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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忆篇(完) ...

  •   山海隔程,风尘落定。

      一场跨城辗转,江逾白最终落脚在这座温软安静的小城,踏入宋听梧如今就读的校园。

      旧市的喧嚣、流言、不堪过往尽数被隔绝在远方,这里风轻树静,学子温良,没有窥探的目光,没有刻薄的私语,是宋听梧逃离所有黑暗后,为自己守住的一方安稳净土。

      可江逾白的到来,本身就是一场冒昧的闯入。

      前世旧梦沉沉铺展,身处重生梦境的他,以旁观者的姿态,静静俯瞰着前世那个笨拙偏执、不懂分寸的自己,轰轰烈烈又荒唐莽撞的一场迟来追逐。

      梦里岁岁往复,他清晰亲历着,自己如何用最笨拙的方式,靠近、纠缠、惊扰,一点点磨平两人之间的距离,也一次次踩痛了宋听梧的底线。

      转学分班的那日午后,斜阳温柔,林荫覆道。江逾白站在公示栏前,目光轻轻一扫,便精准捕捉到那行刻进骨血的名字——宋听梧。

      心口骤然收紧,酸涩、愧悔、细碎的欢喜与沉重的自责层层绞缠,压得人呼吸发颤。

      时隔数月,人海辗转,他终于再次来到宋听梧的世界里。

      可随之席卷而来的,是深入骨髓的无地自容。

      他查清了所有真相,肃清了满城谣言,让作恶者身败名裂、彻底除名,抹平了所有加诸在宋听梧身上的外界恶意。

      他以为清算落幕,便可弥补过错,可走到此刻才彻底清醒:外在的黑暗能尽数根除,可他留在宋听梧心底的伤痕,早已根深蒂固。

      他是他苦难里最沉默的旁观者,是他绝境里唯一缺席的希冀,是他年少盛夏里,最大的遗憾与伤口。

      新教室的门被推开时,前世的江逾白目光第一时间穿透人群,落向窗边那个单薄安静的身影。

      宋听梧比从前更清瘦,眉眼依旧温顺干净,只是眼底彻底褪去了昔日软糯的光亮,覆上一层淡淡的凉薄与疏离

      他垂眸伏案刷题,脊背绷得笔直,周身拢着一层生人勿近的沉寂,将所有人与过往,都隔绝在外。

      察觉到教室前方的动静,他只极轻地抬了一下眼。

      目光淡淡掠过江逾白,没有错愕,没有讶异,没有久别重逢的分毫波澜,如同看见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转瞬,他敛回视线,落回纸面,指尖平稳握笔,再无半分余光停留。

      回避,冷淡,隔绝。

      是宋听梧唯一的态度。

      彼时的少年江逾白,褪去了往日张扬,却没褪去骨子里执拗的憨直。

      他不懂何为体面的渐行渐远,只认准一个念头:从前是我对不起他,如今我多缠一点、多陪一点、多弥补一点,他总会消气,总会愿意回头看我一眼。

      自此,教室里咫尺方寸,成了他日复一日的贴身追随。

      开启了全天候无死角的“专属纠缠”。

      清晨早读课前,全班同学尚且慵懒散漫,江逾白永远最先落座,第一时间看向窗边的身影。摸清宋听梧常年不吃早饭、空腹伤胃的毛病,他日日备好温软的吃食、温度恰好的白水,安安静静放在他桌角。

      宋听梧默默推回,他便再放回去;宋听梧塞进抽屉角落,他便趁他低头看书,悄悄整理好摆在手边。

      不吵不闹,却极其顽固,像甩不开的晚风,日日如期而至。

      课间宋听梧起身避到走廊透气,他立刻跟上去,不远不近缀在身后;宋听梧躲去僻静窗□□处,他便静静立在两步之外,不说话、不打扰,就是死死跟着,杜绝他所有独处避世的机会;课堂自习,他的视线永远黏在少年单薄的背影上,宋听梧笔尖卡顿、眉头微蹙,他第一时间递去草稿纸、标注好解题思路,细致周到,却也过度殷勤。

