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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决战篇(九) 凫水城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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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法布设妥当了?”
“宗主,都已办妥。”
“居民疏散如何了?”
“大部分已经迁出城外,余下的有序进行中,预计一日内迁移完毕。”
“好,我先回去养神,若无要事不可打扰。”
“是!”
弟子欠身退下,空荡的客房内唯余叶无尘一人。他拉下窗幔,遮住看不见的晴日,隔开消不去的恐慌。
街上的修士人来人往,恰如起早贪黑的城民为生活奔波,宁州仿佛一切照旧,让叶无尘察觉不出风暴将至的危急。
弟子们各司其职,附近没有人了。
叶无尘心想:该走了。
他遣开弟子,是为了独自前往一个地方——他的家乡,凫水城。
他直觉清姬不会直奔宁州,他太过了解清姬,恰如清姬也同样了解他。
他们之间的事情就该在凫水城落下帷幕。
于是,叶无尘悄悄打开后门,再度确认无人注意到他的消失后,闪身出了门,却猛地撞上一个漆黑的身影。
一身烟紫藏在阴影下,连灵感超绝的叶无尘都没发现。
九宗之内除了以隐匿著称的齐若天,还能有谁能骗过叶无尘呢?
“你躲在这里做什么?吓死个人。”
叶无尘状似不经意地拍拍胸脯,表现得像出门买菜一般自然。
“去哪?”齐若天不会被唬住,一句话就戳穿了他。
叶无尘沉默,就算辩解也会被立刻拆穿,况且他也没时间和别人周旋了。
“凫水城。”
叶无尘做好了被抓住押回去的打算,却听见了意料之外的回答。
“领路。”
叶无尘惊讶地抬头,只见齐若天默默跟在他的身后,还颇为疑惑地挑起一边眉毛,似乎在问:怎么还不走?
叶无尘无声笑笑,飞身而去。
齐若天只是跟随,半晌才问:“为什么你能确定是凫水城?情报说的是宁州。”
叶无尘惊了一下:“你还能好好说话?”
齐若天噎住了:“这是重点?先回答我的问题。”
“清姬不是听话的妖,他的手下会去宁州,但他自己绝不会去。凫水城,是清姬为自己选的舞台。”
也是叶无尘为自己选的谢幕舞台。
凫水城越来越近,一座偌大的宅院落入眼帘。
昔日的术法世家,一夕颠覆,徒留下含恨的幼子和生生世世的仇怨。
眼前的院子明明已经推倒重来,挂上了新的牌匾,有了新的主人。可叶无尘还是能看到曾经的影子,灰瓦白墙和满地腥臭。
“别被仇恨冲昏了头脑。”齐若天将手搭在叶无尘肩上,但他其实也没资格劝说叶无尘。
他不也被仇恨驱使着,在复仇的道路上一去不返么?
叶无尘灰暗的眼睛眨了眨,仿佛还能看见一般,嗓音低沉温润:“这件事上,我没有多恨他。”
齐若天一悚,还以为叶无尘已经气疯了,却见叶无尘回过头来,脸上的平静不似伪装:
“清姬杀我家人,我并不恨他。”
齐若天安慰的手僵在半空,不知该往哪里放。
世人皆道清姬屠叶无尘满门,害叶无尘残废,可怎么眼下叶无尘居然能说出“不恨”二字?
叶无尘笑着捏住僵在空中的那只手:“你可知我双目为何失明?双耳为何失聪?”
齐若天犹豫地吐出两个字:“清姬?”
叶无尘摇头:“是被我家人所害。”
“我的家族强大是因为拿孩子养盅,所有孩子皆可继承家主之位,但只一人可活。”
“我虽年幼却天资聪颖,又负灵根、有望长生。哥哥姐姐担心我上位,便联合起来毒害于我。”
“父母不但不愤怒,反而高兴,没有狠厉的心思是坐不稳家主的位子的,他自己也是如此上来的。”
“那时我才几岁?五感麻痹,又被软禁屋中,直到他们抓住了清姬。”
“他们凌虐清姬,用他试验阵法,又吊着命不让他死,最后我大哥起了心思。”
“他们将清姬和我同放一屋,妄图看到我被妖物吃干抹净的场面,宣扬出去也好洗脱他们的恶行。”
“可我将清姬放跑了。”
“他未曾伤我,我觉得他可怜,便找机会让他离开这座囚笼。”
“所以后来,他也帮我脱离苦海。”
齐若天望着叶无尘宛如蒙纱的眼睛,那双眼睛是如此漂亮纯净,却因不齿的往事再也无法明亮。
幸而天无绝人之路,叶无尘因祸得福、步入仙途,保下残命又能以灵视物。
成为一宗之主,享誉九宗,已是寻常世家可梦而不即可。
“居然从未有人知晓事情的原委竟是这般...”
