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见月明》冰块盐

42、极北之地（四） 这里确实

　　这里确实是修真地界，眼前这座大山应该正是落川宗宗主所处的断岳峰，而这具身体正御剑飞向此峰。
　　云扶光视线受阻，但他仔细分辨了一番，目前附身的这具身体身形高大、两臂健硕，充满力量感，应是一成年男子。
　　且该男子穿着的衣服虽然形似落川宗制服，却又有细微差别。

　　这具身体的左手提着一木盒，似乎是某种专门盛放食物点心的盒子，一股愉悦之情正从此男子心底冒出。
　　但男子还没飞近，却猛地撞上了一道屏障。
　　他嘟囔了一句“奇怪”，刚使用引路法诀打开屏障，一股黑气从断岳锋最顶端涌出，几股略小的黑气从其他几峰各处缓缓汇集到断岳锋顶峰。
　　他顿感奇怪，后退几步，从屏障外看去，峰内一切如常，但进了屏障却黑气四溢。
　　“怎么会？落川宗内居然有魔气？！”男子心急如焚，立刻冲向山顶。
　　一进断岳锋，他就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威压，自身灵力居然不受控制地被抽离出去，一同汇集到那浓郁的黑色烟雾中去。
　　他立刻抽出自己的灵剑，这柄灵剑通体银白，甫一出手，周遭的魔气立刻源源不断被吸收进去，之前那种无法呼吸的感觉也缓解了不少。

　　莫非这是月华剑？云扶光暗暗想到。
　　这剑的模样实在眼熟，加之这吸收魔气的效果，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月华剑，可这剑主是谁？
　　按传言，月华剑应是某个落川宗的修士飞升时遗留在人界的灵剑，难不成，现在云扶光附身的正是此人？

　　男子一路从山脚向上赶，沿途皆是些瘫倒在地的修士，有部分修士还留着一口气，但被黑气压制，已经无法起身，灵力飞速流逝，须臾间就化为枯骨，最后成了空中散尽的尘埃。
　　他大惊，一张张熟悉的脸孔消散殆尽，他妄图去救那些还活着的同门弟子，但无用。
　　他的灵剑与他灵魂相连，故而只能庇佑自身，而那些弟子修为本就比他低，又没有法宝傍身，他救不了他们。

　　默默旁观的云扶光也暗中心惊，这场景太过眼熟，黑气、死去的修士，这景象跟赤姝城内贺知非启动饲天禁术的场景简直别无二致！
　　落川宗、百骸饲天阵，这难道就是千年前，令落川宗差点道统灭绝的那次灾难？

　　男子更加焦躁，他只犹豫了一瞬，就放下倒地的同门，直冲山头那里的黑气源头——他要从根源解决问题。
　　一路畅通无阻，峰中一片死寂，似乎已经没有活人了。
　　但这明显不合理，落川宗内发生如此异象，就算宗内弟子都受到影响死光了，其他宗门的人也应该很快就会发现才对。
　　而现在，彷佛整个正九宗里唯余这名男子一人了。
　　怀揣着巨大的不安，他终于到了峰顶，黑气中心正站着一位年长的修士。
　　所有魔气均汇入老者的身体，庞大的魔气夹杂着灵气在此人身周凝聚，这老者的修为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增长。
　　剑兀然摔落在地，“乒乓”脆响引起了黑气中心那位长者的注意。
　　老者猩红的双目看来，语气有点惊讶：“莫诃？你怎么还活着？”

