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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欲言而止,克制深藏 第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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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欲言又止,克制深藏
三模结束后的那个周末,叶安乐在图书馆坐了一整个下午。
她面前摊着一套物理卷子,但一个字也没写。笔握在手里,笔尖悬在纸上,墨迹已经干涸。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看着梧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在风中颤抖,要落不落的样子,像某种犹豫。
窗外是操场。下午阳光很好,金色的,斜斜地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细碎的光。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笑声隐约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玻璃。
叶安乐看着,忽然想起两年前的这个时候。也是冬天,也是操场,也是这样的午后阳光。她抱着作业本匆匆穿过,在转角撞到他。作业本散落一地,雪花落满他肩头。他蹲下身帮她捡,手指触碰到她的,很凉,但指尖是暖的。
他说:“我是顾雨落。”
然后时间就过去了。两年,七百多个日夜。她从初一升到初三,他从初三升到高三。她从远远地看着他,到真正认识他,再到失去他的消息。像一场雪,下了,积了,化了,只留下一点湿润的痕迹,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而现在,她要毕业了。要离开这个有他的记忆的校园,要去往一个没有他的未来。
笔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弯腰去捡,膝盖碰到桌腿,疼得吸了口气。捡起笔,重新坐好,目光又落在卷子上。那些物理公式,那些电路图,那些她曾经觉得很难、现在依然觉得很难的题,忽然变得无比遥远,无比陌生。
她合上卷子,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不是日记本,也不是错题本,而是一个普通的软面抄,浅蓝色的封面,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起。
她翻开,里面是空的,只有第一页写了几个字。是很久以前写的,墨迹已经有些淡了:“如果有一天,我能鼓起勇气……”
后面是空白。她当时没想好要写什么,或者说,想写的太多,不知从何写起。现在她知道了,但她还是没写。只是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下面写:
“如果有一天,我能鼓起勇气,我会对你说——”
又停住了。
说什么呢?说我喜欢你?说我从初一就开始注意你?说我记得你睫毛上的雪粒,记得你说“很好的名字”时的语气,记得你在图书馆看《时间简史》的侧脸?
说我把你写进日记,把你的名字刻在心里,把你的存在当成一种习惯?
说你在光荣榜上的名字是我努力的目标,你在图书馆看过的书是我阅读的方向,你走过的路是我向往的远方?
说即使你毕业了,即使我们不再见面,即使你可能早就忘了我,我还是会想起你,在每个下雪天,在每个相似的场景,在每次无意识的回望中?
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除了让他困扰,除了让自己难堪,除了给这段从未开始过的关系画上一个尴尬的句号,还有什么意义?
叶安乐放下笔,把脸埋进手掌里。掌心很凉,贴着额头,有种清醒的痛。她知道,她不会说的。永远不会。
有些话,适合烂在心里,适合写成不会寄出的信,适合锁进抽屉最深处,适合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咀嚼,然后咽下去,消化掉,变成血液的一部分,骨头的一部分,但永远不会变成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
因为说出来,就碎了。像雪花落在手心,瞬间融化,什么也留不下。而不说出来,它至少还在那里,完整地,安静地,属于她一个人。
她抬起头,重新翻开笔记本,看着那行未写完的话。然后拿起笔,在下面继续写:
“我会对你说:谢谢你。”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青春里。
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可以这么安静,这么漫长,这么不求回报。
谢谢你让我在枯燥的题海里,在无数个熬夜的夜晚,在那些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刻,还能有一个可以想念的人,一个可以仰望的方向。
谢谢你,虽然你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放进书包最里层。然后重新摊开物理卷子,拿起笔,开始做题。
这次她做得很专注。电路图,电流方向,电阻计算。她的字迹工整,步骤清晰,答案正确。做完一套,对答案,全对。她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做下一套。
直到图书馆的闭馆铃声响起。
管理员开始收拾,学生们陆续离开。叶安乐也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走出图书馆。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里,有细小的雪粒在飘,不是雪,是霰,打在脸上,有点疼。
她没戴围巾,冷风直接灌进领口,冻得她一哆嗦。她加快脚步,往校门口走。
走到操场边时,她忽然停下。
从她的角度,能看到那个角落。那个两年前他们撞在一起的角落。现在那里空荡荡的,只有积雪,和路灯投下的、长长的影子。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走过去,站在那个位置。
闭上眼睛,想象那个场景。雪,散落的作业本,他扶住她手臂的手,他睫毛上的雪粒,他说“我是顾雨落”的声音。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昨天。
然后她睁开眼睛。什么都没有。只有雪,只有风,只有她一个人站在这里,站在时间的这一头,回望时间的那一头。
而时间的那一头,已经没有人了。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校门口走。脚步很慢,一步一步,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某种告别仪式,缓慢的,安静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告别。
走到校门口时,她习惯性地停下,看向路口。
当然,没有那个深蓝色的身影。他已经离开两年了,不会再从这个校门走出来,不会再在路灯下留下影子,不会再消失在街角。
但她还是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朝家走去。
路过那家便利店时,她没进去。只是看了一眼橱窗。玻璃上贴着圣诞节的装饰,雪花,铃铛,圣诞老人。很热闹,很喜庆,但和她隔着一层。
她继续往前走。雪下得更大了,这次是真的雪,大片的,棉絮般的,在路灯的光晕里飞舞,像一场无声的梦。
走到楼下时,她在长椅上坐下。椅子上的雪还没人扫,很厚,很软。她用手拂去一块,坐下。很凉,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但她没动。
她从书包里拿出手机,打开QQ。那个星空头像还躺在联系人列表里,很靠下的位置,因为很久没联系了。她点开,聊天记录是空的,只有系统提示的“你们已经是好友了,现在开始聊天吧”。
那是两年前加的。通过班级群,她找到了他的QQ,发送了好友申请。他很快就通过了,但之后他们从没说过话。她不敢,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而他,大概早就忘了这个莫名其妙加他的学妹。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着,点开输入框,又退出,又点开,又退出。反复几次,最后她还是打出了一行字:
“你好,我是叶安乐。我们以前见过,在明德。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我……”
打到这里,她停住了。手指在删除键上悬着,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按下去。而是把打好的字全部删掉,关掉聊天窗口,锁屏,把手机放回书包。
不说。不说。不说。
她在心里重复了三遍。像某种咒语,也像某种告诫。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转身上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她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转动前,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楼道窗外的天空。
雪下得很大,密集得几乎看不见对面的楼。只有路灯的光,在雪幕中晕开一团团毛茸茸的黄,像遥远的、温暖的星球。
她看了很久,然后推开门。
暖气和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回来啦?这么晚,去哪儿了?”
