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见清辞》1玄青y

46、争执过后，心念远人

　　傍晚的暮色落得很慢，橘红色晚霞铺满天际，把整条街的楼房都染得温温柔柔。

　　放学铃早就停了，校门口的人流一波波散去，喧闹渐渐褪去。

　　谢清辞背着黑色双肩包，单手插兜，慢悠悠站在路边等车。

　　晚风刮过衣角，带着深秋的凉意，却吹不散少年眉宇间压着的那点烦躁。

　　今天周五，不用上晚自习，按理说是一周最放松的时候。

　　但谢清辞一点都轻松不起来。

　　他甚至不用想，都能预判出回家之后会发生什么。

　　果不其然，刚踏进家门，玄关的灯亮起，还没等他换鞋，客厅里就传来了谢景骁沉冷的声音。

　　“这周成绩单呢。”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谢清辞动作一顿，垂眸换鞋，语气淡淡的：“放书包里了。”

　　“拿出来我看看。”谢景骁坐在沙发上，西装外套还没脱，明显是刚从公司回来，眉眼疲惫，却依旧强势，“这周又是周测，我听你们班主任说了，成绩还是不稳。”

　　苏佩芸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水渍，见状连忙打圆场：“刚放学回来呢，先让孩子歇歇，饭马上就好，成绩吃完饭再说。”

　　“不用。”谢景骁抬手打断，目光落在谢清辞身上，语气严肃，“早晚要面对，早点说清楚。”

　　谢清辞本来还算平和的心情，瞬间被磨得没了半点耐心。

　　他抬手把书包扔在沙发边，拉链拉开，随手把那张薄薄的成绩单抽出来，丢在茶几上。

　　“看。”

　　字迹潦草，分数不上不下，排名依旧卡在班级中段，不进步，也不算退步。

　　在普通家长眼里，或许不算差。

　　但在谢景骁眼里，就是敷衍，就是不上进，就是浪费时间。

　　谢景骁垂眸扫了一眼，眉头瞬间拧紧。

　　“又是这样。”

　　他捏起成绩单，指尖微微用力，语气压着火气：“我跟你说多少次？稳一点！你成绩能不能给我稳定下来？忽高忽低像什么样子？”

　　“我又没考倒数。”谢清辞垂着眼，声音冷了点，“中游怎么了？”

　　“中游？”谢景骁抬眼，音量拔高几分，“谢家的孩子，次次中游晃荡？你弟弟期末次次前十，你看看你！”

　　这句话一出来，空气瞬间僵住。

　　谢屿安刚好从房间出来，听见这话，脚步顿在门口，小声喊了句：“爸……”

　　他本来想劝两句，结果被谢景骁一眼扫过去，乖乖闭了嘴。

　　谢清辞抬眼，眼底彻底冷下来了。

　　又是这样。

　　永远对比，永远否定。

　　从小到大，不管他做什么，好像永远不够好。稍微有点波动，就是不努力、不上心。

　　他不是不努力，他只是节奏慢，只是不爱被逼着推着走。

　　青春期那点积压已久的逆反和烦躁，一瞬间全部顶了上来。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拿我跟他比。”谢清辞声音沉下来，带着少年独有的倔强，“他是他，我是我，我俩本来就不一样。”

　　“不一样？”谢景骁被他顶撞得更气了，“不一样就是你懒散、你散漫、你没有一点自律性！每天放学晚点回家我要问，周末出门我要问，成绩浮动我还要训你！谢清辞，你到底什么时候能让人省心？”

　　“所以我干什么都是错的是吧？”

　　谢清辞猛地抬眼，眼底压着浅浅的红，不是哭，是被压得太狠的憋屈。

　　“我放学跟同学走一会要被问，晚十分钟回家要被念叨，成绩稍微掉一点就要被翻旧账。你们管得这么严，有意思吗？”

　　“我管你是为谁好？！”谢景骁彻底沉了脸。

　　“为你的虚荣心，你就是觉得我让你在那些晚宴上让你没面子了！”谢清辞脱口而出。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了谢景骁心上。

　　客厅瞬间死寂。

　　苏佩芸急得赶紧上前拉人：“清辞！怎么跟你爸说话呢！快点道歉！”

　　“我不。”

　　谢清辞后退一步，脊背挺得笔直，桀骜又执拗。

　　“我每天按时到校按时放学，不逃课不惹事，我只是成绩不稳，我没做错什么，而且我又不是下游！你们能不能别什么都管？”

　　“管你还管出错了？”谢景骁气得胸口起伏，“我不管你你能自律？你能好好读书？你早晚荒废自己！”

　　“那我住校行了吧。”

　　几乎是脱口而出。

　　话说出口的一瞬间，连谢清辞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下一秒，心底那个念头瞬间生根发芽，无比清晰。

　　对。

　　住校。

　　住校就不用每天被盯着，不用放学准时回家打卡，不用一点小事就被念叨，不用次次考试被拿来对比。

　　不用活得这么压抑。

　　他抬眼，语气干脆，带着青春期破罐破摔的决绝：“我申请住校。以后学校住，周末再回来。省得你们天天看我不顺眼，我也烦天天被管着。”

