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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对戏 那杯热牛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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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杯热牛奶苏砚辞最终没有喝完。剩下的半杯搁在床头柜上,凉透了也没再动一口。他洗了澡出来,换了身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坐在床边用毛巾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窗外横店的夜景算不上好看,远远近近的影视城建筑亮着零星的灯带,像一座永不落幕的布景。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小杨发来的消息:“苏老师,明天的通告单出来了,上午九点到化妆间,第一场就是您和沈老师的对手戏。”
苏砚辞盯着屏幕上“沈老师”三个字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他应该早有心理准备的。剧本他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每一场戏都烂熟于心。《无声之罪》是一部悬疑犯罪片,他饰演的陆征是一个因公殉职的刑警队长的哥哥,沉默寡言的退伍军人,在弟弟死后独自追查真相。而沈聿珩饰演的宋寄北,是刑警队新调来的年轻副队长,聪明、锐利、不按常理出牌,接手这桩案子之后,和陆征之间展开了一场互相试探、彼此防备的角力。
剧本里有两场戏他几乎能背下来。一场是宋寄北在深夜的案发现场堵住陆征,两个人隔着警戒线对峙,宋寄北问他“你到底在找什么”,陆征回答“找你们找不到的东西”。另一场是雨夜的追车戏之后,陆征受了伤,宋寄北把人按在巷子里的墙上,声音压得极低,说“你再这样查下去,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赵平说得没错,这两个角色之间的张力远不止于表面的对立。编剧在写的时候留了大量的留白,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跨过去的线,全部需要演员用眼神和肢体去填补。
苏砚辞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要拍的戏。他习惯在开拍前把每一句台词、每一个动作都在心里预演几遍,这是他入行十几年来养成的老派演员的笨功夫。年轻的时候被导演夸过“一条过”,后来被黑通稿写成“改剧本耍大牌”,他也没有辩解过。有些东西,信的人不用解释,不信的人解释也没用。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了。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教沈聿珩演戏的场景。那是在一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排练厅里,沈聿珩那时候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新人,连走位都能走到镜头外面去。他脾气急,一个动作做不好就烦躁得想摔东西,苏砚辞就站在旁边一遍一遍地给他示范,不厌其烦。
“你演戏的时候眼睛里要有东西,”他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说的,“观众不是傻子,你心里有没有戏,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
沈聿珩当时歪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服输的劲儿:“那你教我怎么眼睛里才有东西。”
“想着一个人。想着一个让你不管演什么情绪都能调动起来的人。”
后来他才知道,沈聿珩从头到尾想的都是同一个人。
凌晨两点,苏砚辞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是二十岁的沈聿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站在排练厅的窗户前面,逆着光冲他笑。那个笑容太明亮了,明亮到他在梦里都觉得刺眼,想要伸手去挡,然后他就醒了。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天光。他揉了揉太阳穴,起身洗漱。
化妆间在剧组包下的酒店二层,苏砚辞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化妆师阿May是圈里的老手,以前和苏砚辞合作过好几次,见到他进来立刻热情地招手:“苏老师来啦!坐这边,我先给您上底妆。”
苏砚辞在化妆镜前坐下,阿May一边调粉底液一边感叹:“苏老师您皮肤底子还是这么好,比好多年轻演员都强。说起来您和沈老师以前认识吧?昨天看他在采访里专门提您,我还挺意外的,他这个人平时话不多,很少当众夸人的。”
苏砚辞闭着眼睛让她上妆,语气淡淡的:“以前在一个剧组待过,时间不长。”
“那都好久以前的事了吧?沈老师那会儿应该还没火。”阿May手上动作不停,“他现在可真不得了,我上个月跟他的一个综艺录制,现场粉丝把整个场馆都塞满了,安保加了三层都不够用。不过人倒是没什么架子,对工作人员也挺客气的。”
苏砚辞“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底妆上完之后阿May退后两步打量了一下效果,满意地点点头:“好了苏老师,您先去换戏服,待会儿我给您补一下细节。”
苏砚辞起身去服装间,在走廊上和迎面走来的人撞了个正着。
沈聿珩显然也是刚上完妆,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头发被造型师抓出了几分凌乱随性的感觉,眉目之间带着还没完全褪去的困意。他看见苏砚辞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侧身让了让,说了一句“苏老师早”。
“早。”苏砚辞微微点头,正要侧身过去,手腕却被人轻轻握住了。
力道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但五根手指扣在腕骨上的位置恰到好处,让他没办法轻易挣开。沈聿珩的体温偏高,掌心贴着他微凉的皮肤,像一小块烧热的炭。
“昨晚的牛奶喝了吗?”沈聿珩问,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够两个人听见。
走廊那头传来工作人员的说话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苏砚辞挣了一下手腕,没挣开,只好回答:“喝了。”
“撒谎。”沈聿珩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他眼底那一片浅淡的青灰色上,“没睡好?”