　　云扶光顿时心头一跳，莫诃？！
　　这副身体的主人居然是莫诃！

　　莫诃嗓音哽咽，彷佛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他的语气透露出难以言喻的惊恐：“师尊？这是怎么一回事？你难道是个魔修？”
　　被他称为师尊的老者冷笑一声：“这么明摆着的事情还要问吗？”
　　老者右手抓握，就将莫诃凭空控住，莫诃挣扎几下，企图去捡掉落在地的灵剑，却无法行动。
　　莫诃的眼中流出一丝哀戚，道：“为什么？您不是教导我要一心向善吗？我们不是要匡扶正义，荡除天下所有邪祟吗？”
　　“哈，你还真是单纯，举着大义的旗帜就能把你们这些人耍得团团转。”
　　老者哈哈大笑起来：“别天真了，修真不过是为了成仙永生，我苦心经营这么久，马上便大业可成，虽然你马上就要死了，但你的死可是造就了一个神，庆幸吧。”
　　听了这些话，莫诃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的师尊在元婴后期已久却迟迟无法突破，眼看大限将近，居然使用魔道邪术，妄图以全宗修士之血铸就成神之路。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还是说，莫诃眼中悲天悯人的师尊其实一直是假的，其实一直都在以伪善的假面掩盖真实面目？
　　修仙修仙，不过是抢夺别人的资源成就自己的仙途罢了。
　　怪不得落川宗修士的修炼速度总比别宗弟子慢。
　　怪不得师尊总让弟子待在峰内，尽量少出任务。
　　怪不得前几日宗主突然宣布有要事商议，勒令全宗弟子回宗。
　　前夜举办欢宴，全宗上下都沉浸在宗主带回的灵丹妙药中，莫诃看着师尊没吃东西，满以为是宴席上的吃食不合他的胃口，便连夜离宗去人界，寻他最爱的那家糕点铺子。
　　因为莫诃修为最高，又深得师尊信赖，故而违反了师尊的禁令，他也没放在心上，却没想到正是因此，才让他比别的弟子多活了一阵。
　　可就算多活一会儿又有什么区别？
　　莫诃不过金丹，老者捏死他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他能让莫诃多吸一口气都能说是他的仁慈。
　　“别的宗门长老不会放过你的！”莫诃被扼住喉咙，断断续续吐出一句话来，咳出的血染红了胸口，但莫诃到底还清醒着。
　　听了他的话，长者露出自得的笑容，道：“千炼宗老儿自会助我，他还等着我得道了分一杯羹呢，我不过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你以为那些老东西都是什么正义之士？”
　　莫诃的眼睛渐渐灰暗下去，他突然感到迷茫，不明白这些年来除恶扬善到底是为了什么。
　　月华剑还在躺在地上，那惨白的剑光闪过莫诃的眼，突然又给予了他一点希望。
　　月华剑能吸收魔气，对魔族禁术有着天然的克制，说不定能阻止他师尊！
　　莫诃重新鼓起希望，催动灵气极力挣扎，老者不屑地加大了抓握力道。
　　“咔咔”几声过后，莫诃的双臂如同树枝一般折断，无力地垂在身侧。
　　莫诃痛呼出声，却还瞪着一双眼睛，他居然还不肯束手就擒——他还没死心！
　　老者笑道：“别白费功夫了，月华剑再怎么厉害，你也发挥不出它十分之一的功力。你的修为根本配不上这柄灵剑，早知道这剑就不该给你，就算不炼化，我自己留着备用也是极好的。”

　　是了，当时老者手里有两柄威力强大的灵剑，一柄便是从某处仙家秘境里寻来的月华剑，另一柄则是从魔族腹地找到的魔剑衔渊。
　　本来老者是要炼化那月华剑的，而莫诃要炼化衔渊剑。
　　灵器均有灵，会择主。
　　灵剑选择的主人会和灵剑产生神念共鸣，而衔渊选择了莫诃，月华选择了老者。
　　但老者犹豫再三，还是自行炼化了衔渊，他言衔渊太过危险，怕莫诃修为低，把握不住。
　　莫诃向来听师尊的话，不多思考便同意了。
　　现在想来，不过是些冠冕堂皇、哄人的话语，老者就是中意那柄魔剑，这魔剑不仅威力巨大，用来配合施展魔道术法也能事半功倍。
　　莫诃的师尊应是早就有用百骸饲天阵来助其修炼的想法了。
　　一切早就变了，莫诃不过是个被骗的傻子罢了。
　　衔渊的威力远超月华，而那蕴含的魔气又能蛊惑人心、放大人心中的欲念，这一切彷佛都是命运的安排，让他所敬爱的师尊一步步走向深渊。

