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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学 谢迟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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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迟家搬来的那天,祁衍正趴在阳台上吃冰棍。
七月的风裹着热浪从巷口灌进来,蝉叫得人心烦。他咬着冰棍棍儿往下看,一辆搬家公司的小货车歪歪扭扭地停在他家楼下,几个工人正往下搬家具,一个年轻女人在楼下指挥,怀里还抱着个小孩。
那小孩看起来两岁多的样子,小小一团,被太阳晒得脸蛋红扑扑的,一双眼睛却黑亮黑亮的,正仰着脑袋东张西望。
祁衍百无聊赖地看了两眼,正准备收回视线,那小孩忽然就抬起了头。
两双眼睛就这么隔着三层楼的距离对上了。
小孩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又大又灿烂,露着几颗小米牙,看起来傻乎乎的。祁衍面无表情地拉上了阳台的推拉门。
这是他对谢迟的第一印象——一个笑起来傻乎乎的傻子。
后来祁衍才知道,谢迟家搬到了他家对面,门对门,中间只隔了一条窄窄的楼道。他妈妈是个单亲妈妈,在街尾的菜市场租了个摊位卖菜,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
谢迟一个人在家,两岁半,连门把手都够不着。
而祁衍自己呢?他家在对面,一百二十平的三室一厅,装修得漂漂亮亮的,客厅里摆着一架钢琴,茶几上永远放着洗好的水果。但他爸妈常年在国外,偌大的房子里只有他和一个住家保姆。
保姆姓王,祁衍叫她王姨。王姨做饭好吃,人也和气,但到底不是亲妈,该在的人不在,房子再大也是空的。
三岁的祁衍已经学会了自己穿衣服、自己收拾书包、自己按微波炉。他不哭不闹。
事情是怎么开始的呢?大概是某天晚上,王姨在厨房炒菜,打发祁衍去楼下小卖部买瓶酱油。他一开门,就看见谢迟蹲在自家门口,抱着膝盖,脸埋在胳膊里,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灭了,黑黢黢的,就他脚边那盏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光,照着他一双胖乎乎的小脚丫,连鞋都没穿。
祁衍站了一会儿,蹲下来问他:“你蹲这儿干嘛?”
谢迟抬起脸,没哭,就是鼻头有点红,小嘴瘪着,含混不清地说:“妈妈……没带钥匙。”
两岁半的小孩说话还不太利索,奶声奶气的,“钥”字发成了“约”的音。
祁衍知道他在撒谎。因为他妈妈还没回来,他妈妈经常要到很晚才回来。
他没戳穿,转身回屋拿了两个橘子,一个塞到谢迟怀里,一个自己剥了吃了。然后又搬了个小板凳出来,放在自家门口,自己一屁股坐下来,开始剥橘子皮上那些白色的筋络。
谢迟看着那个板凳,又看看他,犹豫了两秒,抱着橘子跌跌撞撞地走了过去,费了好大劲才爬上板凳坐好,两条小短腿悬在空中晃来晃去。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小板凳的距离,安安静静地吃橘子。
王姨炒完菜出来倒垃圾的时候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这孩子,你给人穿双鞋啊。”
她说完就回屋了,过了没一会儿,端出来一碗银耳汤,搁在谢迟手边:“喝吧,阿姨煮的,甜着呢。”
谢迟捧着碗,小小声说了句“谢谢阿姨”,声音又轻又糯,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糯米团子。
三岁的祁衍在边上撇了撇嘴,继续剥他的橘子。
他对这个邻居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不讨厌,但也没什么好感。一个奶娃娃,哭都不会哭的那种,看着怪让人不舒服的。
但那天晚上,祁衍躺在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谢迟蹲在楼道里的样子,抱着膝盖,一声不吭,连鞋都没穿,像一只被遗弃在纸箱里的小奶猫,连叫都不会叫一声。
他翻了个身,把薄被子拉到头顶,闷闷地想:关我什么事。
第二天一早,他出门上幼儿园的时候,对面那扇门正好开了,谢迟背着一个小书包走出来,书包太大了,压得他整个人往后仰,像个背壳的小乌龟。
三岁的祁衍看了他一眼,小大人似的说了句:“你背反了,那个扣子在前面。”
谢迟低头看了看,耳朵尖慢慢红了,小手在书包带子上胡乱摸了两下,怎么也够不到那个扣子。
祁衍看了两秒,叹了口气——这个叹气叹得跟他妈视频通话时的语气一模一样——然后走过去,踮起脚尖,帮他把书包带子翻了过来,扣好。
谢迟乖乖站着不动,等弄好了,仰起脸冲他笑了一下,又露出了那一排小米牙。
“祁衍哥哥,”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口齿不清地把“祁”发成了“起”的音,“我们一起走吧。”
祁衍皱了皱鼻子,没答应,但也没拒绝。
他转身朝楼下走,走出去七八步,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小碎步声,是谢迟小跑着跟了上来,那个大书包在他背上一颠一颠的,他跑得歪歪扭扭,好几次差点踩到自己脚。
祁衍没回头,但是慢了一点。
那就是他们一起上学的第一天。
后来就成了习惯。每天早晨七点,祁衍出门的时候,对面那扇门总是恰好打开,谢迟背着书包站在门口,有时候嘴里叼着个馒头,有时候红领巾系成了死结解不开,头发翘着一撮,一看就是刚睡醒。
祁衍问他:“你怎么每次都掐得这么准?”