苏砚辞终于抬起头正视他。化妆间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沈聿珩的脸一半亮一半暗,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让他既熟悉又陌生的执拗。三年的时光在这个人身上留下了肉眼可见的痕迹——下颌的线条更硬朗了,眉宇之间的少年气被磨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沉稳和侵略性。
工作人员的声音已经到了拐角处,沈聿珩松开了手,退后一步,重新变回了那个客气有礼的后辈模样。他提高了一点音量,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苏老师,待会儿那场戏我想提前走一遍,您看行吗?”
“好。”苏砚辞把手腕缩回袖子里,指尖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皮肤上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温度。
工作人员从拐角处转过来,是两个场务小姑娘,看见两人站在走廊里说话,脸上立刻浮现出掩饰不住的兴奋表情,互相用胳膊肘捅了捅对方,快步走过去了。
苏砚辞走进服装间,关上门之后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胸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面什么都没有,但那种被握住的感觉却迟迟没有散去。
沈聿珩变了。三年前那个会红着眼睛质问他、会在他门口站一整夜的少年,如今学会了在公共场合维持恰到好处的距离,学会了用一句“苏老师”来粉饰太平,却在下手的那一刻暴露了所有的本性。他骨子里还是那个偏执的、不肯放手的人,甚至比从前更甚。
服装师把熨好的戏服送进来,是一件洗旧的深蓝色夹克和一条灰色工装裤,符合陆征这个人物的退伍军人身份。苏砚辞换好衣服,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把所有的私心杂念压了下去。
他是演员。不管私底下有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站到镜头前面的那一刻,他就只是角色本身。
第一场戏的拍摄地点在横店的一条老街上。剧组提前做了布景,拉起了警戒线和蓝白相间的警用隔离带,地上洒了暗红色的道具血浆和一些碎玻璃。几盏补光灯架在两侧,摄影师在调试机位,导演赵平坐在监视器后面喝着保温杯里的茶,表情看起来还算轻松。
苏砚辞走到指定的站位上,场务递过来一个道具手电筒,他接过来掂了掂,分量做得挺足。剧本里这场戏是陆征半夜潜入案发现场被宋寄北发现,两个人在警戒线内外对峙,是整部电影里两个角色第一次正面交锋。
沈聿珩从另一侧走进画面,他已经换上了刑警队的制服,深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防风的黑色夹克,腰间别着道具枪套,整个人的气质一下子变得凌厉起来。他走到警戒线内侧站定,和苏砚辞隔着一道蓝白相间的隔离带,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
“各部门准备。”赵平举起对讲机。
苏砚辞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都变了。他的肩膀微微下沉,脊背却挺得笔直,下巴微收,目光从下往上看过去,带着一种退伍军人特有的警觉和阴沉。这一刻他不是苏砚辞,他是陆征——一个失去了唯一的弟弟、不相信任何人的男人。
“《无声之罪》第一场第一镜,开始!”
沈聿珩朝他走过来,步子不快,皮鞋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他在警戒线前停下,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打量陆征,目光里带着审视和隐隐的不耐烦。
“你是什么人?这里是案发现场,闲杂人等不能进入。”宋寄北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刑警特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陆征没有动,手里的手电筒光束照在地上,光圈微微晃动。他慢慢抬起头,和宋寄北对视。
“我不是闲杂人等。”陆征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沙,“死的是我弟弟。”
宋寄北的表情变了一瞬,随即恢复成公事公办的模样。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证件晃了晃:“我是刑警队宋寄北,你弟弟的案子由我负责。有什么问题可以走正规程序,半夜跑到案发现场来——”
“正规程序?”陆征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但那不是笑,是一种被悲痛和愤怒扭曲了的嘲讽,“你们正规程序查了三个月,查出什么了?”