      班里同学渐渐看出端倪,议论声悄然滋生。所有人都知道,新来的转学生性子清冷、不爱合群,唯独对沉默寡言的宋听梧,黏得过分离谱。

      旁人眼里是偏爱,在宋听梧眼里,却是无休止的打扰。

      他本就喜静厌闹,习惯了独来独往,江逾白这般明目张胆、无处不在的追随,让他浑身紧绷,不得安宁。

      隐忍的厌烦一点点堆积,疏离的态度愈发明显,躲闪的动作愈发急促。

      江逾白迟钝又较真,丝毫没察觉对方的不耐。

      他心里还默默自我感动:我已经收敛所有脾气,放下所有骄傲,我已经足够温柔退让,为什么他还是不肯理我?难道是我做得还不够多?

      思来想去,少年莽撞的心思彻底走偏——既然默默付出没用,那就坦荡告白,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心意,让他知道,我是真心想弥补、想和好。

      一场轰动全班、蔓延全校的当众表白,就此莽撞上演。

      那日课间阳光和煦,满堂嬉笑喧闹,人声鼎沸。江逾白不顾周遭目光,径直穿过人群,停在宋听梧桌前,在所有人诧异的注视里,字字清晰,坦荡直白:

      “宋听梧,我喜欢你。过去是我做错了,我想好好弥补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话音落地,教室瞬间寂静两秒,随即爆发出震天的起哄声。

      口哨声、嬉笑声、此起彼伏的调侃,密密麻麻将两人裹挟其中。

      全班同学纷纷探头围观,目光八卦又戏谑,所有视线尽数聚焦在猝不及防的宋听梧身上。

      少年浑身瞬间僵硬,耳尖爆红,连白皙的脖颈都染上薄红。

      他素来内敛敏感,最惧当众瞩目,这般被全员围观调侃、强行绑定暧昧,于他而言,不是心动,是极致的难堪与窘迫。

      他垂着头,长睫死死敛着情绪,指尖攥得发白,浑身都透着抗拒与无措,只想立刻逃离这片喧闹。

      这场莽撞的表白,成了全校热议的焦点。不过短短半日,校园匿名论坛彻底刷屏,满屏都是两人的CP帖子。

      同学们截取日常细碎的追随、投喂、专属对视,肆意脑补暧昧剧情,全员跟风嗑糖、发帖热议,把两人的名字牢牢绑在一起,流言蜚语肆意蔓延,无人顾及宋听梧的意愿。

      他走在校园里,随处都是窃窃私语、指指点点,所有人都在看热闹,唯独他被困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暧昧风波里,寸步难行。

      风波愈演愈烈,终究传到了班主任耳中。

      老师向来恪守规矩,听闻班级出现早恋流言、全校热议,未问原委,便直接将安静乖巧的宋听梧单独叫到办公室谈话。

      办公室氛围沉闷压抑,语重心长的叮嘱句句带着敲打,言语间默认是他分心散漫、耽误学业、扰乱班风。

      老师反复告诫他收敛心思、专注学习,远离多余的纠缠,字字句句,都让宋听梧倍感委屈疲惫。

      他从未主动招惹,全程回避躲闪,却无端背负了所有非议与指责,成了旁人眼里“早恋分心”的问题学生。

      连日的围观、调侃、非议与压力层层堆叠,彻底压垮了宋听梧最后的容忍。

      他终于主动找到江逾白,在无人的楼道拐角,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彻底划清界限:

      “江同学,你别再这样了。”

      “不用对我好,不用跟着我,不用为我做任何事。”

      “我们已经没关系了,你的纠缠让我很困扰,以后别再打扰我。”

      一字一句,清淡疏离,彻底斩断了他所有的靠近。

      说完,他转身便走,没有丝毫留恋。

      独留江逾白僵在原地,瞬间懵住。

      这一刻,前世天之骄子的骄傲彻底碎得彻底,满心都是茫然又委屈的自我拉扯,幼稚又好笑的自我怀疑在心底疯狂翻涌。

      我做错了吗?

