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玉笛声声 玉笛的声音 ...
-
总兵府的堂会,每月逢初一办一回。
虞清和头一次去是借帖子混进去的,这回收到的是正经请柬,总兵府的小厮送来,说是府上听闻锦市街新来了南边的戏班,总兵大人有意请虞老板带几个伶人去助助兴。
她接了请柬,打发走小厮,把那张帖子在桌上搁了一晚上。
请柬来得不突然,她在幽州立脚用的是戏班东家的身份,总兵府迟早会注意到她,这是早晚的事,她等的就是这个。第二天叫了两个伶人,备好行头出门时,她把那枚铜印在袖里握了一下,握了一下,松开,出门。
——
总兵府正厅亮着,丝竹声从侧厅漫过来,堂里说话声嘈嘈切切,乱而有序。
她被引着从侧门进来,安排在厅侧一处不起眼的位置,那个位置能把正厅看个大半,她坐下来,把厅里的人扫了一遍。
总兵完颜宗衡坐在正位。
她先前偷偷见过他一回,认得,但每回见,都要重新适应一下这个人给她的感觉。他坐在那里,厅里所有的喧嚣仿佛都和他无关,手边搁着一盏茶,凉了也不喝,时不时有人低头来说话,他点头,或者摇头,说话的人退下去,他重新坐着,目光放在前头的空处,不像是在看什么,就是放在那里。
密署的旧档里,关于此人只有一行评语——无私怨,只有秩序。
她今天坐在这里,觉得这行字写得准。
完颜宗衡身边,侍从把一份文书送上来,他低头看了一眼,用手指在某处点了一下,侍从弓身退走,他重新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回前头的空处,一点表情都没有,看文书和看空处,在他脸上是完全相同的神情。
——
她把目光从完颜宗衡身上移开,往厅里其他人扫了一眼,扫到右侧靠窗的位置,手上端着的茶碗停了一停。
那个位置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的是月白色的长袍,料子是好料子,但不繁复,没有过多的绣纹,衬得整个人像是厅里所有脂粉气和酒气都沾不上他。他坐得很直,不是那种被规矩框出来的刻板,是真的直,是从骨子里生长出来的那种姿态,手搁在桌上,端着茶碗,低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她在那一瞬间,有点没反应过来。
那个人给她的第一个感觉,很微妙,约莫着是那种在幽州待了两个多月、满眼都是皮毛大衣和朔庭气息,忽然在人群里看见一件旧时样式的长袍,会有的那种熟悉。他身上没有幽州那股在铁律和秩序里活了太久的气,他坐在那里,干净,像是窗外的雪还没落脏之前的颜色。
她问旁边的侍从,那是谁。
侍从低声说,那是世子爷,完颜宏。
——
完颜宏,总兵完颜宗衡的独子,幽州下一任的主。密署的简报里提到此人,就几行字,说自幼受南朝旧学,通经史,善乐理,为人温雅,是总兵一手按着某种规格培育出来的继承人。远远不及上回她看到的总兵府的档案记录详尽。只是她当时看过,不甚在意,一个被系统养出来的继承人,不过是系统的一部分。
但此刻坐在这里,再看这个人,简报里的字,总觉得有不少出入。说得准的是温雅,他确实温雅,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茶碗端着,眼睛低垂,整个厅里的喧嚣都绕着他走,绕过去了,没有打扰到他;差了一截的,是简报里那种"被规格框死的人"该有的死气,他没有,他坐在那里,但又像是不属于那里。
她把目光收回来,端起茶碗,喝茶。
——
堂会进行到一半,有侍从端来一个锦盒,送到正位前,完颜宗衡看了一眼,没有去接,摆了摆手,侍从转身,把锦盒端到了右侧靠窗的位置。
完颜宏看了那锦盒一眼,伸手取出来一支玉笛。
厅里的声音小了一些。
那支玉笛,通体温润,在灯下泛着浅浅的光泽,不是新物,是旧物,年头很久了,久到包浆都沉进玉里去了,看着厚,看着沉,是从上一代传到这一代、再传到这一代的东西。
完颜宏站起来,走到厅中间,在那里站定,把玉笛横在唇边,闭上眼睛,吹了起来。
虞清和坐在厅侧,听见那第一声,手上端着的茶碗停在了半路。
——
这支曲子她记得。
上回在总兵府,她在月门外听见有人练笛,练了很久,反复练同一段,那时她认出了是南朝的旧调,但没有看见人。
那是南朝的旧曲。
大齐临安旧都里流传下来的调子,她从小在成都听过,爷爷书房里有一卷旧谱,谱页发黄,字迹模糊,她小时候照着谱子学过,学了半截,没学完,后来谱子压在书堆底下,再没翻出来过。
现在她看见了。
这支曲子写的是临安的春天,是秦淮河的夜,是江南三月里的烟雨和柳岸,是那种只有在南边长大的人,才能骨子里认出来的东西。
她把茶碗搁在桌上,忘了喝。
她在幽州待了两个多月,两个多月里见过的是整齐的坊市,是按时辰巡逻的兵卒,是街坊开口前先往四周扫一眼的习惯,是死巷里搁在门边的粮食包裹,是白沟河边被风雪磨模糊了字迹的石碑,是冻土踩上去没有声音的那种沉。
她以为那些南边的东西已经被她搁远了,搁进来幽州之前的那段路上,搁进听风楼后台的匣子底层,搁在铜印和死码的纸下头。
但这支曲子吹出来,她才发现,南边的东西,一直都在。
——
曲子走到一半,完颜宏睁开了眼睛。
他站在厅中间,目光往上抬了一下,往厅里扫了一圈,扫到她坐的方向,停了一下。