两个人在警戒线的两端对峙着,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隔离带哗哗作响。宋寄北的目光在陆征脸上停顿了几秒,像是在判断这个人到底有多危险,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跨过了那道蓝白相间的线。
这一步不在剧本上。苏砚辞心里微微一动,但面上纹丝不动。
监视器后面的赵平没有喊停,反而微微前倾了身体,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宋寄北和陆征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到了不足半米,近到可以看清对方瞳孔里的光。宋寄北比陆征高半个头,低头看着他的时候,目光里除了审视之外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的好奇。
“你到底在找什么?”宋寄北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只打算让面前这一个人听见。
苏砚辞的睫毛颤了一下。这句台词剧本上有,但沈聿珩说出来的方式和他在心里预演过的完全不同。不是质问,不是试探,而是一种近乎私密的、带着某种温度的低语,仿佛不是在问一个嫌疑对象,而是在问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他迅速调整了自己的状态,迎着那道目光看了回去。
“找你们找不到的东西。”陆征说,声音平稳而冷硬,但眼眶却在那一瞬间微微泛红,像是有一腔快要溢出来的悲痛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赵平在监视器后面倒吸了一口气,小声对旁边的副导演说了一句“你看他的眼睛”。
沈聿珩的瞳孔缩了一下。那一瞬间他脸上掠过的表情很复杂,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又像是拼尽全力才克制住了某种冲动。他站在那里,隔着一层宋寄北的壳,用一种只有苏砚辞能看懂的眼神看着他。
那个眼神在说:你又这样了。你又把所有东西都藏在里面,只肯让人看到你想让他们看到的那一点点。
“好!咔!”赵平的声音响起来,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这条过了!两个人状态都对!”
苏砚辞立刻退后了一步,拉开了和沈聿珩之间的距离。他微微侧过身,抬手揉了一下眼睛,把刚才那层还没完全褪去的红意抹掉,重新变回了那个清冷淡然的苏砚辞。
沈聿珩却没有立刻出戏。他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插在口袋里的姿势,目光追着苏砚辞的背影走了好几米,才慢慢地、用力地呼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后颈。
助理小跑着递上水杯和毛巾,沈聿珩接过来喝了一口,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那个深蓝色的背影。
“沈老师,您刚才那个跨过警戒线的动作是即兴的吧?导演说效果特别好。”助理在旁边小声说。
沈聿珩没有回答。他把水杯还给助理,低声说了一句“我去趟洗手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苏砚辞回到休息区,小杨递过来保温杯和一块湿毛巾。他在折叠椅上坐下来,用毛巾敷了一下眼睛,整个人陷在椅子里,看起来有些疲惫。
“苏老师您演得太好了,”小杨在旁边兴奋得不行,“刚才赵导在监视器前面都激动得拍大腿了,您没看见。”
苏砚辞“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回放的不是自己刚才的表演,而是沈聿珩跨过警戒线的那一步,和他低头看过来时眼睛里没说完的话。
那一步是即兴的,他知道。从前沈聿珩演他的戏的时候也经常这样,不按剧本走,突然加一个动作或者改一句台词,每一次都恰好能把他的情绪逼到一个临界点上,逼出他最真实的反应。
他曾经夸过沈聿珩有天赋,是天生的演员。沈聿珩当时笑了笑说,不是天赋,是我太了解你了。
“苏老师,”小杨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刚才沈老师的助理过来传话,说沈老师想约您晚上对一下明天的戏,问您有没有时间。”
苏砚辞睁开眼睛,沉默了几秒。
“几点?”
“晚上八点,在沈老师房间,B区2栋。”
又是B区。顶流的待遇果然不一样,住的是独栋别墅。苏砚辞倒不是在意这些,他只是本能地不想在私密空间里和沈聿珩独处。但这件事他没有理由拒绝,赵平白天刚说过让他们多磨合,他要是推脱反而显得心里有鬼。
“行。”他说。
下午的拍摄进行得很顺利,赵平趁热打铁又拍了几个宋寄北和陆征在不同场景下交锋的镜头,两个人的状态都越来越好。苏砚辞不得不承认,沈聿珩的演技确实今非昔比,那个曾经连走位都走不好的少年,如今已经能够在镜头前收放自如,每一个微表情都精准到位。
收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苏砚辞回酒店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五。他犹豫了一下,从行李箱里翻出一盒胃药放进外套口袋里——不是觉得会用上,只是习惯性地备着。
B区2栋是一栋两层的小别墅,楼下是客厅和开放式厨房,楼上应该是卧室。苏砚辞按了门铃,等了大概十秒钟,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沈聿珩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和灰色家居裤,头发没有做造型,自然地垂在额前,看起来比白天年轻了好几岁,更像苏砚辞记忆里那个二十出头的少年。他手里拿着一支笔,身后的茶几上摊着翻开的剧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做满了标记。
“进来吧,苏老师。”沈聿珩侧身让开,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笑。
苏砚辞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自己的剧本。他的剧本上也做了很多笔记,但他的笔记是铅笔写的,轻轻一擦就能抹掉,像是随时准备从角色里抽身而出。
“明天第一场是巷战追车之后的戏,”沈聿珩在他对面坐下来,翻开剧本,“宋寄北把陆征按在墙上审问,情绪起伏比较大,我想提前把几个动作节点定下来,免得到时候反复NG。”
“好。”苏砚辞翻开剧本,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态度,“从‘你再这样查下去’那句开始?”
