施工前两天，那个男老板一拍脑门决定请个风水先生来看看。”

　　窗外的月光透过白纸打在竹席上，郑阿姐轻拍着沈烛屏的头，细细软软的声音尽显沧桑。

　　请来的那个风水先生算了几卦，说是大凶，那对开发商夫妇连夜跑了。村中人听说了这件事，气势汹汹地跑到山顶上去，揪出连衣服都没穿好的风水师，质问他是怎么回事。

　　去的人太多，也不知哪一方开始先推搡的，众人神智清醒时，风水师的头已经咕噜一声滚进花园里，身体早不知到何处去了。

　　为首的人甩了甩手中温热粘稠的液体，看到被血浇过花疯狂生长。第二日，村中开始传出以血制邪的说法，并将山上的花奉为“仙花”。可郑阿姐知道，那只是普通的玫瑰，可这个习俗已经延续好多年，没有人会信她说的。

　　最开始，村里呼吁每个人都要献血去养花，后来男人要劳作，就慢慢变成只有女人，再后来只要整个女人。

　　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安排祭祀，一般是先拿锤子轻轻地敲开头盖骨，再把要扦插的花苗裹好泥土，放进为它专门定制的容器，最后连人带花一起栽进那座庭院。第二天，地上的红会褪色，而玫瑰开得靡艳。

　　风水是不是真的不好，无人知晓，但是这对于她们来说，确是真的大凶了。

　　“李霞是前任村长的女儿，大家都卖她人情，所以平时就只需要组织人上山做事。”

　　“那你呢？她不是你嫂子吗？为什么也要上山？”沈烛屏睁大双眼，月光穿过纸窗闯漆黑的屋内，照得她眼睛亮晶晶的。

　　郑阿姐有一瞬恍惚，抚着她的眉轻声问：“烛屏，你有没有想过离开？”

　　“没有。”

　　即使现在真正了解了村中骇人听闻的风俗，但沈烛屏还是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郑阿姐打起精神，用平稳温柔的语气掩盖失落。

　　“我啊，我是外地来的，嫁了一个本地的男人，可没多久，他去打猎时被狼咬死在山林里。家里没有男人，我也没个活计，只能住在哥哥嫂嫂家，寄人篱下的日子难免是有些难的……”

　　后面的话，郑阿姐没说，沈烛屏也没有再问，反手回抱住她，“好晚了，我们还是快睡吧，明天还要干活。”

　　郑阿姐轻拍拍她搂上来的手，示意自己没事，“阿妞是霞姐的女儿，一直是我带大的，她平时日子就不好过，现在多了个弟弟，往后只怕更是困难，所以我希望在我不在的时候，你能多照顾着些。”

　　“哦，好。”沈烛屏看不懂她眼里的情绪，木木地点头。

　　第二日，郑阿姐教她写“郑”字，她说这是她的姓，希望能有人好好记着。

　　第三日，学的是“雅”；第四日，郑阿姐没有来，只有沈烛屏一个人做事。

　　她心想：郑阿姐这个时候到了地方吗？这个世界的外面真的有同她说的那般好么？

　　第五日，阿妞跟她一起上山，说是代替郑阿姐的。

　　“那个，阿妞，你知道阿姐去的是哪里吗？怎么去了这么久！”走在崎岖不平的小路上，沈烛屏轻拉她的衣服，磕磕巴巴地询问道。

　　“阿姐临行前不是还跟你住一块吗？你怎么可能不知道？！”走在前面的小女孩突然扭头，大声质问道，说出的话隐隐有些破音。

　　面前的少女只比她矮一个头，沈烛屏低头就能看见她眼角的泪水，慌里慌张地找了一块布递给她擦眼泪。

　　“你别哭啊，阿姐就说出去办点事，也没说会这么久啊！”沈烛屏语气也带上几分不耐烦，她对小孩子从来就没有耐心，即使她只比她小几岁。

　　两人不欢而散，一起为新来的花苗除草时，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阿姐，这个字怎么写来着？”

　　沈烛屏抓起身后的剪刀，习惯性地询问道，回头撞见阿妞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眼睛，有些羞愤。

　　“这个字这样写。”阿妞用小铲子一笔一画地在土壤上写下“雅”字，“这是阿姐名字中间的那个字。”

　　“阿姐死了。”

　　沈烛屏正盯着地面看，猛地抬头，满眼不可置信，“怎……怎么可能？”

　　说到最后她自己都在怀疑，她突然想起她离开前的情景，仿佛还是昨天的事，目光聚集在刀尖上的猩红，才从回忆里品出两分古怪来，郑阿姐当时简直就像是在收拾遗物，交代遗言。

　　也不知道怎么下山的，她只记得自己磕磕绊绊地跑回家，冲进房里找到用白布条包裹着的词典。

　　沈烛屏嘴上碎碎念着“怎么可能”，手上动作，纸张被翻动得哗哗作响，烛火明灭间，沈烛屏双目猩红，不住地盯着那厚厚一沓纸看，她试图通过郑阿姐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中，找出什么她还在人世的线索。

　　翻到最后发现被一粒饭黏住的两张纸，沈烛屏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撕开，最后一面空白处用娟秀的字体写着“郑雅洁”三个字。

　　端端正正，一尘不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