      我只是想弥补他而已。

      我不吵不闹,只是跟着他、照顾他、怕他胃疼、怕他受凉、怕他孤单,我明明什么过分的事都没做,为什么他会这么烦我?

      难道真心弥补也是错的?退让迁就也是打扰?

      那我到底该怎么做?

      离得太远,怕他彻底忘了我、再也不肯原谅我;靠得太近,又惹他厌烦、让他困扰。

      进退两难,左右皆是错。

      少年满心委屈、茫然无措,一腔赤诚的弥补之心,被一句决绝的疏离堵得水泄不通。

      他第一次彻底慌乱,彻底迷茫,不知道自己该以何种姿态,留在他身边。

      可骨子里的执拗终究压过了退缩。

      他不敢再莽撞表白,不敢再当众张扬,却依旧学不会放手。

      自此,轰轰烈烈的告白式追逐,变成了安静隐忍、寸步不离的默默纠缠。

      不再有张扬的告白,不再有刻意的瞩目,却依旧是日复一日的贴身追随。

      他收敛了所有锋芒,藏起所有偏执,安安静静跟在宋听梧身后,克制又卑微。

      依旧日日备好温水、规避他所有的饮食禁忌、默默挡开花丛冷风、留意他所有的身体不适。

      只是再也不敢让这份好意过于张扬,只敢藏在细碎角落,小心翼翼,不敢惊扰半分。

      梦里旁观一切的重生江逾白,看着前世愚钝、笨拙、自我内耗、进退无措的自己,心底满是又酸又涩的钝痛。

      他清清楚楚看见,从前的自己有多愚蠢:一腔真心,用遍错的方式,满心弥补,次次弄巧成拙,亲手把想要留住的人,推得越来越远,让本就满身伤痕的宋听梧,平白多了无数难堪与困扰。

      十余日的时光,便在这样疏离回避、笨拙纠缠、暗自愧疚的拉扯中缓缓流过。

      咫尺课堂,形同陌路,心底牵绊,从未停歇。

      宋听梧将分寸拿捏得极致克制。课间刻意避开他所在的方位,走廊偶遇便侧身低头快步走过,集体活动永远落在最远的角落,从不与他对视,从不与他搭话,半点交集也不肯留。

      他不怨怼、不争执、不质问,只是安安静静地,将江逾白彻底划出了自己的人生。

      江逾白日日遥望,夜夜沉郁。

      一身骄傲被漫长的沉默与疏离磨得粉碎。他不敢主动攀谈,不敢贸然打扰,比谁都清楚自己没有资格奢求原谅,却依旧舍不得半分远离。

      当初是他迟钝漠视,任由他孤立无援、受尽磋磨;当初是他后知后觉,让他被逼远走、独自疗伤。

      如今他姗姗来迟,带着一身无用的清算与愧疚,所有的靠近,都显得廉价又唐突。

      这场迟来的赎罪,从一开始,就满是亏欠。

      僵局被一场深秋冷雨悄然打破。

      骤雨砸落廊檐,周遭学生三两结伴撑伞离去。

      骤雨倾盆,秋风裹挟着凉意席卷整座校园。周遭同学结伴撑伞离去,喧闹渐散,唯独宋听梧立在教学楼廊下,望着漫天雨幕微微失神。

      他素来记性偏弱,体质孱弱,心思细腻敏感,从来不会提前预备雨具。

      秋风吹乱他额前软发,单薄的校服被冷风灌得鼓起,纤细身形在空旷的廊下,显得格外孤弱。

      江逾白几乎是下意识迈步上前,静静停在他身侧,将一柄黑胶雨伞轻轻递到他面前。

      全程无声,姿态温顺,褪去了所有强势与霸道,只剩小心翼翼的迁就。

      宋听梧肩头微僵,视线落在伞面上,沉默良久,才轻轻摇头,声音清淡无波:“不用。”