四岁的谢迟比三岁时话多了不少,认认真真地回答:“我在门后面听你的脚步声。你先穿左脚的鞋,再穿右脚的鞋,然后站起来跺两下,然后就开门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常了,好像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祁衍倒是愣了那么一瞬,然后别开脸,大步往楼下走。
“走快点,要迟到了。”
谢迟小跑着跟上,书包在他身后一颠一颠的。
那时候他们都还很小,不知道时间是什么概念,不知道从家门口到幼儿园门口那条路要走多少步,不知道头顶的梧桐树什么时候绿了又黄了,也不知道十二年后,他们会变成什么样子。
但那条路,他们一起走了一年又一年。
从幼儿园到小学,从小学到初中。
然后到了高中。
初中那年,谢迟第一次发情期来的时候,是一个周五的傍晚。
那天祁衍放学后留在学校打篮球,比平时晚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回家。他推着自行车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远远地就闻到了一股味道——甜的,暖的,像是秋天森林里被阳光晒透了的松榛,又像刚剥开的新鲜榛子,带着一点奶香的温热。
是谢迟的信息素。
祁衍的脚步顿住了。他的松木味信息素几乎是本能地往外涌,像是猛兽嗅到了猎物的气息,血液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回应。他攥紧了车把,指节泛白,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那股冲动压下去。
不对。谢迟还没分化。他怎么会——
然后他想起来了。谢迟最近一直在说后颈的腺体隐隐发烫,校医说可能是分化前兆,让他在家里备好抑制剂。
祁衍扔了自行车就往楼上跑。三楼,谢迟家门口,那股松榛味已经浓得不像话了,甜腻的、湿热的气息从门缝里渗出来,像是某种无声的求救。
“谢迟!”祁衍拍门,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谢迟,开门!”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喘息声。
祁衍的手在发抖。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谢迟的号码。响了五声,接了,那头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像是溺水的人在拼命挣扎。
“我在门口,”祁衍的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意外,“开门,谢迟。把门打开。”
过了大概十秒钟,门锁咔嗒一声响,门开了一条缝。
祁衍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谢迟靠着墙坐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整个人蜷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他的校服领口被自己扯开了,后颈的腺体微微发红,松榛味的信息素正不受控制地从那里溢出来,一波一波的,像是涨潮的海水。
祁衍关上门,蹲下来。他的手伸出去,在碰到谢迟肩膀的前一秒停住了。
他想起生理课上学过的内容——Alpha和Omega之间的信息素共振是最危险的,一个未标记的Omega发情期遇上Alpha,如果控制不好,后果不堪设想。
“抑制剂在哪?”祁衍问,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冷静。
谢迟抬起眼睛看他,瞳孔有点涣散,像是对不准焦。他的嘴唇在发抖,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床头……抽屉。”
祁衍站起来,绕过他,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里面有一盒没拆封的抑制剂注射剂,还有几片抑制贴。他拆开包装,拿着注射器走回来,在谢迟面前蹲下。
谢迟看着那根针管,咬住了下唇。
“别怕,”祁衍把他的校服袖子推上去,露出苍白的手臂内侧,“很快的。”
针尖刺入皮肤的时候,谢迟的手指猛地攥住了祁衍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泛白。祁衍没动,任由他攥着,另一只手稳稳地推完了抑制剂。
