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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忆篇(二)   江逾白 ...

  •   江逾白沉陷在往复不休的盛夏旧梦里,周身卧房的静谧早已被十七岁燥热的风与连绵蝉鸣取而代之,意识牢牢钉在前世残破的时光里,醒不过来。

      方才分手落幕的酸涩还盘踞心口,梦境顺着旧日轨迹毫无停顿地向下沉坠。宋听梧失去那层微弱的偏爱庇护之后,层层叠叠的人间恶意,终于彻底毫无遮掩地倾泻而来。

      分手的消息不过半日,便席卷整栋教学楼。

      从前尚且藏在唇齿间、不敢明目张胆的讥讽揣测,此刻全部掀去伪装,从细碎窃语变成迎面而来的指指点点。

      午休时分,教室大半人外出喧闹,只剩寥寥数人留守。三个女生慢悠悠晃到宋听梧桌边,手肘随意搭着桌沿,居高临下地睨着低头握笔的少年,字句锋利如刀。

      “没江逾白护着,这下终于不装了?”
      “之前靠着别人,才能落个清净,现在分手了,可不就任由人说。”
      “难怪总被老师单独留办公室,原来是本来就不一样。”

      污言碎语落地,轻佻又恶意。

      宋听梧指尖骤然收紧,笔尖狠狠戳穿纸面,墨汁在白净纸页上晕开一团暗沉的黑斑。

      他垂着眼,长睫密不透风遮住眼底所有情绪,脊背绷得笔直僵硬,一言不发。

      他太清楚了。

      这种时候,沉默是错,辩驳是错,哪怕只是抬一次眼,都会被曲解成欲盖弥彰。长久的磋磨早已教会他闭嘴隐忍。

      几人见他不反抗、不辩驳,愈发肆意妄为,抬手轻扫。

      哗啦一声。

      桌角堆叠的课本、练习册尽数摔落在地,纸张翻飞散落,铺满脚边一地狼藉。

      宋听梧安静弯腰,一点点捡拾散落的书本,黑发垂落,遮住泛红的眼尾,指尖触到冰凉地面时,细微地发颤。

      不远处窗边。

      前世尚且年少迟钝、懵懂无察的江逾白,正被一群好友围着说笑讨论球赛。

      余光淡淡扫过这一幕,只当是女生间寻常打闹、同学间玩笑纠葛。

      他看见他的窘迫,看见他孤身一人,却半点未放在心上。

      目光浅浅掠过,随即从容收回,继续与人谈笑风生。

      梦里旁观的重生江逾白,心口骤然狠狠一攥,钝痛蔓延四肢百骸。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视而不见。

      所有难堪他都看见了,所有委屈他都错过了。

      午后自习下课。

      那个老师站在教室门口,目光精准落向角落里安静落座的宋听梧,语气温和如常:“宋听梧,来办公室一趟,补一下错题讲解。”

      话音落下的瞬间,教室内瞬间安静半秒。

      随即,无数道暧昧、嘲弄、玩味的视线齐刷刷钉在宋听梧身上。

      细碎的嗤笑压在喉咙里,无声却刺骨。

      宋听梧肩线微僵,心底漫起一层生理性的寒意与恐慌。

      他无从推脱,只能攥紧笔杆,垂着眼,沉默跟在老师身后,走进空无一人的教职工办公室。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咔嗒一声轻响,彻底隔绝外界所有声响。

      密闭、安静、窒息。

      夕阳透过百叶窗,切割出斑驳零碎的光影,落在老师斯文尽褪的眉眼上,藏着毫不掩饰的侵略与私欲。

      他缓步上前,直接堵死少年退路,将宋听梧牢牢困在办公桌与自己之间的狭小死角。

      “分手后,倒是安分多了。”

      温热气息逼近耳畔,距离逾矩得令人头皮发麻。

      宋听梧背脊死死抵着冰冷桌沿,退无可退,避无可避。他垂着头,声音轻得几乎破碎,带着本能的抗拒与慌张:“老师,讲题就好。”

      “不急。”

      对方微微俯身,逼近得更近,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掌控一切的压迫感。

      “你应该清楚,班里那些流言蜚语,对你没好处。没人护着你,日子很难熬,不是吗?”