      简单两字,疏离至极。

      “雨太大。”江逾白声线压得很低,带着难掩的沙哑与恳切,“我送你。”

      “不必。”宋听梧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情绪,“我等雨小就好。”

      他依旧拒绝,依旧推开所有的好意。

      江逾白没有强求,只是静静立在他身侧,撑着伞,替他挡住斜扫而来的冷雨,一言不发地陪着。

      廊下风急雨寒,冷风一遍遍掠过少年单薄的身子。江逾白看着他微微泛白的耳廓,看着他下意识收紧的肩头,心底的愧疚翻涌成潮。

      僵持许久,雨势未减,天色渐沉。

      周遭学生三两结伴撑伞离去。

      冷妤歆立在廊边,神色冷淡,单手插在校服口袋,周身疏离。

      叶芷月攥着碎花小伞,小太阳似的蹦到她身侧,眉眼弯成月牙,扯住她衣袖软乎乎开口:“歆歆,快点走呀,再淋雨鞋子就要湿啦!”

      冷妤歆没多余闲话,默默将伞面大半偏向叶芷月,半边肩头浸在冷雨里,衣料沾了湿痕,淡声道:“跟上,月月。”

      小姑娘浑然没察觉半边淋雨的人,一路叽叽喳喳唠着课堂趣事,时不时改口撒娇:“歆儿等等我,别走太快啦。”

      二人说笑往前迈步,恰好和廊下僵持的江逾白、宋听梧迎面遇上。

      这边叶芷月被冷妤歆妥帖护在伞下,笑语盈盈,撒娇唤人随心所欲。

      另一边宋听梧孤零零站在冷风里,再三回绝江逾白递来的雨伞,周身满是挥之不去的隔阂与落寞。

      叶芷月敏锐留意到两人气氛凝滞,乖巧收敛话音,悄悄拽了拽冷妤歆袖口。

      冷妤歆淡淡扫过神色沉郁的江逾白与面色冷淡疏离的宋听梧,不多打探,只拢紧身边小姑娘,低声:“走吧,月儿,别打扰旁人。”

      说罢撑伞缓步离开。

      终究是宋听梧先松了口,声音轻得像风:“……走吧。”

      一把伞,咫尺距离,两人并肩走在雨幕里,全程沉默无言。

      雨水打湿路边梧桐落叶,湿冷的风漫遍周身,两人隔着微妙的分寸,不远不近,却隔了一整个盛夏的伤痕与隔阂。

      也是这场雨夜同行,彻底松动了两人冰封的关系。

      往后几日,宋听梧不再极致回避,不再刻意躲闪。会在他递来东西时轻声道谢,会在偶遇时点一下头,态度平淡温和,却依旧客气疏离。

      江逾白极有分寸,彻底改掉了从前莽撞纠缠的毛病,从不逾越,从不纠缠,只是安静陪在身侧,默默记下他所有的习惯与软肋,一点点用细碎的温柔,熨平过往的裂痕。

      他花尽心思,摸清了宋听梧身上所有无人知晓的隐疾与禁忌。

      他知道宋听梧常年三餐不规律,素来不爱吃早饭,日积月累落下严重胃病,稍稍受凉、空腹过久,便会胃部绞痛,疼得浑身发颤;

      知道他体质特殊,忌辣椒、忌糯米,半点辛辣沾之即过敏,周身起疹瘙痒,糯米滞气积食,会诱发胃痛心悸;

      知道他有严重花粉过敏,春秋花季沾染分毫,便会喷嚏不止、喉咙肿痛;

      知道他自幼带哮喘,遇冷风、粉尘、情绪过激,便会呼吸急促、喘不上气;

