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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另有所图 你真是宋洹 ...


  •   “呃……”

      阿吉一咬牙,一跺脚,干脆痛快承认道,“是他本人没错。”

      果真如此。

      徐知节心下了然。

      他早在昨夜就起了疑心:谢无恙腹部的那一刀,看起来伤势骇人,也的确流了不少的血,可细细探查下来,却发现,并没有伤到任何要害。

      要知道,人是很脆弱的,腹部那么多的脏器、血管,且不说是在缺医少药的古代,就算是在现代社会,腹部被捅上一刀,也多半是凶多吉少。别人不知道,他徐知节一个学法医的,还能不清楚吗?

      而那几位土匪他是交过手的,并不聪明,更算不上武艺高强,怎会有如此精准的刀法?

      徐知节抿了抿唇,暗暗在心中记下了这一笔。

      说起来,他自始至终都对谢无恙这个人没什么好感。倒不是因为那段莫名其妙的记忆,预示着他三十日后会屠尽全村;在亲眼见到未来之前,他甚至觉得那东西未必可信。

      真正让他警惕的,是这个人本身——来历不明,身份成谜,武艺高强,心思深沉,还偏偏与程安走得极近。
      这令他感到很不愉悦。

      其实,他一直觉得,此人接近程安,或许另有所图。

      “是他本人?”

      思绪抽离之间,耳边传来程安飘忽不定的声音。

      “是他,买通那土匪……来杀他自己?”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些反复琢磨的意味,像是在努力理解一句完全无法理解的话。

      徐知节转过头来,看向她。

      她还站在原地,浑身湿漉漉的,发梢不断地往下滴着水,河风吹来,湿透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冻得她肩头微微发颤。

      渐渐的,她的声音开始抖,睫毛也在不住地抖动,忽扇忽扇,“为什么?”
      她怔怔地看着阿吉,眼眶似乎也有些红了。

      “小安……”
      徐知节上前一步,轻轻揽过她的肩,“你冷静一下。”

      “冷静?”她木然地回过头,“我很冷静啊。”

      她明显不太好。

      徐知节的胸口泛起一阵酸涩,手指在她肩头微微收紧:“我是说……你不要想太多,谢将军会做出此举,肯定有他的原因。”

      “我什么也没想。”程安说。

      接着,她肩膀一收,将他的手掌轻轻抖落。

      “失陪一下。”

      ……

      里屋的门“砰”地一声被撞开。

      谢无恙正坐在案几边,研墨,提笔写信。

      他刚刚沐浴更衣,长发还是湿的,胡乱搭在脑后,洇得衣领一片深色。
      草药也才换过,赵大夫的手笔显然更加细致,但浑身的伤还是痛得他冷汗直冒。他握笔的手仍在轻轻发抖,但落笔却是稳的,手腕一转,墨迹便丝丝缕缕浸透纸背。

      听见声响,他勉强抬起头来。

      只见程安沉着一张脸,伴随一阵咚咚的脚步声,不一会儿便冲到了近前。

      ——啪嗒。

      一根足有几尺长的木板,被她重重地拍在案上,震起一捧飞扬的尘土。

      谢无恙不由低头看去,眉头一皱。

      那木板上还带着些湿润的泥土,桌上信纸瞬间被脏污洇湿,字迹都晕了开来。

      “你这是做什么?”谢无恙说。

      “请你解释一下。”
      程安的语气中没有一丝情绪。

      谢无恙缓缓仰起头来,看向她:“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程安忽然笑了,下一刻,抬手便是狠狠一搡。

      那木板、纸张,连同案几一起,齐刷刷地向前滑去,重重地撞在谢无恙身前。

      “我的意思,谢将军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

      谢无恙没有躲,任由桌沿撞在腰腹的伤口上,疼得他闷哼一声,眉头蹙得更紧,“程姑娘有话直说便是,不要把气撒在物件上。”

      “好啊。”
      程安深吸一口气。

      “毒蘑菇,是你放在我屋里的;那土匪,是你找来的杀手;这桥,是你自己弄断,又故意让自己掉下去。”

      并不是疑问句。

      “谢将军,我问你——你做这一切,究竟想干什么?”

