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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温茶冷局 完颜宗衡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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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幽州出了太阳。
春光落在听风楼檐角,昨夜雨水还挂在瓦上,亮得很浅。长街上人声渐起,卖豆汤的老头重新支了摊,热气混着潮湿晨雾往上冒。街口多了巡兵,告示墙上的新榜被风吹得轻响,城里那点春意便压低了几分。
燕平山醒得很早。
虞清和进屋时,他已经换好外袍,脸色仍白,肩背却挺得很直。伤口被衣料遮住,仍旧像那个能在锦市街醉酒胡闹、翻窗听戏的燕二公子。虞清和看了一眼他肩侧,知道那层衣料下的白布大概又渗了血,也知道他今日躲不过总兵府这一趟。
燕平山抬眼看她。
“你真要陪我去?”
虞清和道:“你昨夜不是说,让我陪你?”
“我说是我说。”
“那我现在反悔?”
燕平山立刻笑了一下。
“别。”
虞清和看着他,没有笑。
片刻后,她道:“走吧。”
燕平山却没有立刻动。
“清和。”
“嗯?”
“进了总兵府,无论他说什么,你都别急着信。”
虞清和看着他。
“包括你说的话?”
燕平山停了一瞬。
随即低声道:“包括我。”
虞清和沉默片刻。
“好。”
这个“好”字落得很轻,燕平山却听懂了。
——
崔九备了一辆青篷车,从听风楼后巷出去。临走前,小茶隔着门板低声道:“街对面又换了一拨人,糖糕摊没开,只留了案板。”
虞清和应了一声,没有回头。车轮碾过春泥,发出闷声。外头街市渐醒,卖早点的、挑水的、巡街的,混成幽州清晨最寻常的声息。
虞清和坐在车内一侧。
燕平山靠在另一侧,肩膀不敢完全受力,脸色比平日更淡。
马车经过米铺时,虞清和掀帘看了一眼。
米铺前已经排起长队。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队尾,孩子盯着蒸饼铺的热气,小手紧紧抓着母亲衣襟。不远处,黑甲卫正在查外来商人的凭证,那商人点头哈腰,妻子牵着小儿站在身后,脸色发白。
虞清和低声道:“粮价又涨了。”
燕平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才开始。”
“还会涨?”
“只要南边兵马不退,就会涨。”
“若真北伐呢?”
燕平山沉默片刻。
“粮价只是开头。”
虞清和没有再问。
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户籍、城门、药铺、粮仓,都会被重新点算。到最后被写进册子的,也许就是一条条人命。
马车继续向北。
总兵府侧门开着。
罗府吏亲自来引,像早知他们会一同前来。
“燕二公子,虞老板,总兵大人等候多时。”
燕平山下车时,脚步略有不稳。
虞清和伸手扶了一把,很快松开。
罗府吏看见了,却没有任何反应。
三人沿回廊往内走。总兵府的春天比外头安静。院中花木修剪得整齐,地面刚洒过水,青石泛着潮润的光。廊下侍从经过时都低头避让,脚步轻得听不清,连茶房里换水的人也不敢碰响铜壶。这里看不见出鞘的刀,规矩却先压在人肩上。
罗府吏带他们穿过竹院,停在一间临水小厅外。
完颜宗衡已经在里面。
他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浅灰常服,正坐在炉前煮茶。炉上水声微沸,茶香很淡。若不知他是谁,只会觉得这是个温和雅致的中年人。
可虞清和知道,这个人不必拔刀。
“来了。”
完颜宗衡抬头,声音温和。
“坐。”
燕平山随意拱手。
“总兵大人。”
虞清和行礼。
“见过总兵大人。”
完颜宗衡看向她。
“虞老板也来了。”
他语气温和,仿佛真有几分意外。虞清和垂眼时,看见茶案上已经备了三只杯子。
虞清和垂眼。
“燕二公子伤势未愈,路上不便,我顺道送一程。”
燕平山偏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有一点笑。
顺道。
从听风楼后院,顺到总兵府。
完颜宗衡笑了一下。
“虞老板心善。”
虞清和道:“开门做生意,总要照顾熟客。”
完颜宗衡没有接,只亲手斟了两杯茶。
“喝茶。”
燕平山端起茶盏,低头闻了闻。
“今日没下毒?”