“对。”沈聿珩起身走到他面前,“你站起来,我们走一遍动作。”
苏砚辞放下剧本站起来,沈聿珩走到他身后,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右手手腕,反拧到背后。力道控制得很精准,既让他的手臂被牢牢锁住,又不会真的弄疼他。
“等等。”苏砚辞微微皱眉,“剧本里写的是按在墙上,不是——”
话没说完,一股力量把他往前推了两步,他的肩膀抵上了客厅冰冷的墙面。沈聿珩的身体从后面贴上来,一只手扣着他的手腕按在墙上,另一只手撑在他耳侧,形成了一个几乎将他完全笼罩的姿势。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后颈,带着淡淡的沐浴露的气味,是松木和雪松的味道。
“剧本里写的是这样。”沈聿珩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低沉而克制,是宋寄北对陆征说话的语气,却比剧本上写的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暧昧,“你再这样查下去,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苏砚辞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这个姿势太过亲密了,沈聿珩的胸膛几乎贴着他的后背,隔了两层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度。他被按在墙上的那只手动了动,没能挣脱,只能侧过头,用余光看身后的人。
“这句台词的语气不对,”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宋寄北说这句话的时候应该是愤怒多于担忧,他不是在关心陆征,而是在警告一个不听话的麻烦制造者。”
沈聿珩沉默了两秒,然后松开了扣着他手腕的手,退后了一步。苏砚辞转过身,背靠着墙站稳,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手腕。
“你说得对。”沈聿珩的语气恢复了正常,他走回茶几旁边拿起剧本看了一眼,“但你忽略了一点——宋寄北这个时候已经对陆征产生了超出职业范畴的关注,他的愤怒正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在担心这个人。”
苏砚辞微微一怔。这个解读他倒是没有想过。
沈聿珩把剧本放下,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直接:“你在演陆征的时候,把所有对宋寄北的情绪都压在了心底。那宋寄北对陆征呢?你觉得那是什么?”
苏砚辞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墙上,手臂交叠在胸前,这是一个下意识的防御姿态。客厅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在地板上投下两道几乎要重叠的影子。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
沈聿珩笑了一下,那笑容不算太明朗,嘴角弯起的弧度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你当然知道,你只是不敢演。”
空气安静了几秒。苏砚辞低下头,垂落的发丝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一个弧度漂亮的鼻尖和微微抿紧的嘴唇。
“沈聿珩。”他突然开口,叫的是全名,不再是“沈老师”。
沈聿珩的呼吸明显顿了一拍。三年了,他第一次从苏砚辞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那三个字被他用那样低沉温润的嗓音念出来,像是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了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我们好好把这部戏拍完,”苏砚辞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清朗而克制,“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别让它影响工作。”
沈聿珩没有说话。他站在茶几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支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过了很久,他才把笔放下,嘴角重新挂上了那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当然,苏老师说得对,工作第一。”他走回沙发旁边坐下,重新翻开剧本,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和,“那我们从下一场开始吧,天台对峙的那场戏。”
苏砚辞从墙边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重新拿起了自己的剧本。两个人接下来的交流完全围绕着角色和剧情展开,专业而高效,仿佛刚才那短短几秒钟的越界从未发生过。
将近十点的时候,苏砚辞合上剧本,说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要拍戏,起身告辞。沈聿珩把他送到门口,在他跨出门槛的时候说了一句“晚安,苏老师”。
苏砚辞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横店的夜色里。
春夜的风还是凉的,吹在脸上带着几分湿润的草木气息。苏砚辞走在B区和A区之间的小路上,路灯把他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他走得很慢,像是怕走太快了会撞碎什么东西。
口袋里的指环硌着大腿外侧,硬硬的一小块。他没有拿出来看,只是隔着布料按了一下那个圆环的形状,然后加快了脚步。
回到房间之后他收到了一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那个号码他删过,但从来没有真正忘记过,十一位数字刻在记忆里,比任何台词都牢固。
“胃药在左边口袋里,记得吃两粒,别空腹。”
苏砚辞低头摸了一下外套口袋,除了自己带的那盒胃药之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板铝箔包装的药片,上面印着他熟悉的胃药牌子——比他自己的那盒更好,是进口的那种。
他站在房间中央,握着那板胃药,好半天没有动。窗外的横店灯火渐次熄灭,只剩几盏路灯固执地亮着,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苏砚辞拆下两粒药片放进嘴里,就着凉水咽了下去。然后把剩下的药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和那半杯凉透的牛奶放在一起。
他关了灯,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那个号码。
“晚安。”
苏砚辞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的心跳声终于平复下来了,他才重新拿起手机,在对话框里打了两个字。
发送。
对方没有再回复。但他知道,那条消息一定被看到了。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把一地清辉洒在横店密密麻麻的影视城建筑上。这座永不眠的造梦工厂里,有两个人都没有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