      “……”

      谢无恙沉默了,良久,叹了口气,将手中毛笔搭在砚台上,“你都知道了。”

      程安笑了:“你当我是傻子吗?费这么大劲演这一出,骗我很好玩吗?”

      “骗你……并不是我本意。”

      “哦?”程安的语气中带了些讥讽的意味,“这么说,你还有其他谋划不成?不如今天一并说了,省得再浪费彼此时间。”

      “我是想向你坦白的,但……”
      说着说着,谢无恙又沉默了。

      程安很有耐心:“不急,我们一件一件来说。”

      她拖过一把椅子,重重地坐在案几对面,手指在那木板上轻敲几下:“先说这个——为什么故意把桥弄断?”

      谢无恙长叹一声。

      “其实,这一次,我并没料到你会来救我。”

      程安一怔:“什么意思?”

      “你和徐仵作的对话,我都听到了。”
      谢无恙苦笑。
      “大家觉得,你和我走得太近,所以也想把你杀掉,是吗?”

      “……你不用操心这个。”
      程安说,“他们不敢杀我。”

      谢无恙垂下眼:“今日你能来救我,我确实有些意外。我本以为,此事一出,你便会避嫌,再也不与我说话了。”

      “他们只是因为恐惧,不太理智,又身处人群之中,放大了心中的怯懦,所以失去了对是非曲直的判断。”
      程安说,“他们要杀便来杀,我才不会因为怕死,就放弃去做对的事。”

      “对的事?”

      “如今朝堂动荡,叛乱四起,若是想要保护村子,就必须查明真相,不是吗?”

      谢无恙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程安叹气,“‘起死回生之物’,这名头太过招摇扎眼,觊觎它的人绝不是少数。之前那伙叛军不过是前菜,若是走漏了风声,还不知道要招惹多少麻烦。”

      话里话外,实则也在暗指未来的屠村一事。

      谢无恙看着她,声音很轻:“我会保护大家的。”

      保护?
      程安觉得好笑:“指望一个外人,是不切实际的。自己的命,还是要握在自己手中为好。”

      “说的也是。”谢无恙说,“我也是这样想,才做了这所有的一切。”

      程安的眉头渐渐蹙起:“你什么意思?”

      难不成,他一直以来做这些,根本不是为了戏耍她,而是为了……

      程安定定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人有些陌生。

      这些天里,他每一次“恰好”出现在她身边,每一次“恰好”受伤,每一次“恰好”与死亡擦肩,原来都是他精心编排的戏码。

      她两眼一闭:“你还有什么没交代的?干脆一次说个痛快罢。”

      谢无恙低垂着眼:“没有别的了。”

      这就奇怪了。

      程安眉头蹙起,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你做这些,是在……寻死?”

      这个念头荒唐得令人不敢相信,可一旦冒出来,之前所有无法解释的细节,竟都在这一刻找到了落脚之处。

      又想起宋洹的那句批注:便如你所愿。

      “你对宋洹说的所谓计划,就是寻死,是吗?”

      “你看了我的信?”

      谢无恙猛地抬起头,眸中掠过一丝慌乱。

      程安有些无奈:“这个问题还重要吗?”

      谢无恙轻笑一声。
      “是。”

      他低垂着眼,神色平静。

      “我决心,死在你的手上。”

      “……啊?”
      这倒是令程安没想到,“你是认真的?”

      这些天来,她的确觉得他的举动不太正常,像是有些刻意一般,总在往她身边凑。她挖坑,他便突然出现,为她递上更好用的铁钎;她想要杀他,他便采来毒蘑菇放在她床头,便主动隔断吊桥,甚至雇人来刺杀自己。

      他想寻死,程安多多少少可以理解,可为何偏偏要死在她的手上?
      这是何必?

      “是啊。”谢无恙身子一轻,向后靠去,神色又显得有些无所谓了,“既然这村子容不下我,不如就死在你的刀下,这样,你对村民也有了交代,他们便不会连带你也一并杀了。”

      他还真贴心,程安却说不出半句感恩的话:“你之前说要带村民杀回京城去,怎么,不过动动嘴巴而已吗?”

