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凤称尊》赴云深

7、浅承恩露 筵中请愿 天光破

　　天光破晓，朦胧晨光穿过窗棂落进屋内，一室旖旎余味还未曾彻底消散，沈钰早已趁着沉沉夜色抽身远去，不留半点踪影。

　　云婉棠静静坐在梳妆镜前，单薄衣衫松垮地搭在身上，乌黑长发肆意散乱铺洒肩头，发丝间还缠着昨夜纠缠的痕迹。镜中人容颜绝色，眼尾泛着淡淡的红，褪去了平日里端庄持重的模样，眉宇间藏着一夜温存后的慵懒迷离。

　　她抬手拿起木梳，指尖缓缓抚过纷乱的发丝，一下下慢慢梳理。方才缠绵缱绻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心头泛起细碎涟漪，却又被她不动声色尽数压下。待青丝尽数规整，眉眼间的柔媚尽数敛藏，再度抬眼望向铜镜时，只剩沉稳淡漠。

　　此时一个宫女跪在寝殿的屏风后，恭敬地说：“禀报小主，皇上昨夜宠幸了一位舞姬，名叫周怜儿。如今皇上已经下旨封她为答应，届时一同带回京城。还有，皇上身边的太监小德子托奴婢来告诉小主皇上要来用午膳，提醒小主准备着。”

　　云婉棠正在描眉的玉手顿了一顿问道：“皇上昨夜不是早就指了凝嫔伴驾吗？怎的宠幸了一个舞姬？还有青芜，还没进京呢，怎么就唤我小主，岂不是显得你我二人生疏了，现在屋里就我们二人，别端着规矩了，叫我婉棠就好，不过日后入了宫，旁人面前还是该放规矩些。别跪在屏风后面了，起来吧，放心我会请求皇上把你和映月一起带进京的。”屏风后的身影站起了身，那便是青芜。青芜和映月都是在谢家还没被抄家时陪着云婉棠一起长大的家生丫鬟。虽说谢家落败，可是她们二人的卖身契，还都攥在云婉棠手里。

　　“是，婉棠姐姐。听闻昨夜皇上是醉酒过度，把那周怜儿当成了凝嫔，迷迷糊糊的就临幸了。”青芜说。云婉棠轻笑一声，放下手中的眉笔，望向铜镜：“好一个醉酒临幸，周怜儿也是好手段，同是舞姬时便于我针锋相对，如今更是使出这番手段，往后入了宫，怕是有好戏看了。罢了罢了，昨夜我与沈钰之事，青芜，无人知晓吧。”青芜轻轻摇了摇头，应了一声：“除了青芜与映月，无人知晓。”云婉棠拿起一盒包装精致的胭脂，用手指蘸了些脂粉：“帮我去准备准备午膳吧，还有，告诉沈钰，让他在湖畔等我，我有事与他说。”青芜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沉香袅袅漫绕殿宇，明窗净几衬得一室雅致，殿中早已备妥午膳，珍馐摆盘错落，暖意融融。

　　孟璟萧缓步踏入殿内，龙袍拂过青砖。殿内的云婉棠闻声起身，莲步轻移上前，屈膝行礼，眉眼温婉娴静，气韵端庄清雅。

　　“臣妾恭迎陛下圣驾。”

　　起身抬眸之时，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语声轻柔婉转，分寸拿捏得妥帖动人：“听闻皇上又得佳人，臣妾由衷恭贺皇上。”

　　她神情坦荡落落，并无半分芥蒂怅然。孟璟萧目光落于她清丽容颜上，眉宇间漫开几分柔和暖意，殿内氛围静谧悠然，暗藏脉脉温情。

　　随即云婉棠侧身相让，柔声相请：“陛下累了吧，快入座用膳歇息吧。”

　　帝王颔首应允，步履从容行至膳席落座。殿内浮漾着淡淡的沉水香气，日光穿过镂花窗棂，碎金般铺洒在描金漆案上，各色御膳摆盘精巧，热气袅袅升腾。

　　云婉棠款款坐于侧位，身姿端雅，抬手执起白玉筷箸，神态娴静温婉。她并不刻意逢迎谄媚，只时不时柔声为帝王布些合口的菜式，指尖轻抬落筷，动作雅致。

　　云婉棠语声轻软，闲谈皆是日常风物、宫中小趣，谈吐进退有度。方才出言恭贺新妃一事，她神色坦荡淡然，不见半分忮忌疏离，反倒气度从容大方。
　　沉香氤氲满屋，金辉透过雕花窗格，柔柔覆在精致食案之上。佳肴热气缱绻升腾，荤素羹食错落排布，香气淡淡弥散开来。

　　几番浅尝吃食，殿内语声渐缓。云婉棠稍稍放下玉箸，敛了敛衣袖，抬眸望向帝王，眉眼澄澈恳切，神色恭谨又不失坦然。

　　“陛下，臣妾心中有两件事，想恳请陛下恩准。”

　　孟璟萧抬眸看向她，语调平和：“但说无妨。”

　　她微微欠身，柔声细语道出心意：“不日臣妾便要入京，身边没有两个贴身丫鬟是不行的，但臣妾不想让皇上您费心，所以臣妾自己找了两个丫鬟，她们二人都是清白人家出身，只是命苦，沦落到了伢子，臣妾想，臣妾若是自己办了这桩事儿，既省了皇上的一桩麻烦事儿，又帮了这两个姑娘。第二桩便是臣妾想让林湘姑娘做臣妾身边医女，臣妾自幼身体就不大好，幸好遇到了林姑娘她年少时救过臣妾的性命，又精通医术，多年来臣妾的身子都是她帮着调养。臣妾想把她一同带进宫，做臣妾身边的医女，位分低微，这样既能调理臣妾的身子，又不会引得太医院里的太医们怨声载道。”

　　话音落罢，她垂着眼帘，言语间也透着真切期许。帝王指尖轻叩案沿，目光静静落在她温婉面容上，殿内依旧暖意融融，食香袅袅，静待孟璟萧的答复。

　　孟璟萧沉思片刻，目光打量着眼前女子恳切的模样，殿内只余饭菜微微升腾的轻烟，静谧无声。

　　少顷，他缓缓舒展眉宇：“此事并无不妥，朕便允了你。”

　　云婉棠闻言心中欣喜，却未过多表露，当即敛衽起身，屈膝行礼，眉眼间漾开浅浅欣喜，仪态依旧端庄有度：“多谢陛下恩准，臣妾感念圣恩。”

　　“无需多礼，朕还有事，今晚朕再来陪你。”孟璟萧缓缓站起身，轻轻拍了拍云婉棠的肩便走了。

　　銮驾仪仗的声响渐渐远去，殿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帝王离去的身影。

　　方才眉眼间漾着的温婉笑意，瞬间如同被风吹散的云烟，一点点从脸颊上褪去。方才应对圣驾时的柔和恭顺尽数敛藏，眼底温情脉脉的光彩也归于沉静淡漠。

　　她缓步收回望向殿门的目光，身姿依旧端立，神情却不复适才那般和煦。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玉筷，方才席间得体言谈、婉转心思，都随帝王脚步一同消散。殿内只剩下袅袅残香，一室静谧空落，方才那份恰到好处的缱绻温情，终究只是人前维系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