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初冬入校,霜落墙角 第一章 ...
-
第一章初冬入校,霜落檐角
十一月的第一场霜,是凌晨偷偷落下的。
叶安乐在校门口停下脚步,抬头看那四个镀金大字——“明德中学”——每个字的笔画边缘都凝着一层薄薄的白。像谁用极细的笔,沿着轮廓轻轻描了一道。她呵出一口气,看它在晨光里散成雾,又很快消散在清冽的空气里。
新漆的校牌在初冬的早晨泛着冷光。
她攥了攥书包肩带,走进校园。鞋子踩在冻硬的路面上,发出细微的脆响。两旁梧桐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像一幅疏淡的水墨画。
教学楼是老式的苏式建筑,红砖墙,拱形窗。檐角挂着冰棱,长短不一,在渐亮的天光里微微发亮。最长的那根悬在正门上方,像一柄倒悬的剑,又像时间凝成的泪,将落未落。
叶安乐在檐下站了一会儿。
有风吹过,冰棱轻轻相碰,发出风铃般细碎的声音。很轻,很脆,转瞬即逝。她忽然想起昨晚母亲说的话:“安乐,到了新学校,要专心学习。”
初三转学是不寻常的。父亲工作调动,全家从南方小城搬到这座北方城市。她错过了九月的开学,错过了秋天的校园,直接撞进了北方的冬天。
“同学,要迟到了。”
身后传来声音。叶安乐回头,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抱着厚厚的作业本从她身边匆匆走过。她这才反应过来,看了看手表——七点二十。早读七点半开始。
她加快脚步,走进教学楼。
走廊里弥漫着暖气片特有的铁锈味,混着旧书的纸张气息。墙壁是米黄色的,下半截刷着墨绿色的漆,已经有些斑驳。公告栏上贴着各种通知,最显眼的是期中考试的光荣榜。
叶安乐扫了一眼。第一名,顾雨落,初三(一)班。总分687。
名字下面没有照片,只有一行印刷体。她多看了两秒——雨落,下雨的雨,落下的落。是个安静的名字,像秋天梧桐叶飘落的声音。
她的班级在三楼,初三(七)班。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周,说话很温和,但眼神锐利。
“叶安乐,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班的一员了。”周老师拍了拍她的肩,“座位在第四组第三排,同桌是林薇。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
林薇是个短头发的女生,笑起来有虎牙。她热情地帮叶安乐收拾桌子,小声说:“你真会挑时间转学,再过两周就期中考试了。”
叶安乐笑笑,没说话。她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封面上还贴着南方那所中学的标签。她小心地撕掉,露出下面素白的封面。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阳光斜斜地照进教室,在桌面上投出窗格的影子。那根最长的冰棱开始滴水,一滴,两滴,落在水泥台阶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讲朱自清的《背影》。叶安乐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从这里能看到对面那栋楼,应该是初三的教学楼。三楼,靠窗的位置,有个男生正在低头写字。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他微低的侧脸,和握着笔的修长手指。
阳光正好落在他身上,在课桌和肩膀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写得很专注,偶尔抬头看向黑板,然后又低下头去。
叶安乐忽然想起南方的冬天。那里很少下雪,冬天是湿冷的,风里带着水汽。教室的窗玻璃总是蒙着雾,她喜欢在上面写字,等太阳出来,那些字就会慢慢消失。
不像这里。这里的冬天是干冷的,锋利的,像玻璃碎片。阳光很好,却是冷的,没有温度。
“叶安乐同学,请你读一下第三段。”
她回过神,慌忙站起来。课本上的字有些模糊,她眨了眨眼,开始读:“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
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很单薄。她读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小心翼翼踩在薄冰上。读完坐下时,手心微微出了汗。
同桌林薇悄悄递过来一张纸条:“你声音挺好听的。”
叶安乐在纸条背面写:“谢谢。”又补了个笑脸。
下课铃响了。同学们涌出教室,走廊里顿时喧闹起来。叶安乐坐在位置上没动,继续整理书本。数学、物理、化学、英语……每本都包了新的书皮,用钢笔在扉页上工工整整写上名字和班级。
“你不出去吗?”林薇问,“下节是体育课,要换运动服。”
叶安乐这才想起来课程表上的安排。她从书包里拿出叠得整整齐齐的运动服——蓝色的,左胸口绣着“明德中学”四个小字。
更衣室在走廊尽头。叶安乐换好衣服出来时,林薇已经在门口等她了。
“走,我带你去操场。”林薇很自然地挽起她的胳膊,“我们学校操场可大了,是标准的四百米跑道。对了,你是南方人,应该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吧?”