      亏她当初还颇为震动,敬他是条汉子。

      谢无恙神色一黯,竟笑了:“我说过,我已经回不去了。”

      说罢,他撑着桌沿,慢慢站起身来。
      伤口被扯动,他身形晃了一晃,抬眼扫过房梁,身子一轻,眨眼间便掠起半尺,伸手从房梁上摸出个信封来。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若不是脸色有些白,竟看不出半分重伤的模样。

      “你不是一直问我,为何执意留在这村子,迟迟不去回京复命吗?”

      落地的瞬间,他脚下一滞,并没有急着解释,只将信封放在桌上,向程安的方向推了一推。

      程安有些狐疑地捻起信封,从中抽出纸页,三五下便展开。

      信封内共有两张纸,第一张是宋洹的来信,洋洋洒洒写了足足两页。程安耐下性子去读,才发现这宋洹行文拖沓,前一页絮絮叨叨,说着近来朝堂的动向——哪边的参将拥兵自重,哪边的藩王又在蠢蠢欲动,字里行间全是冠冕堂皇的朝堂闲话,比较无趣,程安看不出什么门道。

      可读到第二页后半部分,程安的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这个宋洹,只寥寥数语,不知怎的,便从各方动向写到了他“叛逃”一事,话说得含蓄,却字字都在点他:说军中已生流言,称他暗通前朝余孽,意图不轨;说满朝文武都在等着他一个说法,只待回京后三曹对案,严刑问审。

      直到纸页的末尾,赫然一句:

      【为臣者,当识时务。此为尽忠报恩之时,若顾念旧情,应当有所决断。】

      程安愕然。
      “他的意思是……”

      谢无恙扯起嘴角笑了笑,脸色有些苍白。

      “义父希望我,以身殉国。”

      “什么?”
      程安愣住,“是他……要你死?”

      谢无恙点点头。

      “满朝都在传我暗通前朝余孽,拥兵自重。义父说,为了避嫌,为了谢家的名声,为了君臣之义,更为了他这些年的养育之恩,我应当自裁谢罪才好。”

      “我明白了,”程安说,“所以你才搞出这些莫名其妙的动作,就是为了寻死觅活,是吗?”

      谢无恙低下头,不说话了,算是默认。

      可不是吗,这一桩桩一件件,倒是全都解释得通了。

      程安笑出声来:“你也是好笑,他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他现在要你去死,你还真的心甘情愿去死?”

      谢无恙苦笑,面前烛火映在他眼底,忽明忽暗。

      “其实,我此次从边关回京,半途就发觉不太对劲。一路之上,明里暗里多少截杀,说是叛军作乱,可招招都往死里下手。后来在村中与他通信,才意识到,当初我之所以被刺杀,流落至此,也是他的手笔。”

      他的声音很轻,似乎并不甚在意,“他就是要我死在这村里,坐实我通敌叛国的罪名而已。”

      程安不可置信:“宋洹要你死,你就乖乖去死?”

      她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置信,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愠怒,“他让你以身殉国你就殉,他给你喂毒你就吃,你怎么就这么听话?”

      “我有其他选择吗?”
      谢无恙眼神黯淡下来,“我已经是朝廷认定的叛将,一旦回京,上面降罪,便是死路一条;不回京城,宋洹也已知道我身在此处,想杀我也是易如反掌。若是以一个罪人的身份被朝廷处死,还不如我主动以死谢罪,说出去还更好听些。”

      “那你为什么不跑呢?”程安脱口而出,“你功夫这么好,大可以往江南跑,往塞外跑——天高皇帝远,他宋洹还能手眼通天不成?”

      “跑得了一时,还能跑得了一世吗?”

      谢无恙摇头,嘴角带着点自嘲,“天下州府都是他的门生故吏,我一个戴罪之身,能躲到哪里去?再说……”

      他顿了一顿,语气沉了下来,“我也的确欠他一条命,他现下想把它要回去,我还给他便是。”

      是啊,说的真是轻轻松松,理所当然。

      程安许久没有说话。

      她原本以为他是在下一盘大棋,以为他的城府深不可测,却没想到,他只是习惯了跪在宿命面前,引颈就戮。

      多么可笑。

      半晌,她轻轻摇了摇头:“谢无恙,你真是宋洹的一条好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另有所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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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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