　　这话一出，谢景骁脸色彻底沉到底了。

　　“你再说一遍？”

　　“我要住校。”谢清辞一字一顿，无比坚定，“我自己去跟班主任申请，宿舍有空位我就搬。”

　　“你敢！”谢景骁冷声呵斥，“住校谁管你？你是不是想着住校没人管，天天混日子？”

　　“我不是。”谢清辞抬眼，眼底很亮，“我只是想要点自由。”

　　青春期的少年，最想要的从来不是肆意妄为，只是一点点被尊重、被放手的空间。

　　可在强势的家长眼里，所有的“想要自由”，全部等同于“想偷懒、想叛逆、想不受管教”。

　　两人彻底谈崩。

　　苏佩芸夹在中间，一边是气到极致的丈夫，一边是倔得不肯低头的儿子，左右为难，急得眼眶发红。

　　“好了好了别吵了！”她拉着谢清辞的胳膊，轻声劝，“有话好好说，住校哪有家里舒服？宿舍条件又一般，在家爸妈照顾你不好吗？”

　　“不好。”

　　谢清辞甩开胳膊，语气带着压抑的疲惫。

　　“在家太压抑。”他心想。

　　他不想吵了，也懒得争了。

　　再多争辩，无非就是新一轮的对立、新一轮的不理解。

　　他转身拎起沙发上的书包，没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回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带上房门。

　　厚重的门板隔绝了外面的声音，也隔绝了满屋子的压抑。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

　　谢清辞背靠门板站了很久，慢慢垂下手。

　　眼底那点戾气一点点褪去，剩下的只有疲惫。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缓缓走到窗边。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暖黄的光铺在楼下路面上。

　　住校。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不是赌气。

　　是真的想住。

　　住了校，他就不用每天掐着点放学回家，不用时时刻刻被家里盯着一举一动，不用因为一点成绩波动就被全盘否定。

　　更重要的是——

　　他可以有更多自己的时间。

　　可以不用小心翼翼控制放学走路的距离，不用害怕太早太晚被家人猜忌。

　　甚至……可以多见池舒时。

　　可以和池舒时一起晚自习、一起回宿舍、一起吹晚风。

　　不用每天匆匆分别，回家各自拘束。

　　隐秘的、偷偷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相处时间，会多很多很多。

　　想到这里，谢清辞原本烦躁的心，竟然慢慢平复下来，甚至悄悄软了一点。

　　他拿出手机，指尖熟练点开和池舒时的聊天框。

　　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天晚上。
　　【池舒时：错题整理完发给我。】
　　【谢清辞：收到池老师！】

　　谢清辞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指尖敲字。

　　【辞：池舒时。】
　　【辞：你以后打算住校吗？】

　　消息发出去，对面几乎是秒回。

　　【时：暂时不。怎么了？】

　　谢清辞指尖顿了顿，盯着那两个字，犹豫了几秒，还是如实打字。

　　【辞：我跟我爸吵架了。】
　　【辞：我想申请住校。】
　　【辞：你真的不住吗？】

　　屏幕那头安静了几秒。

　　大概是池舒时正在看消息。

　　半晌，新消息弹出来。
　　【时：因为吵架？】
　　【时：想住校躲家里？】

　　谢清辞被他一句话戳中心思，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

　　学霸就是太通透，什么都看得太明白。

　　【辞：不全是。】
　　【辞：就是觉得住校自由点。不用天天被管着。】
　　【辞：你要是住，我就马上搬。你不住……我也想搬。】

　　反正他是铁定要住了。

　　不管池舒时住不住，他都不想继续天天被困在家里，喘不过气，而且每次跟父母吵架都是因为成绩。

　　又等了一小会儿。

　　池舒时的消息缓缓跳出来。
　　【时：我回家和爸妈商量一下。】
　　【时：晚点告诉你结果。】

　　简短、冷静、依旧是池舒时的风格。

　　但谢清辞莫名就安心了。

　　哪怕知道池舒时大概率不会住，可只要他愿意帮自己问、愿意认真考虑，谢清辞就觉得够了。

　　他对着屏幕轻轻勾了勾唇角，回了个嗯。

　　收起手机，窗外夜色更沉。

　　谢清辞靠在窗边，晚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他发丝微动。

　　住校这件事，就这么正式定下来了。

　　只是他不知道。

　　这一次简简单单的青春期赌气、一次想要自由的念头、一次随口而起的住校试探，

　　会在往后，悄悄掀起一场翻天覆地的风波。

　　而另一边。

　　池家。

　　沈婉宁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看着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发呆的儿子，温柔开口：“阿时，怎么了？看你一直在看手机。”

　　池舒时锁屏，抬眼，语气平静：“妈。”

　　“怎么了？”沈婉宁坐下，递给他一块苹果，“周五了，怎么还闷闷的？在学校累了？”

　　池舒时沉默两秒，抬眼，淡淡开口，说出了那句即将改写一切的话。

　　“我想问一下。”

　　“以后，我可不可以申请住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