叶安乐摇摇头。
“等真正下雪的时候才好看呢。”林薇眼睛发亮,“整个世界都变白了,特别安静。不过下雪天体育课就改成室内了,有时候看电影,有时候自习。”
她们走下楼梯。在二楼拐角处,叶安乐又看见了那根冰棱。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彩虹色。水滴得更快了,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
“看什么呢?”林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哦,冰棱啊。每年冬天都有,最长的时候能垂到地上。去年有个男生调皮,跳起来掰了一根,结果被主任抓去扫了一个星期的雪。”
叶安乐想象那个场景,忍不住笑了。
操场上已经有很多学生在活动。男生们在打篮球,女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天空是那种北方冬天特有的蓝色,很高,很淡,没有云。风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
体育老师是个高大的中年男人,吹了声哨子集合。先跑步热身,然后自由活动。叶安乐跑了三圈,气息有些不稳。南方的冬天从未这样干燥,冷空气吸进肺里,微微刺痛。
自由活动时,她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操场边的长椅上覆着一层薄霜,她用袖子擦了擦,才小心地坐上去。
从这里能看到整个操场。篮球架下,男生们奔跑、跳跃、投篮,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散开。远处的单杠区,几个女生在尝试引体向上,笑声清脆。
叶安乐的目光无意识地游移,然后停住了。
在操场另一边的跑道旁,有个男生在独自跑步。他跑得不快,很匀速,一步一步,节奏稳定。深蓝色的运动服,白色的运动鞋,在灰扑扑的操场上很醒目。
他跑了过来,越来越近。
叶安乐看清了他的脸。皮肤很白,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额前的黑发被汗浸湿,贴在皮肤上。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看着前方,目光很专注。
经过她面前时,他微微侧头,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也许只有零点一秒。
叶安乐屏住了呼吸。那一刻,她忽然听见冰棱断裂的声音——很轻,很脆,从教学楼的方向传来。她下意识地转头去看,等再转回来时,他已经跑过去了,只留下一个越来越远的背影。
风刮得更紧了。
她抱紧双臂,看着那个身影在跑道上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操场另一头。阳光依旧很好,冷冽地照着这个初冬的早晨,照着覆霜的地面,照着檐角新结的冰棱,照着这个陌生的、正在慢慢变得清晰的校园。
远处传来上课的预备铃声。
叶安乐站起身,拍了拍运动服上的灰尘。手指冻得有些发麻,她把手揣进口袋,朝教学楼走去。
经过那根冰棱时,她抬头看了一眼。它短了一截,断口处是新鲜的、透明的切面。地面上散落着几块碎冰,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地的钻石。
她踏过那些碎冰,走进教学楼。
暖气扑面而来,带着熟悉的味道。走廊里回荡着杂乱的脚步声,各个班级的门一扇扇关上,喧闹声渐渐平息。
叶安乐走进教室,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数学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了,在黑板上写今天的课题。粉笔敲击黑板,发出笃笃的声响。
她从书包里拿出数学课本,翻开。扉页上,名字写得工工整整——“叶安乐”。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三个字,然后抬起头,看向窗外。
对面那栋楼,三楼靠窗的位置。那个男生已经回来了,正低头看书。阳光依旧落在他身上,只是角度变了些,影子拉得更长。
她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打开笔记本。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窗外的冰棱又开始滴水,一滴,一滴,缓慢而固执,在台阶上洇出越来越大的深色痕迹。
冬天,就这样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