完颜宗衡道:“今日没有。”
燕平山一笑。
“总兵大人真坦白。”
完颜宗衡也笑。
“我要杀你,不必下毒。”
他说得平静。炉上水声细细滚着,燕平山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像早习惯了他这副语气。
燕平山没立刻喝。
完颜宗衡看着他,道:“你小时候发高热,不肯吃药,也是这样。先闻,再看,最后趁人不备倒进花盆里。”
燕平山神情一顿。
虞清和也怔了一下。
她没想到完颜宗衡会提这种事。
燕平山很快笑道:“总兵大人记性真好。”
“你那年烧得差点死了。”
完颜宗衡垂眼拨了拨炉火。
“你父亲守在门外,一夜没坐。”
燕平山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屋里安静了一瞬。
完颜宗衡把茶推到他面前。
“喝吧。”
这一次,燕平山喝了。
虞清和看着他们,心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异样。完颜宗衡记得燕平山幼时病过,记得燕家旧人守在门外一夜未坐,也记得怎样一句话能让燕平山脸上的笑收下去。这样的记挂并不像假的,却半点不妨碍他今日把人叫到这里。
——
完颜宗衡放下茶壶,把话转入正题。
“城北粮道遇袭,查得如何?”
燕平山道:“还没查清。”
“云司的人看过现场,南朝密署少用这种手法,寻常劫粮也不会留下那样的痕迹。”
“嗯。”
“既然知道,为何不查下去?”
燕平山没有答。
完颜宗衡看着他。
“粮道关系幽州战时存粮。你受伤,我可以当你这两日心力不足,但你该知道轻重。”
燕平山低声道:“知道。”
“那就回云司。”
虞清和指尖一紧。
她原以为完颜宗衡会扣住燕平山,或者借机问罪。
可他没有,他只是要燕平山回到原本的位置上。
燕平山抬眼。
“总兵大人不问我私自给出藏军阁钥匙的罪?”
虞清和指尖在袖中收紧。
完颜宗衡却没有看她,只看燕平山。
“你既然给了,说明你觉得她该进去。”
燕平山沉默。
完颜宗衡道:“我不同意你的做法,但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
“您知道?”
“你一直想知道你父亲到底替谁背了那口锅。”
燕平山脸色冷了下来。
完颜宗衡没有停:“你查了很多年,查到后来,能碰的门都碰过了。如今虞清和来了,她有南朝的路,有虞家的血,也有必须查下去的理由。你给她钥匙,是借她的手,替你撬开自己查不动的门。”
厅内一静。虞清和看向燕平山,他仍旧坐在原处,脸上那点笑已经收了。
完颜宗衡看着他:“这话,你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
燕平山没答。炉上的水声细细滚着,虞清和忽然想起出门前,他说过的那一句:包括我。
燕平山抬眼,声音不高:“我给她钥匙,确有私心。她有南朝的路,也有虞家的姓。藏军阁那道门,云司撬了很多年都撬不开,她能。今日带她来,也是想让她亲耳听总兵大人怎么说白沟河,怎么说燕家。”
虞清和指尖停在茶盏边。
燕平山看着她,眼神没有躲:“她一旦动疑,比云司十个暗桩都有用。”
完颜宗衡道:“你看,你也会算计人心。”
燕平山低声道:“比不上总兵大人。”
“你若真比不上,今日也不会坐在这里。”
完颜宗衡语气里有一点很淡的疲惫。
“平山,我不怕你查旧事。”
虞清和抬眼。
完颜宗衡继续道:“白沟河的旧事,不会因为不查就消失。燕家背负了二十年,虞家也困了二十年。你们要查,总有一天会查。”
“但现在南朝兵马已动。”
“这个时候,白沟河不是旧案。”
燕平山道:“是什么?”
“是旗。”
完颜宗衡目光沉静。
“南朝若想北伐,就要让天下相信,这一战是为白沟河死去的人复仇,为燕云旧民伸冤。朝堂功业和疆土得失,都会藏在檄文后头。”
“虞清和若把残证送回去,燕家清不清白已经不重要。临安会写出他们需要的故事:从南朝看,燕家闭门是叛门,虞家死战是忠烈,燕平山是可以借用的燕家后人,幽州百姓则是等着王师来救的遗民。”
“可幽州不是临安案头的一张旧图。二十年前,幽州在朔庭治下,燕家领的是朔庭军令,守的是幽州城门。南朝可以说他们负盟,朔庭却只会问他们忠不忠于城防。燕家若在那时被定成南朝内应,幽州旧族也会跟着被清算。”
他停了一瞬,目光从虞清和脸上移到燕平山身上。
“你的父亲也许想过开门。”完颜宗衡道,“这一点若传到南朝,会被写成忠义;传到朔庭,就是通敌。可最后城门没有开,幽州没有乱,燕家也还守在城里。所以我替他隐下去。没有必要拖着燕家和幽州旧族一起进刑册。”
他看向虞清和。
“虞姑娘这几个月亲眼看过幽州。”
“你觉得他们只是遗民吗?”