      知道他先天心脏偏弱,不耐累、不耐寒、不耐情绪大起大落,半点刺激,便会心口闷痛,气息滞涩。

      这些细碎到极致的软肋,从前无人在意,无人知晓,只有宋听梧自己默默隐忍承受。

      而今,尽数被江逾白牢牢记在心底,刻进骨血里。

      关系彻底破冰和好,是在一个风温日暖的周末。

      连日天气晴好,秋风温柔,日光和煦。江逾白小心翼翼询问,邀他出门散步。这一次,宋听梧没有拒绝。

      简单的一场秋日约会,没有热闹喧嚣的闹市,没有繁杂刻意的安排,只是沿着街边林荫路慢慢走,安静又温柔。

      林荫步道旁,叶芷月捧着两杯奶茶,蹦跳折返,举着其中一杯递上前,笑意明媚:“歆儿,特意选了无糖款,刚好合你的口味!”

      冷妤歆神色照旧寡淡,垂眸接过饮品,叶芷月绕着她来回转圈,一会指着街边摆件,一会指着小吃摊,兴致上来又歪头轻唤:“歆歆,我们去前面逛逛好不好?”

      说笑间拐弯,迎面撞上并肩慢行的江逾白与宋听梧。

      冷妤歆习惯性把好动的叶芷月护在身内侧,一举一动皆是细致周全。

      江逾白小心翼翼留意宋听梧的身体状况,随身保温杯、备用外套样样齐备,费尽心力修补伤痕,可少年眼底的阴郁仍旧难以散去。

      叶芷月依偎在冷妤歆身侧,毫无顾忌撒娇黏人,被偏爱包围;宋听梧即便已经松口和解,过往留下的伤痛依旧隐隐束缚自身,拘谨克制。

      江逾白将所有细致入微的偏爱,尽数落在行动里。

      秋日昼夜温差极大,出门前他便提前备好了一件柔软的薄绒外套。

      行走间秋风转凉,察觉到宋听梧肩头微微发冷,他不动声色停下脚步,轻轻将外套披在他单薄的肩头,拉链细细拉至领口,隔绝所有冷风。

      “别着凉。”他声音温柔低沉,满是小心翼翼的珍视。

      清晨知晓他定然又没吃早饭,他随身带着恒温保温杯,杯里永远是温度刚好的温水,从不滚烫,从不微凉。

      他时时督促宋听梧饮水,不许他空腹硬扛,但凡察觉他指尖泛凉、神色恹恹,便会停下脚步,让他靠着自己缓缓休息,轻声询问胃部是否不适。

      街边偶尔路过甜品店、小吃摊,他会第一时间筛掉所有糯米制品、辛辣食物,所有入口的东西,必先确认成分,半点风险都不肯让他沾染。

      路边盛放的秋花烂漫好看,旁人驻足观赏拍照,唯有江逾白下意识将他护在身侧,避开所有花丛,不让半分花粉靠近他,轻声叮嘱:“别靠近,会过敏。”

      全程他走在外侧,替他挡住往来车流与人流,步伐放缓,迁就着他偏弱的体质,从不快走,从不赶行程,生怕他累到、心慌、气息不稳。

      他话不多,却事事周全,件件上心。

      从前所有缺席的温柔,所有遗漏的照料,所有没能护住的细碎安稳,他都想在往后的日子里,一点点尽数补回来。

      宋听梧渐渐松弛下来,眼底终于褪去了长久的疏离,漾开一点浅浅的温柔。

      沉默被温柔打破,隔阂被细节消融,积压许久的委屈与芥蒂,在日复一日的妥帖照料里,慢慢化开。

      两人并肩慢行,阳光落在交叠的影子上,温柔缱绻,安稳静好。

      彼时的江逾白沉溺在这份迟来的安稳幸福里,心底悄悄笃定,往后余生,他定会拼尽所有,护他岁岁安稳。

      他以为噩梦已经彻底落幕,救赎已然到来,却不知,这场温柔的圆满,只是命运最后的假象,是旧梦彻底崩塌前,最残忍的温存。

      傍晚时分,宋听梧接到母亲夏蓁的电话。

      父亲宋译出差返程,落地邻市机场,恰逢傍晚车流拥堵,家人无暇抽身,让宋听梧就近前往机场接应父亲。

      挂了电话,宋听梧看向身侧的江逾白,眼底带着几分迟疑。

      “我要去机场接我爸爸。”