“图书馆。”她说,换鞋,挂好书包。
“饭在锅里热着,自己去盛。我和你爸吃过了。”
“好。”
她走进厨房,盛了饭,端到客厅。电视开着,在播新闻。父亲在看报纸,抬头看了她一眼:“三模成绩什么时候出?”
“下周。”
“有把握吗?”
“还行。”
“嗯。”父亲点点头,继续看报纸。
她安静地吃饭。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中雪,气温骤降。主播的声音很平稳,很专业,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吃完饭,她洗了碗,擦干手,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却没有开灯。就在黑暗里坐着,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扑在玻璃上,瞬间化成水,一道道流下来,像眼泪。
她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洒在桌面上,照亮了摊开的物理卷子,照亮了那本浅蓝色的笔记本,照亮了她握笔的手指。
她重新翻开笔记本,看着那行“如果有一天,我能鼓起勇气,我会对你说:谢谢你。”
看了很久,然后翻到新的一页,提笔写:
“顾雨落,展信佳。
“提笔写这封信时,窗外正在下雪。是今年的第几场雪,我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很多,很多,多到我觉得,北方的冬天,就是由一场又一场雪组成的。
“而你的记忆,就是由一场雪开始的。
“两年前的那个雪天,在操场转角,我们撞在一起。作业本散落一地,雪花落满你肩头。你帮我捡,告诉我你的名字。然后时间就过去了。
“两年,很短,也很长。短到那个瞬间还清晰如昨,长到我们已经从陌生人变成更陌生的陌生人。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我没有走那条路,如果我没有抱着那么多作业本,如果雪没有下那么大,如果我们没有撞在一起,那我的初中三年,会是什么样子?
“可能还是一样吧。学习,考试,升学。一样枯燥,一样忙碌,一样充满压力。但可能不会那么……有光亮。
“是的,你是那三年里,唯一的光亮。
“虽然你从未真正照亮我,虽然那光亮很遥远,很微弱,虽然那可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但对我来说,足够了。
“因为你,我开始看《时间简史》。虽然看不懂,但还是看完了。因为你,我开始听那些安静的音乐。虽然听不懂,但还是听完了。因为你,我开始努力学习。虽然很累,但还是坚持下来了。
“因为你,我知道了一个人可以有多优秀,多努力,多遥不可及。
“也因为你,我知道了喜欢一个人,可以有多安静,多漫长,多不求回报。
“现在我要毕业了。要离开明德,要去往新的学校,开始新的生活。而你,早就去了更远的地方,开始了更广阔的人生。
“我们的轨迹,就像两条短暂的交叉线,在那个雪天有过一次微不足道的交点,然后各自延伸,越走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彼此。
“我知道这是必然的。从最开始就知道。
“但当这一天真的临近,当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个位数,当冬天又一次来临,雪又一次落下时,我还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块。
“那个地方,曾经装着一个名字,一场雪,一个瞬间,和无数个晨昏的惦念。
“现在,那个名字要取出来了,那场雪要化了,那个瞬间要过去了,那些惦念要结束了。
“我要毕业了。要长大了。要把你,和关于你的一切,锁进记忆的最深处,然后继续往前走。
“像你说的那样,向前走,别回头。
“但在这之前,请允许我,用这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向你道别。
“再见,顾雨落。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青春里。
“愿你前程似锦,愿你得偿所愿。
“愿你在某个下雪天,偶尔也会想起明德,想起那个撞到你的女生,想起你说过‘很好的名字’。
“虽然我知道,你不会。
“但还是这样愿你。
“叶安乐
“12月20日夜,雪”
写完了。
最后一个句号画得很重,在纸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凹痕。她放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像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也像卸下了一个沉重的负担。
她把信纸仔细叠好,没有装信封,而是直接夹进那本浅蓝色的笔记本里。然后把笔记本锁进抽屉,和日记本、铁盒放在一起。钥匙拔出来,重新挂在脖子上,贴着皮肤。
金属很凉,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了。
她关上台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脱衣服,上床,盖好被子。
闭上眼睛前,她轻轻说了句:
“再见,顾雨落。”
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刚出口就消散在空气里,像雪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但她说了。
在这个下雪的夜晚,在这个即将毕业的冬天,在这间小小的、温暖的房间里,她对一个永远不会听见的人,道了别。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窗外,雪还在下。下了一整夜。
覆盖了街道,覆盖了屋顶,覆盖了所有的足迹,所有的痕迹,所有的欲言又止,所有的克制深藏。
像一场盛大的、无声的缄默。
而她,在这场缄默里,藏起了她所有的、无人知晓的喜欢。
藏得很深,很深。
深到连她自己,都要用很长时间才能挖出来。
但至少,她藏过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