虞清和手指骤然一紧。
虞姑娘。
完颜宗衡第一次这样叫她。那一声把“虞老板”和听风楼的新主人区分开来,直接点到她身上。
她抬眼看向完颜宗衡。
他神情仍旧温和,像只是说出一个早就知道的事实。虞清和的肩背慢慢绷紧。
完颜宗衡显然早已查清她的来处:虞承砚之女,虞老将军的孙女,身后还牵着虞家与完颜家的杀父旧仇。可他看她的眼神里不见快意,连旧仇重逢时最该有的波澜也被收得干干净净。他把茶盏放回案上,杯底轻轻一响,仿佛虞家的血仇、燕家的旧名、密署的暗线和南朝北伐,都成了此刻案上要摆正的东西。
虞清和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完颜宗衡继续道:“虞姑娘,你来幽州,既为父亲之死,也为白沟旧案。至于密署交给你的差事,我也略知一二。”
“但你现在该知道,朝堂未必需要真相。”
“他们只需要能用的那一部分。”
虞清和声音微低。
“总兵大人知道我是谁,却一直没动我。”
“为何?”
完颜宗衡看着她。
“因为杀了你,没有用。”
炉火轻轻一跳,茶香仍旧淡。
“杀你,虞家旧案不会消失。密署还会再派人来。南朝也会多一个可以写进檄文里的冤魂。”
“留着你,反而能看清南朝想走哪一步。”
虞清和垂下眼,茶盏边的热气已经散了。
“所以我也只是总兵大人手里可用的一枚子?”
“在幽州,入局之人都是棋子。”
完颜宗衡道。
“包括我。”
厅内安静下来。
燕平山开口:“够了。”
完颜宗衡看向他。
燕平山脸色苍白,眼神却很沉。
“总兵大人今日叫我来,不是为了吓她吧。”
完颜宗衡道:“不为这个。”
“那说正事。”
完颜宗衡看了他片刻,怒意没有露出来,只把话头收住。虞清和在这一刻看得很清楚:完颜宗衡不会轻易动燕平山。燕平山可以顶撞他,可以把钥匙递出去,也可以藏在听风楼不归府里,可只要幽州还需要燕家旧望,完颜宗衡就不会把这枚钉子拔掉。
完颜宗衡道:“南朝兵马已过淮。”
厅内的茶声仿佛也停了一息。
虞清和抬眼。
燕平山也看向他。
完颜宗衡道:“半月之内,幽州外线就会有战报。”
虞清和扶着杯沿,指节慢慢泛白。
北伐真的来了。
祖父等了一生的事,她以为早已烂在旧梦里的事,竟真的要在她眼前重新发生。
可这一刻,她没有热血上涌。
她先想到的是街边排队买米的妇人,想到告示墙下那些人的声音。
打起来,死的还不是咱们。
完颜宗衡看着她。
“虞姑娘似乎不高兴。”
虞清和回神。
“总兵大人觉得,我该高兴?”
“你是南边人。”
“南边人就一定盼着打仗?”
完颜宗衡道:“许多人盼。”
“他们盼的未必是打仗。”
“那是什么?”
虞清和沉默片刻。
“是回家。”
这两个字出口后,厅内静了下来。
燕平山看向她。
完颜宗衡也看着她。
虞清和垂眼。
“只是有人忘了,家里还有人。”
完颜宗衡停顿了一瞬。
片刻后,他道:“这话,很像幽州人。”
虞清和垂下眼,袖口被她压出一道细褶。
完颜宗衡继续道:“可你终究不是幽州人。”
虞清和的手背贴着杯沿,热意却透不过来。她终究从南边来。她可以同情幽州,可以看见幽州百姓,可以替燕平山藏伤,也可以暂时不把残页交给密署;可战事一起,来处、血脉和旧恨都会伸手拉她。
虞清和没有答。
完颜宗衡也不需要她现在答。
他看向燕平山:“你伤未愈,可以继续回听风楼养着。”
燕平山抬眼,虞清和也略感意外。
完颜宗衡道:“怎么,你想留在总兵府?”
燕平山笑了一下:“我若说想,总兵大人给我腾屋子?”
“你住得下?”
“住不下。”
“既住不下,就别问我放不放你。”完颜宗衡道,“你的人在城里,心也在城里。把你按在府里,除了让你多拆几道门,没别的用处。”
燕平山道:“总兵大人今日很通情达理。”
“通情达理算不上。”
完颜宗衡道:“我只是让你自己看清楚。”
“看清什么?”