药效来得很快。那股失控的松榛味慢慢收敛,像是暴风雨过后的海面,渐渐归于平静。谢迟的呼吸平稳下来,攥着祁衍衣角的手指也一点一点松开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谢迟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别告诉我妈。”
祁衍看着他。谢迟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微微颤抖的睫毛。他是单亲家庭,妈妈在菜市场卖菜,每天凌晨三点就要起床去进货,连轴转到晚上八九点才能回来。谢迟从来不跟妈妈提任何需求,不撒娇,不抱怨,甚至报喜不报忧。
他不想让妈妈担心。
祁衍沉默了几秒,把抑制剂放回抽屉里,又把地上的抑制贴捡起来收好,然后把谢迟从地上拉了起来。
“不说,”祁衍说,“但你下次发情期之前,提前告诉我。”
谢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祁衍回家之后在浴室里冲了二十分钟的冷水澡。冷水从头浇到脚,但他的信息素还是失控了一样往外溢,松木的味道浓烈得连王姨都敲了浴室的门,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祁衍关掉水龙头,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瓷砖上,闭着眼睛想——
完了。
后来谢迟每两个月发情期一次,抑制剂都是祁衍打的。第一次是手臂,后来谢迟怕疼,祁衍就开始往他的后颈腺体旁边打。那个位置离腺体近,药效吸收更快,但需要谢迟整个人靠在祁衍怀里,把后颈完全露出来。
每次祁衍都会把信息素收得干干净净,像一个没有气味的Beta。他怕自己的松木味会刺激到谢迟,会让发情期中的Omega本能地产生依赖,会产生不该有的联结。
他不想趁人之危。
谢迟每次打完抑制剂,都会在祁衍怀里靠一会儿,等眩晕感过去。那几分钟里,他闭着眼睛,鼻尖若有若无地蹭着祁衍的锁骨,像是在确认什么。
祁衍就一动不动地抱着他,下巴抵在他柔软的发顶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榛味,在心里倒数——
等他好了,就松手。
每次都松手了。
但每次松手的时候,祁衍都觉得自己的一部分跟着谢迟一起走了。
那是初中的事了。
此刻的祁衍,骑着山地车,载着谢迟,拐进了江城一中的梧桐道。
江城,一座不南不北的老城,有山有水,有漫长的夏天和短暂的冬天。老城区的街道不宽,两旁的梧桐树长了几十年,枝丫在头顶交握成一把巨大的绿伞。沿街是那种老式的六层居民楼,墙皮有些斑驳了,阳台上养着花,晾着被子,偶尔有老人在楼下支个桌子下棋。
江城一中就坐落在老城区的最东边,是一所有着近百年历史的老牌重点中学。学校虽然老了,教学楼的外墙翻新过好几次,但那种沉淀下来的书卷气是新的建筑学不来的。梧桐道从校门口一直延伸到教学区,灰白色的老教学楼掩在树影后面,墙面上爬着半墙的爬山虎,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
这所学校是全市最好的高中,没有之一。每年的录取分数线都是最高的,能考进来的,要么是各区初中的尖子生,要么是火箭班提前锁定的人才。但宿舍条件其实挺充足的,只是大部分江城本地学生都选择走读——毕竟老城区就这么大,家住得近的骑车十几分钟就到了,没必要住校。所以每年上千名新生里,真正住校的也就两三百人,宿舍绰绰有余。
今天是高一报到的日子。
谢迟从后座上跳下来,仰头看了一眼校门。江城一中四个大字镶在灰白色的门柱上,不张扬,但一看就知道有年头了。门口已经围满了人,拎着行李箱的、抱着被褥的、举着录取通知书拍照的,乱糟糟的像一锅粥。
他刚站稳,就闻到了一股不对劲的味道。
不是祁衍的松木味,也不是其他人正常释放的信息素——而是一种失控的、甜腻到发苦的Omega发情期信息素,从校门右侧的人群里猛地炸开,像一颗无声的炸弹。
玫瑰味。浓烈得刺鼻,带着明显的慌乱和无助。
谢迟的瞳孔猛地一缩,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的信息素在那一瞬间被牵引着往外溢——松榛味不受控制地从腺体里涌出来,像是对那个失控的Omega本能的呼应。他的膝盖忽然就软了,眼前一阵发黑,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按下了慢放键。
Omega对Omega的发情期信息素有共情反应。虽然没有Alpha那么剧烈的生理冲动,但那种本能的恐惧和无措,会像病毒一样传染。
“谢迟?”
