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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弃婴夜塘,蛇影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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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人间的第一缕呼吸,混着血腥与冷风,灌入了新生的肺腑。
那声啼哭尖锐而微弱,划破了贫瘠山村死寂的夜,从破败农舍的缝隙钻出来,被呼啸的山风一卷,散得七零八落。
屋内,豆大的油灯疯狂摇曳,将晃动的影子投在熏黑的土墙上,像扭曲的鬼魂。
浓重的血腥味几乎凝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王婆沾满血污的手还微微发颤,她怀里抱着那个刚来到世间的女婴,小小的身子被粗糙的旧布包裹,哭声正是从那里传出。
而她身下冰冷的土炕上,那具曾孕育了新生命的躯体已经彻底僵冷,脸色是骇人的青白,身下的褥子浸透了暗红,王婆的惊呼“血崩了……没救了”犹在耳边嗡嗡作响。
王婆低头,看着女婴皱巴巴的小脸,那哭声此刻听来只觉得刺耳又不祥。
她想起女婴落地前,窗外天际似乎极快地闪了一下,不是闪电,倒像是一颗微弱的星子坠了又灭,快得让人疑心是错觉。
可眼下这死人的惨状做不得假。
一股寒意顺着她的脊椎爬上来,她几乎要脱手将这婴孩丢出去,嘴里压得极低的念叨从齿缝里漏出来:“生而克母……是孽障啊……”
消息像滴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在这封闭穷困的山村里炸开。
破败的木门被挤开,摇曳的火光映亮了一张张麻木、惊恐又带着某种诡异兴奋的脸。
人们挤在狭窄的屋内和窗外,窃窃私语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真没了?刚生下娃娃就……”
“造孽哦,那女人本来就体弱……”
“我瞧着那女娃落地时,天象就不对!怕是……”
族老被搀扶着进来,他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深如刀刻,一双浑浊的老眼扫过炕上的尸首,又落在王婆怀中的襁褓上。
他没说话,先蹲下身,颤巍巍地查看了产妇的尸身,又捻了捻地上那摊尚未完全凝固的、发黑的血迹。
屋外,不知谁家牲口棚传来病恹恹的哀鸣,更远处,是连年歉收后死气沉沉的田地。
他站起身,环视屋内屋外那一双双望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混杂着恐惧、无助,以及被这恐惧喂养出的、急于寻找替罪羊的凶狠。他摊开手掌,那抹发黑的血迹竟在月光下泛出极淡的、蛛网般的银线,一闪即隐。
“三年大旱,牲口瘟死,今岁播下的种,出苗的不足三成……”族老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破旧的风箱,“如今,又添上这刚落地就克死亲娘的女娃娃。这是……山神发怒,是灾星降世,要绝我们清源村的生路啊!”
“灾星”二字,像冰水浇透了所有人。
恐惧找到了宣泄口,议论声陡然拔高,变得尖锐而一致。
“沉塘!按古法,沉了她!”
“对!沉到后山荒塘去!那是祖上镇邪的地方——石碑还在塘底压着呢,刻着‘蛇脊镇渊’四个字!”
“不然我们都得被她害死!”
族老闭上眼,又缓缓睁开,那眼神里是一种残忍的果断。
他点了点头,枯瘦的手指向两名挤在前头的壮年村民:“李柱,石头,你们去。用破布裹了,送去后山荒塘。记住,篮子里垫块石头,沉下去……就别再回来,天亮前,谁也不准往后山去。”
被点到名的两人脸皮抽搐了一下,但在周围无数道目光的逼视下,只能低头应是。
夜幕,早已浓重地包裹了这片绝望的土地。
夜风更冷,像刀子一样刮过裸露的皮肤。
李柱和石头一前一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荒草没径的小路上。
手里破布包裹的襁褓轻飘飘的,里面的哭声已经嘶哑,断断续续,仿佛下一刻就要熄灭。
两人都不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脚下枯草碎裂的声响。
远处荒塘的轮廓在惨淡的月色下显现,黑黢黢的水面泛着幽暗的光,死气沉沉。
到了塘边,腐烂水草和淤泥的腥气扑面而来。
石头哆嗦着放下一直挎在臂弯的旧竹篮,里面果然垫着一块粗糙的青石。
李柱接过襁褓,触手冰凉,婴儿微弱的挣扎透过布料传来,像濒死幼兽最后的颤动。
他心一横,将襁褓放入竹篮,婴儿被冷风和石块一激,又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
“快……快些。”石头牙齿打颤,不住地回头张望,仿佛那黑暗的林子里随时会扑出什么东西。
两人抬起竹篮,对视一眼,李柱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正要用力向塘中掷去——
“窸窸窣窣……”
不是风声。
是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从他们脚边的草丛里传来。
紧接着,在摇曳的火把光芒边缘,数条、十几条青灰色的草蛇,竟从四面八方游弋而出,昂起三角的头颅,冰冷的竖瞳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光,齐齐对准了他们,信子急速吞吐,发出威胁的嘶嘶声。
“蛇!有蛇!”石头惊叫,手一抖,竹篮差点脱手。
李柱也吓得魂飞魄散,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瞬间,竹篮正上方的空气突然一阵扭曲,仿佛热浪蒸腾,一道半透明的、模糊的黑色蛇形虚影骤然浮现!
它约莫小儿臂粗细,通体焦黑,仿佛受过雷击焚烧,虚影并不凝实,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与愤怒。那阴冷不是寒冬的风,而是渗入骨髓的、带着腐朽气味的湿寒。
它无声地“昂”起虚幻的头颅,对着两个村民的方向,做出了一个张口嘶吼的架势,尽管没有声音发出,但那姿态中的警告与威胁,刺得人骨髓发寒。
“妖……妖物!是蛇妖护着她!”李柱肝胆俱裂,再也顾不得许多,怪叫一声,撒手丢开竹篮,连滚带爬地就往村里方向狂奔。
石头更是吓得魂不附体,紧随其后,火把掉在地上,滚了几滚,熄灭了。
荒塘边,突然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只有那微弱得几不可闻的婴儿喘息。
那黑色的蛇形虚影维持了不过短短几息,便像被风吹散的烟尘,迅速变淡、扭曲,最后彻底消散在夜色中。
草丛里的蛇群也随之悄无声息地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剩下竹篮里,那个几乎快要没有声息的女婴,静静地躺在冰冷的石块上。
远处山林,风声呜咽。
更远处的山道上,一辆半旧的马车正碾过碎石,缓缓前行。
车厢内,云承福正捏着眉心,盘算着这次贩运山货的得失,忽然心有所感,一股没来由的悸动让他下意识地掀开了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恰在此时,他视线尽头的山坳方向,那片黑沉沉的山林上方,一抹微弱到极致、却异常纯粹清澈的微光,像流星般一闪而逝,没入下方幽暗的林莽之中。
云承福猛地坐直了身子,揉了揉眼睛。
商人的敏锐和那一闪而过的微光带来的异样感,让他脱口而出:
“老赵,停车。”
赶车的老赵勒住缰绳,疑惑地回头:“东家,咋了?”
云承福没立刻回答,只是望着微光消失的那片山林阴影,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车窗边缘。耳后旧疤突然灼痛,十五年前爹咽气前,也指着这片山坳,嘶哑道:“鳞动……光起……山要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