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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余光所及,皆是清影   第三章 ...

  •   第三章余光所及,皆是清影

      从那之后,叶安乐的眼睛有了自己的意志。

      她开始无意识地寻找那个身影。在早操散场时攒动的人头里,在食堂排队时蜿蜒的队伍中,在图书馆书架间偶尔晃过的衣角上。视线像被设定好程序的雷达,总能在最短时间内定位到那个特定的坐标。

      靠窗第三排,初三一班。

      从她的座位看过去,正好是个斜对角的视角。不算近,但也绝不遥远。三个教室的距离,一整个操场的宽度,再加两层楼的高度。但天气好的时候,阳光能毫无阻碍地穿过这几重空间,把他的轮廓描摹得清晰。

      叶安乐发现,顾雨落总是第一个到教室的人。

      冬天的早晨,天还灰蒙蒙的,教学楼里只亮着几盏值班室的灯。但初三一班的教室已经亮了。隔着三层玻璃,那盏日光灯的光晕是模糊的,毛茸茸的一团黄。她就坐在自己教室靠窗的位置,背英语单词,偶尔抬头看一眼。

      看见他推开教室门,走进去,开灯,在座位坐下。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书,低头看起来。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出默剧,只有窗外渐亮的天光为他打着背景。

      她记住了他每一个习惯性动作。

      写字时左手会无意识地轻叩桌面,频率很稳定,一下,两下,三下。思考时会微微偏头,用笔尾轻点下巴。课间休息时,他不像其他男生那样打闹,而是继续看书,或者望着窗外发呆。发呆时眼睛是虚焦的,视线落在很远的地方,远到叶安乐觉得,他看见的或许不是这个操场,不是这栋楼,而是某个她无法抵达的远方。

      她也记住了他校服的穿法。

      永远整洁,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子翻得平整。冬天套上深蓝色的羽绒服,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的校服领子。体育课时换运动服,是另一种蓝,更浅一些,衬得他皮肤很白。跑步后脸颊会微微发红,额发被汗濡湿,贴在额头上。

      这些细节被她偷偷收集,像收集秋天不同形状的落叶,夹在日记本里,风干成标本。

      期中考试后的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了。

      叶安乐考了班级第七,年级四十二。不算差,但也绝对不算好。尤其是数学,刚刚及格。周老师找她谈话,语气温和但严肃:“安乐,要加把劲。数学是拉分项,不能拖后腿。”

      她点头,攥着试卷回教室。走廊的光荣榜前围满了人,她远远看了一眼。顾雨落的名字在最顶端,688分,比第二名高了十五分。那个数字是打印的红色,鲜艳得刺眼。

      她挤进人群,在榜单中间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叶安乐,年级第42名。黑色的宋体字,规规矩矩,毫不起眼。

      那天下晚自习,她最后一个离开教室。收拾书包时,看见对面那栋楼,那间教室的灯还亮着。只有一盏,在他座位上方。

      他在学习。

      叶安乐背好书包,关灯,锁门。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在墙壁间回荡。她走到楼梯口,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下楼,而是拐向了另一侧的走廊。

      那栋楼是教师办公楼和初三尖子班的混合楼。平时她很少过去。此刻,整栋楼几乎都暗了,只有三楼那间教室还亮着灯。光从门上的玻璃窗透出来,在走廊地板上投下一方暖黄色的方块。

      她放轻脚步,一级一级往上走。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只有每层楼梯口有一盏小灯。她走进黑暗,被黑暗吞噬,又走进下一片光亮,循环往复。心里有细微的鼓点,随着脚步敲击。

      终于走到三楼。

      走廊很长,两侧的教室门都关着,门上贴着班级牌。初三一班在最里面。她停在楼梯口,没有再往前。距离那扇门还有十几米,足够看清,又不会被发现。

      门上的玻璃窗透出暖黄的光。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教室后墙的黑板报一角,和几排空荡荡的桌椅。看不见他。

      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叶安乐站了大概一分钟,也许两分钟。时间在这个安静的、昏暗的走廊里失去了刻度。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小心。也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很微弱,但确实存在,从走廊尽头那间教室里渗出来,像某种隐秘的信号。

      然后她转身,下楼。

      走出教学楼时,寒风扑面而来。她紧了紧围巾,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还亮着,在整栋黑暗的楼里,像一颗孤独的星。

      第二天,叶安乐开始晚自习后多留半个小时。

      她跟周老师说,想补数学。周老师很高兴,给了她教师办公室的钥匙,说那里安静,有不懂的还可以随时问值班老师。

      其实值班老师很少在。办公室通常只有她一个人。一盏台灯,一堆习题册,和窗外无边的夜色。但她会时不时抬头,看向对面那栋楼。

      他的灯总是亮到很晚。

      有时是九点半熄,有时是十点。当他教室的灯熄灭后大概五分钟,他会从楼里走出来。深蓝色的身影,背着书包,不紧不慢地穿过操场,消失在通往校门的小路。

      叶安乐会在灯灭后开始收拾书包。算好时间,走到校门口时,正好能看见他的背影在路口转弯。有时是向左,有时是向右。她从没跟上去过,只是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转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

