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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探虚实 盛安城的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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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安城的构造极为规整。自皇家宫殿长盛宫向外散去的街道直而不僵,棱角显著却也该弯便弯,自然而又完整地包裹住矗立中心点的长盛宫。
自长盛宫西南角,有一条当不当正不正的河,西南至东北走向,虽不甚宽却长,慢悠悠地从皇家宫殿延伸至百姓家外,贯穿整个盛安城,且河上只有一架极窄的桥,走上去嘎嘎悠悠的。小河没有名分,民间便都叫它西南河。在盛安城最角落,依傍着这西南河而建的,就是鼎鼎有名的忘仙楼了。但见这楼,过路的赶考秀士曾写过打油诗:
雕栏玉砌不足提,粉黛红妆只寻常。
才喜仙子扶槛笑,又叹嫦娥倚高梁。
瑶池敬捧琉璃盏,东海新遣白玉床。
行人不识灯银河,万点闪烁欺天光。
白日介尚且还好,夜晚便是灯天火海,绿袖红妆,真真盛世筵席的气派。但说白了,还是男人们的寻欢场,公子哥儿门的快乐乡。
忘仙楼外面的奢华迷醉不过尔尔,内里别有洞天,其中美女个个儿貌艺双绝,耍子儿猜骰子的房间更是齐备。楼层越往上,房间越是挑人,诸多女子卖艺不卖身,寻常人哪怕有钱,都不一定得以见上一面,狎昵不尊重还不行,当真卖家是大爷。而这最顶层,便是忘仙楼神秘又声名在外的亦阁姑娘。休说卖身,甚至没人见过这位姑娘的相貌,但据传,砸重金拼文采托关系的“得运儿”无一不意犹未尽,更添神秘意趣。
当然,这位姑娘此时脱了笼,得以在城东南过一段贫贫叨叨的日子,更是无人知晓的了。
忘仙楼如此高调,却从没被官府找过麻烦,关于此,民间也有捕风捉影的猜测,只是都是那起说书人嘴里的把戏,谁也不知道其中到底有什么隐情。
此时,楚阔和言道摸黑前行的这地道,正是通往忘仙楼。据言道交待,那晚他在陈府门前亲眼看见陈泽之被人刺杀之后,便一路跟着那两个黑衣人来到了一个墙角,眼睁睁看着他们从地砖进了地道,消失了。言道还说,他留心了他们是怎么开了砖下去的。
“呲——”地砖果真被言道三两下弄开了,他冲楚阔得意地笑了下,眼睛在黑夜里划开一道光亮。至于言道摸黑是怎么能将黑衣人开地道手法都掌握得如此熟练的,楚阔按在心中没有提。
地道并不肮脏,甚至很宽敞,只是楚阔和言道还是贴着墙悄无声息地走。楚阔在前小心前进,左手持一小铁片,上面置一小蜡烛头,右手掩住,只能照亮自己面前的一步路,眼睛专注于脚下,全靠功力维持住手上的平衡。
“我有武功,但……”,言道向椅子后随意靠了靠,“关键时候,我只能尽量不给楚大侠拖后腿,就是胜利。”说罢,还不忘送上谄媚一挑眉。
楚阔想到这儿,忙皱了皱眉,将心神都拉了回来,手上略微抖了下。
“楚阔,你走快慢我都跟的上,不要管我。往前走。”言道的声音适时响起,细如蚊呐,但是全灌进了楚阔的耳朵。楚阔猛然停了一霎,几不可知,但是言道感受到了。
二人沿着地道前进,没有埋伏不说,连个分岔都没有,顺利地走到了尽头。欢乐嬉笑声穿透石壁,言道脱口而出:“忘仙楼。”
言道借着楚阔的小蜡烛头,仔细观察并摸索了石砖,说道:“和进来时砖块儿的构造一样,我们回头,只要知道怎么出去,就也能从这儿进去。地道没有岔路,七门的人敢从这里上去,我们也断能从这里上去,上面只能是一场厮杀,不会引起忘仙楼的骚乱。”
楚阔点点头,向后摆头示意言道回撤,今晚的勘探到此为止。
果不出楚阔所料,言道顺利从里面开了石砖的机关,他们两人平安返回地上。
“所以呢,你们偷偷溜出去?”他二人到家天还未亮,但楚阁早已起来收拾好了,坐在桌子后面等着他们。“合着我便不用一起灭七门了,我就没用了是吧。”楚阁的小脸儿一生气就变得圆鼓鼓的,叫人见之想戳。
“不是,我们只是探路,到时候还需要你打头阵的。”楚阔温柔地俯身,拍了拍楚阁。
言道微微怔了怔,脱去黑衣,掸了掸石青长袍,坐下给自己到了杯茶。“楚阁姑娘不用急,楚兄怕累着你,才只拎着我去的,好刀要用在刀刃儿上,提前劈了刃,就不快了,”一饮而尽后又给楚阁倒了一杯递过去,说道:“楚阔向来是个好哥哥,楚阁姑娘息怒?”
