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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个认识的人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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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雨还没停,渗进楼道的潮气带起一股混着尘土和草木气息的清新。远处工地传来沉闷的机械撞击声,湿漉漉的空气里漂浮着电台早新闻的播报声,“北京申奥”的话题混在淅沥的雨中听不分明。
齐辞和姜涔拎着热气腾腾的包子、麻团、豆浆和粥,一步两级地蹬上楼梯。
宿舍本来黑着灯,静悄悄的。两人一进门,王雨桐闻着味儿就起来了,一手扒着帘子一手捏着嗓子,抑扬顿挫地感叹:“哇~这是哪里来的下凡仙女?当代活雷锋啊!哦~我亲爱的两位美丽的公主~”
话音落下,帘子里就传出张一丹沙哑的声音:“......怎么回事,咱宿舍突然有股味儿。”
“什么味儿?”
“开屏孔雀的味儿,熏得慌。”
王雨桐拉开帘子笑骂道:“臭丹丹!你嘴是真毒啊!”
经两人这么一折腾,其他人也没了睡意,陆续打着哈欠拉开自己的帘子。
宿舍公共电话铃响起时,齐辞正就着搪瓷碗喝最后一口小米粥,另一只手捏着咬剩的半个麻团。她被铃声惊得一噎,不太情愿地放下碗,伸出胳膊去够挂在墙上的那部乳白色201卡式电话的听筒。
“喂?哦,班长啊。”她快速嚼了几下,把食物咽下去,声音清晰了起来,“嗯,教材室吗?现在就去?行,知道了,我们一会儿就到。”挂了电话,她顺手把剩下的小半个麻团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混地对屋里人说:“班长让现在去教材室领新书,这学期的课本到了,丹丹,估计你们班也在领,都过去吧。”
她们寝室是混专业寝室。周瑶和张一丹来自材料工程专业,其余四人则同属自动化专业。而整个自动化专业仅22个女生,六人一寝,她们四人便被分来与材料专业的同学同住。
果不其然,齐辞刚放下听筒没一会儿,张一丹她们班班长就打了过来,说的也是同一件事。
六个人各自拿上伞,窸窸窣窣地出了门。等几人抱着厚厚一摞新教材回来时,雨已经小了些,空气里升起蒙蒙的雾气。油墨味混着纸张的草木气从怀里一阵阵散出来,齐辞用脚带上门,把怀里沉重的书堆“咚”一声搁在自己桌上,最上面那本《自动控制原理》的蓝色封皮已经被雨雾洇湿了一角。
她随手拿起詹书瑶桌上的铁质铅笔盒压住湿处,笔盒上印着从《当代歌坛》杂志上剪下来的周杰伦头像。
周瑶从床头摘下毛巾擦着头发,窗外的工地又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听说咱学校盖这场馆是要承办大运会的比赛。”
“听说是的。”姜涔从柜子里拿出个纸袋,开始给新书包书皮,用的是去年的挂历,背面是山水画。
电话铃再次响起,齐辞转头接起来,没半分钟就放回了听筒,嘟囔着出了门。原来是齐朝自作主张替喜欢的女生领了新学期的书,但由于自己不便上女生宿舍,便让妹妹帮忙搬上四楼。
齐辞抱着一大摞沉甸甸的教材,闷头就开始爬楼梯。等她喘着粗气推开宿舍门时,额发已经被汗黏在鬓边,她把空了的双手往桌上一撑:“真行!齐朝这好人当的,苦力全让我出了。四楼啊!那么高一摞儿!”齐辞把额前汗湿的头发往后一抹,眼睛扫过宿舍里几个看热闹的。
詹书瑶直起腰,停下扫地的动作,用扫帚柄轻轻碰了碰齐辞的小腿肚:“看来齐朝哥这是要正式出击了!不过也正常,大一军训那会儿不少男生追她,她跟我一个队的,长得确实招人稀罕。”
“那还能有咱生姜招人稀罕?你们都想象不到,军训半个月生姜收到了多少封情书!我真佩服那些男的,每天训完都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还有人有这心思呢!”