祁衍的声音从左边传来,紧接着一只手臂稳稳地箍住了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往怀里一带。松木味的信息素在那一瞬间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像是一堵墙,替他挡住了外界所有混乱的气息。
Alpha的信息素对Omega有天然的安抚作用。那股熟悉的松木味钻进鼻腔的时候,谢迟身体里翻涌的那股潮汐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信息素在慢慢收拢,像是受惊的刺猬慢慢把刺收回去。
但他还是能听到人群里的尖叫声。
“有人发情了!有Omega发情了!”
“Alpha都往后退!别靠近!”
“校医呢?叫校医!”
祁衍的手臂收紧了些,声音很低,只有谢迟一个人能听见:“没事,别怕。”
谢迟靠着他的肩膀,闭了闭眼。祁衍身上的味道太浓了,不是他平时那种刻意收敛的克制,而是近乎本能的、不加掩饰的占有欲——Alpha在感知到危险时,对自己在意的人做出的本能反应。
谢迟的鼻尖抵在祁衍的锁骨上,闻着那股松木味,混沌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怎么比初中那次还紧张。
校医很快就到了。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穿过人群,把那个发情的Omega女生扶上了担架床,迅速推走了。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便携式信息素中和喷雾,对着周围喷了一圈,空气中的玫瑰味很快被一种无味的中和剂冲散了。
人群渐渐平静下来。
谢迟从祁衍怀里退出来的时候,感觉到后颈的腺体还在隐隐发烫。他没有完全被带出发情期反应,但那颗种子已经埋下了——被别的Omega发情期信息素牵动的共情反应,会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慢慢消退,也可能会因为某些原因再次被点燃。
祁衍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皱着眉,目光落在谢迟后颈的抑制贴上,贴得严严实实的,但那股极淡的松榛味还是从边缘渗了一点出来。
“抑制剂带了吗?”祁衍问。
“带了,”谢迟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硬邦邦的注射器盒,“不用打,还没到那个程度。”
祁衍盯着他看了两秒,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但他把谢迟的书包又拿了过去,挂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谢迟腰侧,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随时可以把他拉回来的距离。
校门口的人潮重新流动起来,好像刚才那场小小的骚乱只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湖面,涟漪散去之后,一切如常。
但谢迟注意到,有好几个人在看他。
不是看他,是看祁衍护着他的那只手。
一个Alpha,在这种场合下,当着所有人的面,用一个几乎称得上“标记性”的姿态护着一个Omega——这在ABO社交礼仪里,几乎等同于无声的宣告。
谢迟垂下眼睛,耳根慢慢红了。
他把脸别到一边,假装在看梧桐道的风景。
祁衍倒是浑然不觉的样子,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偶尔回头看一眼,确认谢迟还跟在身后。
操场上搭了一排遮阳棚,每个班的报到点前都排着队。祁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学校公众号发的分班名单,找到自己的名字,然后往下扫了一眼——
他的手指顿住了。
谢迟,高一四班。
而他自己,高一火箭班。
祁衍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拇指在手机边框上蹭了两下。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把手机收回口袋,回头看了一眼正低头系鞋带的谢迟。
“你几班?”他问,语气漫不经心的。
谢迟系好鞋带站起来,拿起自己手机看了一眼,睫毛颤了颤,声音很平:“四班。”
“哦,”祁衍把手插进裤兜里,“火箭班。”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也平平的,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谢迟看见他后颈的皮肤微微发红——那是祁衍情绪波动的时候信息素微微失控的表现,别人看不出来,但谢迟闻得出来。
松木味比刚才重了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谢迟没拆穿他,低下头,把手机攥在手心里。
阳光太烈了,晒得他眼睛有点酸。
他眨了眨眼,跟着祁衍穿过操场,走到了四班的报到点前,然后分开了——祁衍往一号楼二层走,谢迟留在二号楼一层排队。
火箭班和四班,一栋楼的距离。
不算远。
但也绝不是祁衍想要的那种近。
四班的报到点在二号楼一层最东边的教室,门口排了一小队人。谢迟站到最后面,安安静静地等。前面几个学生都在叽叽喳喳地聊天,互相加微信,只有他一个人站着,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散漫地落在走廊对面的花坛上。
“同学,你也是四班的?”