“你每在听风楼多住一日,那座楼便多一分危险。”
燕平山没有说话。
完颜宗衡继续道:“但你若仍要去,我不拦。”
“你若连这一点后果都担不起,便不配做燕家的人。”
他看向虞清和:“虞姑娘也是。你若要留他,就要知道听风楼已经被多少双眼睛盯住。昨日对街糖糕摊换了人,今早又撤了一拨;总兵府看得见,密署也看得见。那些想把燕家旧案做成旗的人,也会顺着这座楼找过来。”
虞清和道:“我知道。”
“知道还留?”
虞清和垂眼:“他伤还没好。”
燕平山看着她。
完颜宗衡也看着她。
过了片刻,完颜宗衡把茶盏放回案上:“好,带他回去吧。”
燕平山怔了一下。
完颜宗衡重新端起茶盏:“半月之内,幽州会变。在那之前,你们最好想清楚,自己到底要守护什么。”
——
从总兵府出来时,春光依旧很好。
燕平山走得慢。
上车前,他脚步停了一瞬,虞清和伸手扶住他。
这一次,她没有很快松开。
燕平山低头看了一眼她扶在自己臂上的手,声音很轻。
“虞老板今日很厉害。”
虞清和道:“少说话。”
燕平山笑了一下。
上车后,两人都安静了很久。
马车离开总兵府侧门,驶入春日长街。
外头行人如常。
卖花的小姑娘抱着一篮杏花,从车旁跑过去。花枝擦过车帘,留下一点极淡的香气。
虞清和道:“他知道我是谁。你也知道。”
燕平山没避开她的目光:“知道得晚些。”
“所以你带我进总兵府,是想让我亲耳听他说那些话。”
燕平山的喉结动了一下:“是。”
车轴压过青石,水洼轻响。虞清和看着他:“方才厅里那一句,哪一半是真的?”
燕平山垂下眼:“都是真的。”
“我好用?”
燕平山的手指扣在膝上:“最初是。你有南朝那边的路,也敢查。从我认出你那日起,我就想借你的手,撬开那道门。”
车厢一晃,帘外杏花香散进来。虞清和问:“现在呢?”
燕平山抬眼:“现在仍有私心。但我不想再蒙着你走。总兵府里那些话,我想让你亲耳听见。要恨,也该知道恨什么。”
虞清和把车帘压回去:“我记下了。”
“他不恨我。”
燕平山低声道:“他很少恨一个具体的人。”
“杀父之仇,也能不恨?”
“他记得。”
燕平山靠着车壁,脸色苍白,声音有些低。
“只是对他来说,私人仇怨排不到最前面。”
“那什么排在最前面?”
“幽州。”
虞清和沉默。
燕平山继续道:“他需要燕家,燕家也需要他。”
“燕家不恨他?”
燕平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向车帘外。
“他若不在,幽州会更糟。”
虞清和没有说话。
燕平山低声道:“我父亲死后,燕家很多人想过彻底退出来。”
“后来没退。”
“为什么?”
“退了,幽州旧族会散。”
“旧族散了,总兵府只剩朔庭的刀。”
“那时候,死的人只会更多。”
车厢里安静下来。虞清和想起南朝卷宗里那些字:失地、旧族、叛门、遗民。字都写得硬,落到眼前这座城,却牵出许多割不断的东西。完颜宗衡压着军政,燕家撑着旧族的脸面,完颜宏被推到日后的明处,燕平山则替他们走那些见不得光的夜路。
他们彼此提防,也彼此借力。这关系不干净,却已经在幽州长了二十年。
马车继续前行。
外头春风吹过,远处传来孩童追逐的笑声。
在这座即将被战事推到城门前的幽州里,那一点笑声显得短暂又珍贵。
燕平山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轻声道:“清和。”
“嗯?”
“前日那事……”
虞清和立刻回头。
“闭嘴。”
他弯了弯唇。
“我还没说是什么。”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那还算吗?”
虞清和冷冷看他。
燕平山脸色苍白,眼里却有笑。
虞清和盯着他很久,最后移开目光。
“看你表现。”
燕平山怔了一下。
他怔了片刻,唇角压不住地扬起来。
这一动牵到伤口,疼得他眉头一皱。
虞清和立刻瞪他。
“还笑?”
燕平山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唇角仍没有压下去。
“不笑了。”
可他还是在笑。
马车驶过长街。
春日的幽州,柳芽新绿,杏花将落。兵马正在逼近,南朝檄文或许已经写好,总兵府的案册也开始重算粮草、户籍和城防。马车在长街上轻轻一晃,虞清和扶住车壁,燕平山的手也正好按在同一处,两人的指节隔着半寸。
谁也没有先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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