      “我送你。”江逾白没有半分犹豫。

      很快抵达机场外围主干道。

      暮色沉沉,晚高峰车流湍急,车水马龙,人声喧嚣。机场正门车流密集,不便停靠,江逾白将车稳稳停在马路对面的安全区域。

      夜色微凉,晚风瑟瑟。

      他解开安全带,侧头看向身侧安静温顺的少年,语气温柔叮嘱:“这边车流太乱,我不方便久停。你从人行横道慢慢走过去,慢一点,别跑,到对面给我发消息。”

      宋听梧轻轻点头,眉眼温顺:“好。”

      下车前,江逾白再次替他拢了拢身上的外套,确认衣物严实,不会受风着凉,又将温热的保温杯塞进他手里。

      “拿着,路上喝点温水,别慌。”

      细碎温柔,尽数周全。

      宋听梧攥着温热的杯子,抬眼望他,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轻声道:“我走啦。”

      “嗯。”江逾白看着他,眼底盛满温柔缱绻,“小心一点。”

      少年推门下车,身姿单薄,立在路边稍作停顿,确认车流间隙,抬步走向前方人行横道。

      江逾白坐在车内,目光一瞬不离地追随着那道单薄的身影,眼底满是安定的温柔,静静等着他平安走到对面,等着他回头挥手,等着今夜平安顺遂的重逢。

      可下一秒——

      刺耳的刹车声骤然撕裂暮色!

      轰鸣的车流巨响里,一辆失控的轿车骤然冲闯红灯,直直撞向人行横道中央的少年!

      一瞬之间,天旋地转。

      江逾白瞳孔骤缩,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大脑彻底空白。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嘶吼,来不及推门狂奔,来不及伸手去救。

      只眼睁睁看着那道他拼尽余生、跨越山海、倾尽温柔想要守护一辈子的身影,骤然被汹涌的车流吞没。

      沉闷沉重的撞击声,穿透所有风声喧嚣,狠狠砸进他的耳膜。

      宋听梧单薄的身子骤然腾空,又重重坠落。

      掌心的保温杯滚落地面,温水泼洒一地,碎裂的杯壳伴着暮色晚风,凉得刺骨。

      一切温柔、安稳、期许、新生,在这一刻,尽数粉碎殆尽。

      江逾白疯了一样推开车门,踉跄狂奔过去,双腿发软,浑身震颤,连站立都无法稳住。

      暮色车流、人声嘈杂、路人惊呼,所有声响都变成模糊的嗡鸣,彻底隔绝在耳畔。

      他眼里、心里、全世界,只剩下那个倒在血泊里、一动不动的少年。

      少年安静躺着,衣衫染血,面色惨白如纸,往日温顺明亮的眼眸紧紧闭着,再也没有半分光亮,再也不会对他温柔浅笑,再也不会轻声唤他的名字。

      “听梧——!!”

