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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魔界后续(九) 同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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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游离的灵气被吸入体内,云扶光睁开双眼,一滴汗顺着下颌缓缓落下。
云扶光虚握手心,感受着修为的长进。
他已经步入金丹后期,达到了前世所未达的高度。
来的似乎很轻易,却又充满波澜。
该回去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云扶光又打起了退堂鼓。
他有点害怕必定到来的命数,却不得不去面对它。
将苦恼收回心底,踏上衔渊剑,云扶光先是回到了吉州。
本该先去寻乐逸真君和柳出岫的。
却迎面碰上了意料之外的人。
“你们怎么在这儿?”云扶光心道才刚见过这几人,今个儿又见着了。
可是,明明只是隔了短短数日,云扶光还是觉得有点久了。
常青笑嘻嘻的,一如既往,只是那张脸再不似当初那般干净清爽,反而是胡子拉碴,颇为不修边幅。
孙千嘴上骂骂咧咧道:“你小子,要不是师尊说你在吉州,我们还当你被困在魔界呢!”
说罢他的嘴角一垮,差点落下泪来。
只是孙千的手抬得很快,一下子就用宽袖挡住了脸。
“师弟,我都想死你了!”张明一个熊扑抱住云扶光的腰,鼻涕眼泪哗哗往人衣服上蹭。
云扶光满脸嫌弃,却没有避开。
三个师兄平时欢天喜地的,偶尔这么煽情,搞得云扶光的眼睛也红起来。
常青还要点脸面,背过身去,说着:“大男人,能不能硬气点!哭哭唧唧像个什么样儿!”
实则那声音落到众人耳中,早就带着一点哭腔。
也就他自己没发现罢了。
随后,云扶光的视线越过三人,看到了那道身影。
那道若有若无,总是在他脑海里冷不丁出现的身影。
“师尊。”云扶光规矩地行礼。
云璧月上前几步,三位师兄自动让开,给二人一点空间。
云璧月的脸色还是那样平静,没叫云扶光看出来一点动容和怀念。
似乎云扶光在与不在,是死是活,他并不在意。
云扶光才冒出的一点欣喜瞬间被浇灭了大半。
他只是露出得体而恭敬的笑容,客气地欠身,问道:“师尊怎知我在此地?”
仰起头,对上那双透亮的眸子,云扶光的心却颤抖了一下。
云璧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道:“你受苦了。”
云扶光语塞。
他挨了千刀万剐都没说过一句苦,一路逃亡至此也没喊过一句累。
当然,并不是他真的觉得不苦,不累。
只是他觉得这些是他应受的,是不必向外人言说的。
可是,云璧月轻飘飘的一句话,怎么就让他一直压在心底的委屈全都冒了上来,再也控制不住了呢?
云扶光喉头一哽,但他还是扯出惯用的嬉皮笑脸,眯起眼睛故作轻松。
“有什么苦的?喏,再过几日我的伤口都要愈合了。”
云扶光玩笑般伸出一截手臂,白花花的皮肤在阳光照射下格外细腻。
是真的,那些鞭痕,那些刀剐,那些毒虫野兽的啃食,早就好全了。
只是,青紫的脉络之上还浮着一道又一道极浅极浅的疤痕。
新生的肉粉色和周围的皮肤融合得还不是太好,凑到跟前才能辨出来一点。
出乎意料的,云璧月握住了乱晃的手臂。
云扶光以为对方真要仔细察看,便慌了,想要抽手。
抽不开,反倒是手的那一侧传来不可违逆的力道,将他生生拖拽了过去。
拽进一个清冷而温暖的怀抱里。
云扶光心如擂鼓,云璧月略低的体温透过轻薄的衣料透过来,云扶光却浑身发热。
他的头搭在云璧月的肩头,令他看不清此时此刻,云璧月究竟是何种表情。
“怎么了...?”云扶光不想出卖心中的脆弱,扯起笑,一如既往地调侃道,“师尊莫不是想我想得紧了?”
刚扬起的头又立刻被一只手压住,牢牢扣在肩上,一动也不能动。
云扶光不喜欢被控制,却在此时,意外的安心。
“云扶光。”
云璧月的声音低沉压抑,似乎酝酿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情绪。
“不要再让自己受伤。”
云璧月轻如鹅羽的声音在耳畔飘落。
没给云扶光思考的时间,又听见那道声音说:
“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不要离开我...”
最后那句轻而又轻,几乎快要消散在风中。
云扶光苦笑一声,装了这么久的轻描淡写,终是支离破碎。
几滴水珠落在云璧月的肩头,云扶光抿住下唇。
他还想再笑,嗓子里却挤出一声不成器的抽噎。
而没得到回答的云璧月问道:“答应我,可好?”