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来,带着一点软糯的尾音。
谢迟转过头,看见一个女生站在他旁边。她扎着一个低马尾,鬓角有几缕碎发,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裙子,外面套了件薄开衫,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整个人看起来很舒服,像秋天的一阵凉风。
“嗯,”谢迟点了下头,“谢迟。”
“江念禾,”那女生笑了笑,“咱俩一个班的,以后多关照呀。”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听上去就是一个脾气很好的女孩子。
“你住校吗?”江念禾问。
“住。”
“我也是,”江念禾眼睛亮了一下,“我住502,你呢?”
谢迟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宿舍分配通知:“402。”
“啊,那不在同一层,”江念禾也不失望,笑了笑说,“那以后食堂见呀。”
谢迟“嗯”了一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江念禾给他的感觉很舒服——不刻意、不聒噪,像是那种在你需要的时候会出现、不需要的时候会自动安静的人。谢迟对人有种近乎本能的敏锐,这是从小一个人在家等妈妈等到深夜练出来的。他能感觉到,江念禾是那种值得交的朋友。
但他现在还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女生,以后会成为他和祁衍之间一个说不上是助力还是障碍的存在。
队伍往前挪了挪,江念禾先进教室报到了,走之前冲他挥了挥手。谢迟目送她进去,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祁衍发了条消息过来:“宿舍分哪儿了?”
谢迟回:“402。”
过了几秒,祁衍又发:“几人间?”
“双人。”
那边顿了一下,然后发了一个字:“哦。”
谢迟盯着那个“哦”看了两秒,总觉得这个“哦”里面藏着点什么,但他说不上来。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再回。
他不知道的是,祁衍在火箭班的报到点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拇指在手机边框上蹭了好几下。双人间。谢迟和一个陌生人住双人间。一个Omega和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住在同一个房间里。
祁衍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他告诉自己:这很正常。宿舍分配是学校系统自动安排的,Alpha和Omega不会分在同一间,谢迟的舍友要么是Beta要么是Omega,没什么好担心的。
但他还是忍不住查了一下402的另一个住客。
顾言。Beta。高一火箭班。
跟他一个班。
祁衍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退出系统,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Beta。还行。不是Alpha。
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理性的判断了。
四班的班主任叫赵文川,今年三十二岁,教数学的。他站在讲台上的时候,谢迟第一反应是——这个人不太像老师。
赵文川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肌肉线条分明的小臂。他长得不算多帅,但胜在气质干净利落,寸头,下颌线锋利,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有种让人不自觉就安静下来的压迫感。
但他的信息素——雪松味的Alpha信息素——不像他的外表那样克制。整个教室都弥漫着那股清冽的味道,浓烈而霸道,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这是我的地盘。
谢迟皱了皱鼻子。太浓了。对于一个未成年的Omega来说,一个成年Alpha的信息素即使没有恶意,也会让身体本能地产生反应——轻微的眩晕,后颈发烫,肾上腺素微微升高。他今天已经被另一个Omega的发情期信息素牵动过一次了,身体正处于敏感期,经不起更多的刺激。
他不动声色地从口袋里摸出一片抑制贴,悄悄贴在腺体上。
赵文川在黑板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号码,粉笔字写得又快又硬,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
“赵文川,”他转过身来,“你们班主任,教数学。咱们班六十二个人,我不可能每个人都照顾到。但有三件事,你们记清楚。”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四班不是重点班,但不是烂班。谁要是觉得进了四班就可以混日子,趁早转学。”
“第二,ABO不分高低,但分化的年龄不一样。分化了的,管好自己的信息素。没分化的,不用急,早晚的事。谁要是用信息素欺负人,我亲自送他去德育处。”
他说“亲自”两个字的时候,雪松味的信息素猛地收了一下,像是一只猛兽忽然收回了爪子。教室里安静了一瞬,连后排那几个窃窃私语的男生都闭上了嘴。
“第三,”赵文川放下手,“我在三十二号教师宿舍楼,有急事随时来找我。但别因为鸡毛蒜皮的事敲门。”
他说完低头看了一眼名单,然后抬起头,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在扫过某个方向的时候,他的视线顿了一下,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弯,然后极其自然地移开了。
谢迟顺着那道视线的方向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
但他注意到赵文川的右手拇指在讲台边缘摩挲了两下,像是某种不自觉的小动作。
他没多想。
散会后,谢迟拎着行李往宿舍楼走。江城一中的宿舍区在学校最北边,四栋灰白色的六层楼房围成一个方方正正的院子,中间是水泥地操场,停满了自行车。这四栋楼是前几年翻新过的,里面设施不差,四人间和双人间都有,带独立卫浴和空调,在老城区的学校里算是条件很好的了。