　　月华剑在悲鸣，而衔渊吸收了充足的魔气变得通体漆黑，剑身隐隐浮现出一道道裂缝，其间渗透出的血色就如同修士的鲜血。
　　莫诃无力地闭上双眼，月华剑本来就没有选中他，他又修为不精。
　　万事休矣…
　　眼皮外却传来刺目的亮。
　　颓然睁开双目，月华剑居然无需灵力驱动自行来到身前，剑身微微震颤，一道道白光辐射向四周，而被光芒波及的衔渊剑居然也在以相同的频率颤动。
　　老者大惊：“你做了什么？！”
　　随即他猛地合手，打算就此将莫诃杀死。
　　莫诃是老者精心培养的祭品，杀了便不会被算作祭品，实在是可惜，不过害怕生出事端，老者还是打算彻底除掉这个隐患。
　　但莫诃却并未如老者意想中那样被捏死，他居然抽出了一部分灵力去触碰衔渊，而月华剑在他周身抵挡入侵的魔气。
　　月华和衔渊正是两个极端，月华吸收魔气化为灵气，而衔渊吸收灵气化为魔气。
　　此时月华通过吸收老者身周散出的魔气化为灵气供给莫诃，而莫诃用灵力供给衔渊，衔渊居然回应了莫诃！

　　衔渊自行脱离老者的掌控，血光大亮，一滴精血从莫诃眉心飞出，直向衔渊而去。
　　老者大吼道：“你居然妄图炼化衔渊？真是自找死路！一个人只能炼制一个本命灵器，况且我已经炼制了衔渊，以你的修为不可能抹去我的神念！”
　　但这不可能顷刻间便化为了可能。
　　精血融入衔渊，一股魔气震荡出去，直接将老者震飞，而月华却忽明忽灭，彷佛将熄的烛火。
　　老者吐出一口黑血，企图重新控制住场面，但莫诃没给他机会，或者说是衔渊没给这位前主人机会。
　　衔渊直直穿过老者胸膛，花白的胡须染上血色，他吐出一句：“不可能...”
　　血气和魔气尽数融入衔渊剑，老者彻底噤了声，躯体慢慢变凉。
　　他已经死了。
　　而莫诃四肢齐齐断裂扭曲，口中狂吐鲜血，彻底失去意识，倒在地上。
　　月华剑失去了所有辉光，摔落在地，其上神念消散。
　　剑主濒死，灵剑也会受到重创。
　　灵器总是通人性的，使用时间越长的灵器，品质越高的灵器，它们和主人的联系就会愈加紧密。
　　甚至于人死剑毁，剑消人亡。
　　衔渊作为新任本命灵器默默悬于莫诃身后，它吸饱了此地的黑暗和血气变得无比锋利。

　　黑气消散，此时才有别宗修士匆匆赶来，现场一片混乱。
　　先到场的千炼宗长老道：“这件事不可外传...此子修炼邪术...弑师...”
　　世界陷入黑暗，任何声音都远去了。

　　云扶光暗暗吸了口气，他居然看到了莫诃的记忆。
　　若是他所见为真，那宗门内部的记载简直就是在胡扯，这百骸饲天阵居然是当时的落川宗主为了飞升而布设的，且还有别宗长老参与。
　　当时发生的一切都被掩盖了起来，而莫诃却被当成了替罪羊。
　　云扶光从未想过莫诃居然是落川宗修士，他只知莫诃魔尊的身份。
　　难怪前世，他在仙魔大战中对正九宗的修士如此残忍，尤其是落川宗修士，死在他手里的不计其数，原来是有着这么一层原因在。
　　云扶光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你都看见了？”那消失已久的声音又突然出现，是莫诃。
　　“我若说没看见，你能信吗？”云扶光无奈道。
　　也不知莫诃有没有看见云扶光的记忆。
　　这么一想，这阵法难道是将两个灵魂一起识别出来，故而先重现了云扶光的记忆，而后又重现了莫诃的记忆？
　　如此倒是说得通。
　　“哼，不过是些往事，叫你看了也不会怎么样。”莫诃情绪不高，似乎是想要发怒，却意识到现在的他不过是一缕魂魄，只能偃旗息鼓。
　　到了现在，云扶光也猜出来了，莫诃要云扶光去取的灵剑应该就是衔渊剑——
　　这柄葬送了前落川宗宗主，又见证了一代魔尊莫诃陨落的魔剑。

　　很快，云扶光便看到一处洞府，洞内一股寒气扑面而来，诡异的红光正一闪一闪，宛若盯着猎物的野兽眼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