“嗯。”
很轻的回应。
云扶光的泪再也无法抑制。
他好想将一切的一切都和盘托出,他不想一个人承受一切,不想一直担忧被魔道迫害,忧心被逐出宗门。
他最不想的,是与云璧月为敌。
云扶光埋头良久,才收拾好情绪。
一抬头,和三双眼睛对上了。
孙千一脸坏笑地抱住张明,掐着嗓子阴阳怪气道:“张明,不要再让自己受伤~”
常青也立马抱住张明,阴阳怪气道:“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云扶光闹了个大红脸,简直没眼看。
抬手想要捂眼,却发现两只手被云璧月拘住了,动不了一点。
三人还要继续作妖,却集体打了个寒颤——云璧月的后背散发出极冷的气息。
可这回,几人却没有一点害怕。
往日云璧月一个眼神,几人就要跪下了。
现在却互相挤眉弄眼一番,才推搡着御剑离开。
二人伫立许久,云扶光闷声道:“柳出岫呢?她还被乐逸真君关在画里。”
云璧月似乎有点惊诧,云扶光居然在这种时候还想着别人。
他道:“我差无尘去应付她了。使了点小技俩,她回不去魔界,也做不了恶。”
云扶光有点好奇所谓的“小技俩”是什么,可他不想问。
他突然觉得提起别人很不礼貌。
至少,此时此刻,对云璧月很不礼貌。
于是话题再度绕回开头。
“师尊怎知我在此地?”
云璧月后退半步,露出的还是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睫毛根却带上了一点湿漉。
“你拿了剑穗,我就知道你会经过这儿。”
云扶光还想发问,他心底里有太多的困惑了。
为何今世的云璧月对他如此优容,如此特别。
特别到迟钝如他,都察觉出了与众不同。
云扶光一直忽视那份特殊,一直将这些好意当作一种别有所图,可他越来越无法欺骗自己。
云璧月唤出月华剑,示意云扶光同乘。
剑载着二人来到当初那个山头——
那个平凡却难忘的夜晚,他们一同看烟花升起,用粗陋的糕点庆贺云璧月的诞辰。
天已经暗下去,晚霞也同样美丽。橘红的霞光照得云扶光鼻尖发红,不知是初春还冷,还是别的什么。
云扶光坐在悬崖边上,晃荡的双腿搅动着流云。
云璧月便也挨着坐下,微拧的眉头,开合的唇,却抛下一记重弹。
“我曾想过要杀你。”
云扶光的呼吸停了一瞬,云璧月这句话的惊悚程度几乎令他想要当即逃走。
可他很快意识到了什么,喃喃道:“为什么...?”
云璧月的眼神有一瞬的躲闪,却在下一刻定定看来。
面对如此直白的目光,云扶光不敢避开。
他似乎马上就要知道所有令他困惑的事情的答案了。
“我做错了一件事。”
一句似曾相识的对白。
“我以为你是魔族内奸,我以为是你泄露了宗门情报,所以我才杀了你。”
心跳得很快,莫名其妙的话语,震荡着头脑一片空白。
云扶光想说点什么,嘴唇瑟缩了一下,没有开口。
他活得好好的,所以,此时此刻,云璧月所说的杀了他,指的是前世啊。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从入门仪式的那一天,见到我的第一眼,你就知道了?”
云扶光的眼睛有点迷茫。
重生,他最大的秘密,他一直未说出口的心事,原来早就被眼前这个人发现了。
只是云璧月隐藏得很好,让云扶光也自以为隐藏得很好。
云璧月点头,双目没有一刻离开云扶光。
“从你说出你的名字,我就知道了。”
原来是这样,也只能是这样。
云璧月也是重生的,所以两世差别才会如此之大,所以这人才能提前布下许多暗线,凝聚起众多同伙。
可他究竟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看待自己的?
“哈...”云扶光苦笑一声,“怪不得你想杀我。”
可你为什么没动手?
而是拖到了现在...
云璧月看到了云扶光的迷茫,看到了他往后仰的身体,几乎是下意识的,云璧月再度伸手控制住了眼前之人。
“抱歉,一直瞒着你。”
“前世,九宗会审之后,我再次碰上占据了你身体的莫诃,我才意识到,是我做错了。”
“他不是你,扶光。”
“我居然会认错了你。”
“在那段时间里,我想了很久,我后悔过,也纠结过,甚至于...”