      一声嘶吼破碎在喉间,沙哑凄厉,痛彻心扉。

      他颤抖着俯身,不敢触碰,不敢挪动,指尖悬在半空,剧烈颤抖。极致的恐慌与绝望席卷四肢百骸,心脏像是被生生碾碎,密密麻麻的剧痛吞噬所有意识,让他几近窒息。

      他刚刚还在叮嘱他慢点走,刚刚还在替他拢好衣服,刚刚还在期许往后岁岁年年的安稳相守。

      不过短短数秒,天人永隔。

      救护车鸣笛声急促凄厉,划破沉沉夜色,匆匆赶赴而来。

      医护人员快速围拢,紧急施救、止血、抬架,动作利落却冰冷无情。

      远处,匆匆赶至的宋译目睹眼前惨状,身形骤然僵滞,周身儒雅沉稳的气场彻底崩塌。

      他快步冲上前,看着担架上面色惨白、气息微弱的孩子,眼底瞬间布满血色,常年稳重的人,身躯剧烈颤抖,声音哽咽破碎,压抑的哭声嘶哑绝望。

      那是他捧在手心里长大、受尽委屈好不容易得以安稳的孩子。

      一场重逢,变成永别。

      急救担架快速推入ICU重症监护室,灯火冰冷,门扉紧闭,彻底隔绝了内外世界。

      狭长的走廊死寂寒凉。

      宋译立在门外,脊背佝偻,无声落泪,满心悲恸,无力回天。

      江逾白僵在走廊尽头,浑身染着细碎血渍,双目空洞死寂,像一具丢了魂魄的躯壳。

      他站不住,动不了,哭不出,喊不出。

      滔天的悔恨、自责、绝望,将他彻底淹没。

      是他的错。

      是他不该送他来。

      是他没有坚持亲自送他穿过马路。

      是他自以为周全的安排,亲手将他推入死地。

      他熬过了所有恶意,扛过了所有病痛,熬过了半生隐忍黑暗,好不容易等来温柔安稳、和解相守,却死在了他眼前,死在他们和好相守的第一天,死在他即将倾尽余生弥补的那一刻。

      漫长的抢救,每一秒都是凌迟。

      最终,ICU的灯光熄灭,医生推门而出,轻轻摇头,语气沉痛无力。

      “抱歉,抢救无效,患者停止呼吸,心脏骤停,无力回天。”

      一语落定,万籁俱寂。

      世间所有温柔,尽数荒芜。

      宋译浑身脱力,缓缓垂身落泪,半生沉稳,尽数崩塌。

      而江逾白,彻底沦为死寂。

      他没有哭,没有闹,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只是空洞地望着紧闭的房门,眼底星光彻底熄灭,余生所有期许、救赎、温柔、念想,尽数碎成灰。

      他亲手错过了他的苦难,亲手迎来了他的和解,又亲手葬送了他的余生。

      这场迟来的赎罪,从始至终,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葬礼过后,江逾白彻底封闭自我。

      他闭门不出,将自己锁在空寂的房间里,断绝所有联系,隔绝所有世人。

      房间窗帘紧闭,昏暗无光,死寂压抑。周遭满是宋听梧遗留的气息,温柔干净,却每一寸都在凌迟他的心神。

      不吃不喝,不言不动,日日沉溺在无尽的自我折磨与绝望里。

      他活着的唯一意义是救赎宋听梧,如今救赎崩塌,念想破碎,世间再无他半分留恋。

      秦瑜得知所有变故,疯了一样赶来寻他。

      任凭他如何敲门、呼喊、嘶吼,屋内始终死寂一片,无人应答。

      厚重的房门隔绝了里外,也隔绝了最后一丝生机。

      秦瑜太了解江逾白的性子。

      他偏执、深情、执拗,向来宁折不弯,宋听梧是他半生亏欠、余生执念,如今执念尽毁,他绝不会独活。

      恐慌席卷心头,秦瑜再也克制不住,用力狠狠砸击房门,声线嘶哑焦急:“江逾白!开门!你别疯!你出来!”

      沉重的砸门声急促剧烈,响彻寂静的楼道。

      门内昏暗死寂的房间里。

      江逾白静静坐在落地窗前,眼底空洞荒芜,没有半分生机。

      耳畔的敲门声、呼喊声渐渐模糊远去。

      他缓缓抬手,执起冰冷的刀片。

      满心满脑,都是那个温柔干净、被他辜负至死的少年。

      既然救赎无望,余生皆罪。

      那便——

      随他而去,以死赎罪。

      旧梦沉沉,终局落殇。

      绵长无尽的前世旧梦,最终定格在一室死寂,一场永别,一场同归于尽的沉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回忆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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