402在四楼,没有电梯,谢迟拖着行李箱爬楼梯的时候,在楼梯拐角处遇到了一个男生。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摘,正靠在栏杆上低头看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来,淡淡地看了谢迟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继续看手机。
五官轮廓很深,眼神沉沉的,整个人像一块不会融化的冰。他的信息素是冷冽的薄荷味,Alpha,但收得很紧,只在不经意间泄露出一丝凉意。
谢迟没多说什么,继续往上走。
他注意到那人的行李上贴着一张标签,写着名字——赵宇。
到了402,门开着。
双人间,两张床分列房间两侧,中间是一扇大窗户,窗外正好能看到梧桐道的尽头。采光很好,下午的阳光铺了大半个房间,把木质的床板和书桌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靠门的那张床已经被占了。被褥是深灰色的,枕头边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百年孤独》,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笔筒里的笔按颜色排列好了,床头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用黑色水笔写了一行字——“别动我东西”,字迹端正,但那个感叹号写得格外用力。
但那个感叹号的力道跟它的主人完全不搭。
顾言正坐在床边,翘着二郎腿看书,听到动静抬起头来,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从书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像只从窝里伸出头来的小动物。
“嗨!”顾言放下书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二话不说就接过了谢迟手里的行李箱,“你终于来了,我一个人待着都快无聊死了。来来来我帮你拿,你选床铺吧——其实也没得选,就剩那张了。”
他的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天然的欢快,像只被关了一下午终于见到同伴的小狗,尾巴都快摇起来了。
谢迟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谢谢。”
“不客气不客气,”顾言把行李箱放到空着的那个床铺旁边,又顺手帮他把椅子上的灰擦了,“以后就是一个宿舍的了,互相照应。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我叫顾言,火箭班的,Beta。”
“谢迟,四班。”
“四班?”顾言眨了眨眼,“赵老师那个班?赵文川?”
“嗯。”
“听说他数学教得特别好,”顾言盘腿坐回自己床上,双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往谢迟的方向倾了倾,“但他是个Alpha吧?信息素是不是挺浓的?我在走廊上路过你们教室都闻到了。”
谢迟一边铺床单一边“嗯”了一声。
“那你还好吧?”顾言看着他,“你今天在校门口被那个发情的Omega影响到了吧?我离得远都感觉到了,你离那么近……”
谢迟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顾言一眼。
顾言的表情很真诚,不是那种客套的关心,是真的在问。他的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浅水,什么心思都藏不住。
“没事,”谢迟说,“贴了抑制贴。”
“那就好,”顾言松了口气,靠回自己的床头,“我虽然是Beta,不太懂你们Omega的感受,但我知道那肯定不好受。你要是晚上不舒服了就叫我,虽然我也做不了什么,但至少可以帮你叫校医。”
谢迟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好。”
他低头继续铺床的时候,心里对顾言下了判断——这个人不是随和,是真好。那种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回报的好,像太阳照下来就是暖的一样自然。
宿舍里的气氛很快就被顾言的絮絮叨叨填满了。他从《百年孤独》聊到了马尔克斯,从马尔克斯聊到了拉美文学,从拉美文学聊到了自己为什么选了火箭班——因为“理科太好选了文科会被天打雷劈”。他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谢迟在边上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句,嘴角一直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慢慢拉长,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色。顾言说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谢迟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笑声很浅,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顾言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嘛,平时多笑笑。”
谢迟没接话,把脸别到一边,耳尖微微泛红。
同一时间,三楼,309宿舍。
四人间。三张床铺已经被占了,剩下一张空床铺安安静静地靠在墙角,被褥还没铺,桌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祁衍站在门口,把整个宿舍扫了一遍。
靠窗的下铺是赵宇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床单平整得没有一道褶,像酒店里刚换过的。床头柜上东西摆得整整齐齐:台灯、抽纸、一小瓶洗手液,每样东西之间隔着同样的距离,像用尺子量过。赵宇本人正坐在桌前,戴着耳机,背对着所有人,从头到尾没有转身看一眼新进来的舍友。
靠门的下铺是一个胖乎乎的男生,正哼着歌铺床单,动作笨拙但认真。他穿着一件亮橙色的T恤,在一堆深色系里格外扎眼。看到祁衍进来,他立刻站起来,热情地伸出手。
“你好你好!我叫赵家乐,四班的!你呢?”