云璧月还未开口,云扶光就自然而然地接了下去:“甚至于重生之后,你的第一个想法还是杀了我。”
云璧月愣住了,云扶光笑了下:“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云璧月。”
云扶光很清楚,如果前世的云璧月不是因为嫉恨陷害了自己,而是在千面的诱导下,误认为云扶光是魔的话...
那么云璧月从始至终,就跟他心底里想的一样,是个嫉恶如仇,视世人苦难为己难的大好人。
他误会了云璧月,云璧月也误会了他。
这才对,前世的云扶光正是因此才崇拜和信任云璧月。
云璧月一直是个好人,这不能再好了。
“如果我活着,莫诃就很有可能再度以我的身体复活,这就是你想杀我的原因吧?”
云扶光笑着说出这句话,似乎一点都不在意。
云璧月只能点头。
但他似乎感到不安,立刻补充道:“可是我改变主意了。”
云扶光没有追问为什么,云璧月出乎意料地自言自语下去。
“也许是在东河镇,也许是在你从魔界回来之后...”
“每当我想动手的时候,却总是犹豫不决。你分明只是个无辜的人,即便前世被误解,遭受如此多的冤屈。”
“重来一遍,你还是会选择去救别人。”
“我越是犹豫,就越发为你所动摇。”
“所以,我一拖再拖,直到无法回头。”
云扶光摇头,想要阻止云璧月的话,他别过头道:“我不是什么好人,我不过想活下去。”
“修炼魔族术法也好,取魔剑衔渊也好,去魔界闯了两遭也罢。若是我真有你说得那么好,我就该死。”
云扶光说得自己都笑出了声,这笑压得人喘不过气,但他还是继续道:“而不是在这里惺惺作态。”
“我只是个自私的人。”
“为了活命,置三界之人于危难。”
“我是个罪人。”
这是云扶光一直不敢直面的矛盾
是他反复鞭挞自己的困苦
是他在大义和生存徘徊的纠葛。
云扶光恨自己,恨这份命运。
可他从来都表现得满不在乎。
这是他头一次将所有对自己的厌恶彻底表露在外人面前。
而这个倾听的对象居然会是云璧月。
“是人就会有私心。”云璧月似乎是想以此来开导云扶光,“没有人能十全十美。”
但云扶光只是摇头苦笑:“师尊,私心也分轻重,我的私心便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一声极轻的叹息落在二人之间。
云璧月似乎无话可说。
许久之后,他才道:
“曾经我以为我的重生就是为了除掉莫诃,为了守护世间太平。”
“天道给我这份机缘,我以为这便是我的宿命——”
“杀了你。”
“可后来,我也有了私心。”
“扶光,我的私心便是你能活着。”
“若你自认罪大恶极,那我便与你同罪。”
云扶光诧然回头,还未看清云璧月的神色,冰冷的气息迎面扑来。
很淡很冷的吻落在嘴角。
带着一点熟悉的水汽,和令人头晕目眩的清甜。
云璧月乍然离开,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红晕,语气却还是那般冷静自持:
“我不想再失去你一次。”
云扶光没有反应,云璧月的语调里才带上一丝害怕和犹疑。
“适才是我唐突了。”
“可为师不知为何,难以自制。”
云扶光有点想笑。
“现在知道自称为师了?”
云璧月羞赧又强装镇定的神色令云扶光简直要笑出声来。
原来云璧月对自己怀抱的居然是这样的情感。
重生后他明明一直想揭开云璧月伪善的假面,没想到,居然揭开的是这副...
这副藏在淡漠后的欢喜,这份含蓄的守护
真该死啊,云扶光自认没有断袖之癖,况且这人前一秒还说着想杀自己,他为什么...
也会觉得喜欢呢?
早就喜欢了吧。
从前一世,到这一世。
每一次的纠结往复,每一次的痛下决心又幡然后悔。
他明明早就该看清这份感情的。
这份超脱一般师徒之间的难言之情。
他已经管不了太多了。
云扶光后仰的身子复而前倾,在云璧月放大的瞳孔中,倏忽靠近。
一个更加深的吻回敬。
云扶光的泪水不知何时落下。
他的心情好像难得如此放松。
一吻落幕。
云璧月抬手想替眼前人拭去泪痕,却被云扶光抓住了手。
好冷。
却舍不得放开。
“云璧月,我喜欢你啊。”
云扶光一字一顿,没有尊称,只是清晰地喊出眼前之人的名字。
“嗯。”云璧月的回应平平,似乎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夜色落幕
青玉粉珠悄然落地
温热的珠子、灼热的体温
云璧月轻声回应道:
“扶光,我也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