她没有移开眼睛。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曲子还在走,就那么隔着半个正厅的距离,隔着满厅的灯火和人,对视着。他的眼神是克制的,但她在那里坐着。
随后他把目光移开了,曲子继续往下走,走到最后几句,那几句她认得,是临安春日里的词,唱的是故人何处、江水东流。
曲子收了尾,厅里安静了一下,然后掌声从一处漫开来。完颜宏把玉笛放下,低头,回到位置,坐下来,重新低着头,像是刚才站在厅中间的那个人,已经退进了什么地方去了。
——
她坐在那里,等掌声散尽,等厅里重新热闹起来,才重新端起茶碗。
茶是凉的,她喝了一口,心里转着一件事。
完颜宏会吹这支曲子,是总兵府教的,密署简报里说此人通南朝旧学,善乐理,吹南朝旧曲,是旧学的一部分,是总兵府按着某种规格精心灌进去的东西。这话不错,但只说对了一半。
那支玉笛是旧物,是从上一代传下来的,能传这种东西的人家,手里握着的不只是一支玉笛,还有玉笛背后那些东西——旧都,旧曲,旧山河,和旧时的雄心。
幽州完颜家,是朔庭在燕云一带最早扎根的门阀之一,世代驻守,根深蒂固。完颜宏的祖父,就是二十年前被她爷爷一刀砍死在白沟河以北的那个老总兵。
那个老总兵,密署里流传着他的不少故事,说他生平曾在幽州城头,对着南边的方向,说过一句话。
*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
这句话,是进攻的,是那种把整个南朝踩在脚下、把朔庭的旗插到临安城头的野心,是真的视天下为猎物逐鹿中原来看的人,才说得出的话。说这句话的人,死在居庸关的风口道里,死在她爷爷的刀下,首级被带走,尸骨留在那里。
而他的孙子,今晚站在幽州总兵府的正厅里,吹的是临安旧都的旧曲,吹得通身温润,像是他祖父一生想要踩在脚下的那块土地,已经被他融入了骨子里,变成了他自己的一部分。
——
堂会散了,她带着伶人从侧门出来。
幽州的夜是冷的,从总兵府暖烘烘的正厅里走出来,冷气扑上来,她紧了紧棉袄,往外走。
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一个总兵府的小厮,手里端着一个小托盘,托盘上搁着一封拜帖,说是世子爷让他送来的。
她把帖子取下来,小厮退走了。
她站在廊下,借着廊灯把帖子翻开,就几行字,字迹端雅,说的是听闻听风楼有南边来的戏班,改日想登门听一听,若虞老板方便,请回帖告知时日。
她把帖子折起来,收进袖里。
让她停了一下的,不是帖子上的字,是那纸上带着的一点气味,茶香,很淡,是南边的春茶,是那种只有在江南清明前后才能制出来的头道芽茶,香气轻,但她认得出,她在成都时,每年清明,爷爷书房里都有这种气味。
幽州没有这种茶。或者说,不会有人在这里喝这种茶。
她把帖子在袖里握了一下,抬起头,往总兵府正厅方向看了一眼,正厅的灯还亮着,侍从进进出出,那个月白长袍的人影,从这里看不见了。
她把视线收回来,往锦市街方向走。
——
回到听风楼,把伶人打发走,在后台坐下来,把那封帖子从袖里取出来,搁在桌上,看了一会儿。
她今晚在总兵府里见了两个完颜家的人。
完颜宗衡,坐在正位,手边的茶凉了不喝,看文书和看空处是同样的神情,把整座幽州城管得像一张渔网,网眼细,网里的人吃得饱穿得暖,一个个活着,却活得不自知。
完颜宏,站在正厅中间,吹南朝的旧曲,吹得干净,吹得整个厅里都安静了,眼睛睁开来,往她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是他自己的,不是总兵府教出来的那种神情。
这两个人,是父子,是总兵府的两代,但坐在一处,像是两种全然不同的东西。
完颜宏的祖父,说的是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是那个时代最赤裸的野心,把南朝当猎物,把临安当猎场,是进攻的,是要把整个中原踩进泥里;完颜宗衡继承了幽州,继承了父亲打下来的这片地,但他把那份野心收起来了,收干净了,换成了账册,换成了秩序,换成了那张细密的渔网,他不再向南进攻,只是把幽州管得越来越紧,管得越来越合理,管得让住在里头的人,感觉不到网的存在。
而完颜宏,站在这三代人的末尾,继承了什么,她今晚还看不分明,只看见那一支南朝的旧曲,从他唇边送出来,送得那么干净,那么温润,他祖父一生想要踩在脚下的那些东西,已经在他身上生了根,开成了江南的花。
——
灯在桌上烧着,她坐在那里,拿起笔,在回帖上写了个初五。
写完,搁笔,等墨干。
她想起爷爷,想起爷爷书房里那张沙盘,想起沙盘上燕山一线的地形,想起白沟河以北那个位置,爷爷的手指搭在那里,搭了后半辈子。
她爷爷一刀砍死了完颜宏的祖父。
那个死在刀下的老人,生前说的是万里车书一混同,江南岂有别疆封,说的是把朔庭的旗插遍江南的楼头,把临安的西湖踩在铁蹄下。
他死了,他的儿子把野心换成了秩序,他的孙子站在幽州总兵府的正厅里,吹临安的旧曲,吹得一厅的人都安静了,吹得她忘了喝茶,吹得那支曲子到现在还在耳朵里,散不开。
玉笛的声音还留着,江水东流,故人何处,在幽州的夜里飘着,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