叶无尘笑道:“妖做坏事是理所当然,妖做好事是图谋不轨。每个见到我的人都会觉得我被清姬害苦了,而我曾经说出的解释都成了风中沙尘,一吹就都散干净了。”
“但有一件事没说错,我确实恨清姬。”
“不为凫水城的事,是为那些枉死的弟子。”
叶无尘露出追忆的神色。
“我曾想寻清姬,想道谢。可他杀人无数,早已不是当年软弱可欺的小妖。他杀了所有追随我的弟子,我不明白。”
“我实在想不明白。”
叶无尘走进眼前的宅院。因院子凶煞之气过甚,根本无人敢买,因而这里就闲置了。家具、地板堆积了薄薄一层灰,走过便扬起一点,惹得叶无尘咳嗽连连。
他步入一个小屋,随意坐下。
椅子太过矮小,坐上去有点拘束。可他怀念地抚摸圆润的扶手,蜷起的双腿不由自主在空中晃了一下,随后他下意识侧头去看椅子对面的人。
齐若天漆黑的眼睛正盯着他。
不是记忆中的那人...
他一下子清醒过来,苦笑一声:“我曾感谢他,现在大抵也只剩下恨了。他应该早就恨透了我,不然也不会故意挑着我的弟子折磨。”
“他知道的,折磨哪些人最能让我痛苦。”
“妖,终归是妖啊。”
见气氛太过凝重,齐若天又是个沉默的主儿,叶无尘又换回往日的笑脸,漫不经心转移话题:
“总是说我也是无趣,不如说说你的事情?”
齐若天挑来挑去,见床铺还算干净便一屁股坐下:“我的故事没什么意思。”
“况且我和清姬的恩怨你早就知道了。”
叶无尘“唔”了一声:“可你从孟孤鸿的身份牌里拿出的纸条是什么,我还不知道呢。”
齐若天刚想说“没什么”,却瞧见叶无尘似笑非笑的表情,认栽道:“墓。”
“墓?”
“孤鸿应是收殓了小六他们的尸身,怕魔界太污秽,希望有天我能把他们都带回来吧。”
“原来如此。”叶无尘点点头,“幸好你告诉我了,不然要是等会让你死了,都没人替你的弟子们收尸了。”
齐若天额角一跳:“你会不会说话?”
叶无尘轻笑:“我还以为你的口疾好不了呢,看起来好得很,怎么天天不好好说话?”
齐若天又想说一句“不关你事”,可眼下大战将至、朝不保夕,此时不说,也许真的没机会再与人说了。
“一半是因为我道侣林稚,一半是因为孤鸿吧。”
“哦?”
齐若天搜索记忆,时间久了,大脑有些模糊,可有些东西还很清楚地刻在脑海。
“我收孤鸿的时候,他还很小,也很聪明。他既能从我的一堆废话里提炼出关键,又能从林稚的只言片语里补充全意。”
“有一次,他和小六出任务被抓了。”
叶无尘好奇道:“他打死不从?”
齐若天神色尴尬:“小六打死不从,孤鸿当场就招了。”
“他不仅招了,还把我的行动轨迹卖了,让魔族去抓我。趁着魔族兴高采烈去埋伏之际,他打晕守卫魔族,带着小六跑出来了。”
“哦~真是个人才。”叶无尘忍不住笑了。
齐若天不搭理这道讽刺:“可惜跑了一半又被抓了,还被魔族发现他招的情报有问题。地点没错,时间有误。”
“他又被抓回去打了一顿,这下真招了。”
“魔族又兴高采烈去埋伏,孤鸿就又带着小六跑了。”
“虽说他和小六全须全尾回来了,但卖情报的事情被发现了,宗门上下对他都很不满,认为他受不住刑,不配做修身宗的弟子。”
“你那边没出事?”叶无尘插了一嘴。
齐若天:“没,对付我这个宗主怎么也得多派点人,还得请示上头。况且魔族担心孤鸿说的还是假情报,心有余悸,拖了好几道程序。等到他们终于来埋伏,我早就离开那里了。”
“啊,那还真是凑巧了。”叶无尘评价。
齐若天却沉下眼眸握紧双拳:“不是凑巧,是他心里有杆秤。”
“他会权衡利弊,会把情报生死放到秤上比较。一个人的命抵不上百人的命,百人的命抵不上万人的命。”
“最后他衡量出来的是,他和小六他们的命,抵不上未来千千万万的可能惨死魔族手下的凡人的命。”
“他赌自己拿到的情报重于他犯下的罪,可他看不到赌局的结果了。”
“哈...”叶无尘仰躺面向惨白的天花板,“一个两个,都是疯子。”
齐若天没有反驳:“我曾经怕孤鸿被排挤,便改了口癖。宗门其他弟子有事找我总免不了要他帮忙,久而久之,大家也不再斥骂他。”
“没想到后来,我安排他们一行人去魔界,孤鸿主动担下黑脸的位置,也成了唯一一个活着留在魔界的人。”
“他一点都不怕那些讥讽排挤。”
“我这个宗主都没他看得通透。”
话的最后落在一声长叹上,齐若天手中捏着的令牌完好无损,曾经断裂的缝隙被悉心粘合,再看不出一丝痕迹,而其上的血污早已洗净,“孤鸿”二字清晰而亮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