      字字句句,皆是变相胁迫。

      借着师长身份,借着校园流言,借着他孤身无依、无人撑腰的窘境,步步紧逼,肆意拿捏。

      宋听梧浑身发冷,手脚冰凉,后颈汗毛尽数竖起,心底的难堪、恐惧、厌恶层层堆叠,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趁着对方话音停顿、心神松懈的一瞬,猛地侧身,从狭窄缝隙里仓促挣脱,几乎是狼狈逃蹿一般,拧开门冲出办公室。

      直到躲进无人的消防通道,背靠冰凉墙壁,他才敢微微弯腰,急促喘息。

      隐忍许久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地滚落,砸在手背上,凉得发烫。

      他不敢哭出声,死死咬住唇瓣,任由酸涩与绝望在胸腔里翻涌肆虐。

      彼时刚结束半场篮球的江逾白,满身薄汗,和同伴勾肩搭背说笑路过楼道,堪堪与他错开。

      他瞥见那道仓促躲闪、落寞单薄的背影,却只以为是少年心绪不佳、刻意避人,未曾驻足,未曾回望,未曾深究半分。

      从这天起,校园里的恶意彻底失控。

      没了江逾白那层旁人忌惮的无形屏障,所有人再无顾忌。

      有人故意在走廊伸脚绊他,让他当众踉跄,书本摔得满地脏乱;

      有人值日刻意偷懒,将最脏最乱的区域全部推给他,看着他默默打扫,冷眼旁观、肆意取笑;

      食堂人多嘈杂,总有人假意碰撞,撞翻他的餐盘,热汤泼洒在纯白校服上,引来满堂哄笑。

      流言日日翻新,恶意层层加码。

      没有人替他辩解,没有人替他撑腰,没有人问过他难不难过。

      宋听梧始终安静、沉默、隐忍。

      从不吵闹,从不告状,从不与人争执。

      他只是一点点收敛所有温柔与鲜活,眼底的光一日比一日黯淡,身形一日比一日单薄。

      昔日澄澈软糯的少年气,被日复一日的孤立、排挤、骚扰、冷眼,慢慢磨得只剩疲惫与死寂。

      他仍旧会在无人的课间,悄悄抬眼,望向窗边那个耀眼坦荡的身影。

      江逾白依旧耀眼、从容、众星捧月,活在无忧无虑的盛夏阳光里。

      他看不见阴影里腐烂滋生的恶意,看不见他日复一日的濒临崩溃,看不见他独自扛着一整个世界的风雪。

      希望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彻底熄灭。

      心底的坚持、喜欢、隐忍,终于被彻底透支。

      日子滑入月末,长久的精神压迫与校园凌迫,彻底压垮了宋听梧。

      日渐沉默,日渐消瘦,夜夜难眠,终日惶恐。

      夏蓁和宋译敏锐察觉他状态崩塌,反复追问缘由,他却碍于难堪、羞耻、无从言说,只能尽数隐忍咽下,只字不提校园龌龊。

      父母心疼他日渐萎靡,多方考量之下,悄悄敲定了转学。

      一切尘埃落定,悄无声息。

      离校前最后一个黄昏,落日熔金,铺满长长的林荫道。

      宋听梧收拾好简单的书本,背着帆布包,独自站在梧桐树下。

      晚风拂动枝叶,沙沙作响。

      他远远望着球场中央那个肆意挥洒汗水的少年。

      那是他整个青春里,唯一贪恋过的光。

      也是从头到尾,从未真正看见他苦难的人。

      他站在树影深处,安静凝望了很久。

      有不舍,有酸涩,有遗憾,有无数未曾说出口的委屈与告别,但更多的是对他的失望。

      最终,尽数压下。

      他没有上前,没有道别。

      只是轻轻垂眼,转身,踏入校门口等候的私家车。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熟悉的校园。

      风景飞速倒退,球场、梧桐树、晚风、盛夏,连同那个永远明媚坦荡的少年,一点点彻底远离。

      车内,少年静静靠着车窗,眼底荒芜一片,终是无声落下一行清泪。

      从此,一城相隔,人海离散。

      而球场之上,前世的江逾白依旧与好友嬉闹,毫无察觉。

      他不知道,这场无声的转身,是数年别离的开端。

      不知道他的少年,是被这片校园的漫天恶意,活生生逼走的。

      梦境沉沉,画面未断。

      江逾白依旧深陷前尘旧梦,困在十七岁的盛夏余晖里。

      错过、辜负、别离与余生无尽的悔恨,尚且徐徐铺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回忆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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