“祁衍。”
“祁衍?”赵家乐的眼睛瞪圆了,“火箭班那个祁衍?中考全市第三?”
祁衍点了下头,没有多说的意思。
赵家乐却完全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说了一大串:“我天,大神啊!我中考比你低了快一百分,能跟大神一个宿舍简直是祖坟冒青烟了。你以后要是有什么不会的题能不能教我?虽然我觉得你大概不会有不会的题……”
他的声音大而亮,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热忱,整个人像一颗刚从锅里蹦出来的爆米花,热乎乎、甜丝丝的。
祁衍“嗯”了一声,把行李放到了赵宇对面、赵家乐旁边的空床上。这张床铺没有被褥,桌面上落了一层灰,显然还没有人来过。
“还有一个人没到?”祁衍问。
赵家乐摇头:“不知道啊,系统上显示这个宿舍四个人,但到现在只来了咱们三个。我、你、还有那个——”他朝赵宇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那个跟冰块似的。”
赵宇没反应,耳机戴得严严实实,显然听不见,也根本不想听见。
祁衍看了赵宇一眼,没说什么。两个Alpha住在同一个房间里,即使什么都不做,空气中也会有那种微妙的张力。赵宇的薄荷味很淡,收得极紧,像是一个不想跟任何人产生交集的人。
正好,祁衍也不喜欢跟人产生不必要的交集。
赵家乐就不一样了。bate。但甜得不像,更像一个还没分化的少年,带着一股没心没肺的快乐。他把衣服一件一件往柜子里挂的时候还在哼歌,哼到高音部分破了音,自己哈哈笑了两声,完全不在意。
“祁衍,”赵家乐挂完衣服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包薯片,“吃吗?”
“不用。”
“那你吃了吗?我看你从进来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要不要我帮你去食堂买点?我反正要去的——”
“不用。”祁衍的语气不算凶,但足够让大多数人知难而退。
赵家乐却没有。他只是“哦”了一声,然后笑嘻嘻地把薯片放到了祁衍桌上:“那放这儿了,你饿了随时吃。”
然后他就真的去食堂了,走到门口还回头喊了一声:“赵宇!我去食堂了!要不要帮你带?”
赵宇摘下一边耳机,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赵宇进屋以来说的第一句话,或者说,第一个字。
“不用。”
然后重新戴上了耳机。
一个字,冷得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赵家乐也不在意,耸耸肩,哼着歌走了。
宿舍里安静下来。祁衍坐在自己桌前,掏出手机,打开和谢迟的对话框。上面只有两条消息。
祁衍:宿舍分哪儿了?
谢迟:402。
祁衍:几人间?
谢迟:双人。
祁衍:跟谁?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太急了,像是查岗,不像一个普通邻居该有的分寸。但他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来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谢迟回:顾言,火箭班的。
祁衍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顾言。他在火箭班的名单上见过这个名字,中考第四,就排在他后面。Beta。
Beta。
祁衍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发了一个“嗯”。
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我309,四人间,目前三个人,有个空位。
发完之后他觉得自己像个在汇报行程的小学生。
谢迟回了:哦。
就一个“哦”。跟祁衍之前回他的一模一样。
祁衍盯着那个“哦”看了几秒,忽然有一种被反将一军的感觉。他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脚边切出一道明亮的光斑。309宿舍的三个人——祁衍、赵宇、赵家乐,一人占据一个角落,像三个互不相干的世界,被命运随手塞进了同一间屋子。
赵宇戴着耳机,与世隔绝。
祁衍仰着头,在想谢迟。
赵家乐在食堂,大概正在纠结吃糖醋排骨还是红烧肉。
那个空着的床铺还空着。
也许永远不会有人来。
也许明天就会有人拖着行李箱走进来,笑着跟大家打招呼,然后把这个四人间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