王雨桐端起茶缸,低头轻吹着水面上的热气,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突然笑了出来:“我记得你当时站军姿好像还一头栽生姜怀里了。”
姜涔头都没抬,淡淡补了句:“甚至把我行军鞋里垫的卫生巾踩坏了。”
宿舍里爆发出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大笑。
齐辞整张脸腾地烧红,在一片笑声中朝姜涔的方向夸张地拱了拱手,拖长声音道:“生姜!我错了!您大人不计小人过~”
在齐辞的记忆里,军训时的姜涔虽然话不多,却很温和。然而,当国庆两天假期结束,又额外请了小一个月假的姜涔再度出现时,齐辞隐约感到她们之间好像没有军训时那么熟络了。
姜涔的言行并无不妥,但那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本身就像一句无声的“请保持距离”。齐辞不确定那是姜涔性格里本就存在的界限,还是仅仅针对自己萌生出的一种有意的冷淡,不过齐辞并不在意别人的眼光。
后来相处久了,她也渐渐肯定姜涔并不是特别讨厌她,只是有一些讨厌她。姜涔的冷淡也并不只针对她一人,对其他任何人也都是一样平淡而保持距离的样子。
尽管如此,六个人之间却有种自成的默契与和谐。别的宿舍或许会自然地分出三两个小团体,她们六个却异常和谐。
姜涔是班里唯一的女班委,成绩稳居第一,詹书瑶成绩中上,剩下的齐辞和王雨桐只能用从未挂科来一句带过,而这都全赖着姜涔硬拽着学。齐辞总觉得姜涔那副架势,是绝不允许宿舍因为有人挂科而评不上“优秀宿舍”的。
姜涔生得白净,那双眼睛的瞳色偏浅,似清水兑过的墨。睫毛很长,垂下来时便在眼睑投下两道霞影。她习惯微微垂着眼,视线往往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或手里正翻着的书页上。偶尔抬眼,目光也是极淡的,像冬日芦苇上的一层薄霜,虽不冷冽,却明确地隔开了什么。眉形细而平,不常蹙起,也不曾过分舒展,就那么安然地横在额上,衬得整张脸愈发清冷。她很少笑,唇角天然地带着一点向下的弧度,却不显得苦相,倒像是对周遭保持着一种谨慎的疏离。总是一水的黑色系衣服,裹着清瘦的身形,自成一个寂静的小世界,明确地告诉着外界:此处无需喧哗。
即便成绩优异,却不是个书呆子。大二运动会,姜涔报了三公里。由于长相俊美,身量高挑,冲线时有不少男生递水献殷勤。
再看齐辞,报了个跳高,在操场犄角旮旯支了个小摊子,离看台八丈远,像个临时搭起的乡村大舞台,台上演的还是“踩高跷”。全程只有她的两个好朋友张启明和王超蹲旁边起哄,一会儿喊“觉皇加油”,一会儿又“诶呀妈呀”的乱叫唤。
大一开学没多久齐辞就加入了校田径队,专攻跳高和三级跳远,常年在操场边缘“自力更生”,早就习惯了这种无人问津的待遇,有没有观众压根不影响她发挥,主打一个随缘参赛。因为每年的市大学生运动会才是她真正出风头的时候。
姜涔抄回的课表在宿舍里引发了一阵骚动。周二和周四早八的格子被“艺术导史”占着——这是门出了名好过的选修课,期末只消交篇听后感就行,但这意味着除了姜涔和齐辞,其余四个人都无法在周二和周四早上睡懒觉了。
至于齐、姜二人选择的“中国通史”,则排在第二大节。齐辞对历史有种单纯的偏爱,几乎是毫不犹豫就勾选了这门课,她没想到姜涔竟也选了这门课。
齐辞想,姜涔的确像是会坐在历史课堂上认真听课的人。
开学第一天,雨后放晴。齐辞到操场时,姜涔已经像过去两年一样在晨跑了。学校规定,周内每日晨跑两圈,盖章计入期末成绩。等齐辞跑完,姜涔也停下,两人一同走向操场东北角。学生会体育部在那支了张旧课桌,桌上摆着红印泥和木柄章,旁边立了块手写的“早操盖章处”纸板。值班的学生接过本子,在晨光里盖下五个清晰的红印。
作为田径队员,齐辞本无需参加晨跑,队员们的早操本会由田径队教练在期末统一盖章。但她向来执念三餐规律,尤其早饭从不肯落下,索性就来跑两圈再去吃饭。遇到室友赖床的日子,她便攥着三四个本子,凑到盖章的监督员跟前,或是厚脸皮地赔笑,或是张嘴直接求求人家。等对方一点头,她就挨个把本子递过去。“咚、咚、咚”,几个红印齐齐落下,一个清晨的“任务”便算完成了。
起初姜涔也试着帮室友代盖,可她的脸太有辨识度,刚跑完一圈折回来,值班的监督员就抬起眼皮,笑着用章敲敲桌子:“同学,你刚才不是盖过了?”姜涔便会当场耳根子红透,张不开嘴,臊得不行。
打那以后,齐辞直接大包大揽把这活接了,主打一个我脸皮厚我来,咱生姜的脸可不能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