      她开始留意他看什么书。

      有一次在图书馆,她经过他常坐的那个位置时,他不在,桌上摊开着一本《时间简史》。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微卷。她飞快地扫了一眼,记住了那个位置。第二天去借,书已经被还了。她在书架上找了很久,才在“科普读物”区找到它。

      很厚,很重。她借了回去,每天晚上看几页。很多地方看不懂,那些关于宇宙、时间、黑洞的理论像天书。但她坚持看,在不懂的地方折角,查资料,慢慢啃。

      看完的那天,她在最后一页的借阅卡上,看到了他的名字。顾雨落,11月7日借,11月14日还。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她用手指轻轻拂过那三个字,然后合上书,还了回去。

      她也开始留意他听的音乐。

      课间,她看见他戴着白色耳机,望着窗外。耳机线从校服领口钻出来,消失在口袋里。她不知道他在听什么,只能从他的表情猜测——有时是平静的,有时微微皱眉,有时会无意识地用笔轻轻敲打节奏。

      于是她去音像店,买了几张看起来他会听的CD。古典钢琴,后摇,还有一些她从来没听说过的独立乐队。晚上写作业时塞上耳机,让那些音乐流淌。有时能听懂,有时听不懂,但她慢慢记住了那些旋律。

      十二月,下了这个冬天的第二场雪。

      体育课又改成了自习。叶安乐做完数学卷子,抬头活动脖子时,看见对面那栋楼,他正站在窗边。没有看书,只是站着,看着窗外的大雪。

      雪花密集得像是天空在倾倒羽毛。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侧脸的轮廓在雪光的映衬下格外清晰。有雪花扑在窗玻璃上,瞬间融化,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

      叶安乐看了很久,直到脖子发酸。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拿出素描本。那是她从南方带来的,一直没怎么用。她翻开新的一页,拿起铅笔。

      笔尖在纸上移动,很轻,很慢。先是轮廓,然后细节。微低的额头,挺直的鼻梁,抿着的嘴唇,还有望向窗外的眼神。她画得很认真,每一笔都小心翼翼,仿佛不是在画画,而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画到眼睛时,她停住了。

      该怎么画那双眼睛呢?深褐色的,清冽的,偶尔会放空看向远方的眼睛。她回忆了很久,尝试了几次,都不满意。最后只画了大概的轮廓,眼神的部分留了白。

      但整体是像的。至少她觉得像。

      下课铃响了。她慌忙合上素描本,塞进书包最里层,像藏起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放学时,雪已经小了。叶安乐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人声鼎沸,同学们讨论着周末的计划,讨论着这场雪会不会持续到明天。

      她随着人流下楼,走到一楼时,下意识地看向侧门的方向。

      那天的雪,那天的碰撞,那天的雪花落满他肩头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浮现。她停下脚步,看着那扇门,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正门。

      正门人很多。她挤出去,踏进雪地。雪已经积得很厚了,踩下去没过脚踝。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留下深深的脚印。

      走到操场中央时,她忽然回头。

      看向那栋楼,那扇窗。灯还亮着,但他已经不在那里了。窗边空荡荡的,只有桌椅的轮廓。

      她又看向那天他们相遇的那个转角。雪已经覆盖了一切,没有脚印,没有散落的作业本,没有碰撞的痕迹。干干净净,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但她知道发生过。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校门口,习惯性地停下,看向路口。

      今天他还没有出来。也许还在教室,也许已经从另一个门走了。她等了三分钟,没有等到那个深蓝色的身影。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里,雪花还在飘,细细的,绵绵的。

      叶安乐转身朝家走去。书包里,那本素描本沉甸甸的,压在肩上。她不觉得重,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心,仿佛那不是一个秘密,而是一个确凿的证据——

      证明那场雪是真的,那个瞬间是真的,那双扶住她的手是真的。

      证明在偌大的、陌生的校园里,在三千多个学生中,有一个人,是她余光所及就能看见的清影。

      证明这个冬天,除了冷,除了雪,除了做不完的习题和考不完的试,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一点温暖的,柔软的,只属于她自己的什么。

      她走进家门时,母亲正在厨房做饭。油烟机轰鸣,菜下锅的滋啦声,人间烟火的声响。

      “回来啦?”母亲探头,“今天怎么这么晚?”

      “在教室多做了会儿题。”她换鞋,挂好书包。

      “快去洗手,饭马上好了。”

      叶安乐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热水哗哗流下,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脸颊被冻得通红,鼻尖也是红的,眼睛却很亮。

      她伸出手,在蒙了水汽的镜子上,无意识地写了一个字。

      雨。

      写完,她愣了下,慌忙擦掉。用袖子,使劲地,反复地擦,直到镜子重新变得清晰,清晰到能看见自己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关上水龙头,走出洗手间。

      饭桌上,母亲说起父亲的工作,说起南方的亲戚,说起这个周末要去买新的羽绒服。叶安乐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夹菜,吃饭。

      很平常的夜晚,很平常的对话。

      但只有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在她心里,在这个冬天的深处,有一颗种子,在雪下悄悄发了芽。虽然微小,虽然脆弱,但确实存在,确实在生长。

      她抬头看向窗外。雪还在下,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整座城市。

      而她知道,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在某个亮着灯的房间里,有一个人,也许正在看书,也许在做题,也许只是望着窗外的雪。

      就像她一样。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轻轻一动,像雪落在手心,瞬间融化,留下一点微凉的湿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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