楚阔以俯身微微下蹲的姿势看向言道,烛光勾出后者棱角分明的轮廓,丝毫不似他那双时刻带笑的桃花眼。
楚阔眼前如快马过渠般闪过春日的廊道景色,他快速甩了甩头,站了起来。
“好吧,那你们可摸清了?”楚阁的小脸儿恢复了美貌,不再圆鼓鼓的。“岂止啊!有大收获,只是——”言道一个大喘气,“我们一路找到了亦阁姑娘的老家,到时杀起来,姑娘可别心软啊。”
“他们在盛安城中的老家,在忘仙楼?也是奇了,那里来来往往如此繁华,亏得他们躲得住。”“越是喧闹越是隐蔽,哎楚阔,这一路上,你可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楚阔看向言道,言道轻描淡写地问他,安安稳稳地喝着第二杯茶,而言语间好像在提醒他,回忆这一路上的种种不合理。
“没有,快休息吧,楚阁的药还充足,合适时再动手。”楚阔并没回答,而是轰他们回去睡觉了。言道也只是耸耸肩,乖乖回了屋中。
万时铭悄无声息地踱进承极殿,朝赵靖行礼道:“皇上,老奴亲自看过这批刀片儿了,个顶个的好胚子,其他的事儿,奴才也都吩咐好了,您就安心吧。”
赵靖右手撑额,从台案的奏章中斜抬起眼看了看万时铭,“辛苦了,改日备衣,朕亲自去看看。”
“诺。皇上该歇息了,明日还要去……”“朕去合一殿,看三皇子。”“是。”
赵靖在夜间自有一套衣服,行走于黑夜,全然敛了人人敬怕的帝王气。刘百石在偏室被惊醒,慌忙穿衣迎出来,“老奴不知皇上驾临,该死。”屋内一片寂静。“渊儿睡下了?”“是,老奴这就叫起三皇子。”说罢,手脚利落地点燃烛灯,并将合一殿主殿的蜡烛都点亮了,抹了椅子,躬身迎皇上进去坐下,才去主殿的侧间去叫三皇子赵渊。
过了好一会儿,赵渊边披外裳,边匆匆走出,径直走到赵靖跟前扑通一声跪下,说道:“罪臣迎接皇上疏慢,请皇上恕罪。”
“别张口闭口都是罪,能安心休息是好的。”赵渊又将头低了低,答道,“在佛祖观音前沉心思过,抄送经文,确实休息得更好了些。”
赵靖面向佛像,顺手取了香,并没跪下,随手在蜡烛取了火,略微拜了拜后将香插进香炉,转身拍了拍赵渊:“这些都利于你静心,平素抄送些什么经文。”
“回皇上,《金刚经》《心经》之类,及《诗经》颂篇,为国为君祝祷。”
合一殿静得呼吸可闻。“是好事,以后多抄一份给朕送去吧,朕也诵诵经。”“臣遵命。”“站起来说话,你跪着朕看着都累。”“是。”
“陈泽之的事情,你可知道了?”
赵渊慢慢地站起来,听到这个名字还是愣了愣,“臣不知。”
赵靖摆了摆手,万时铭会意,上前说道,“三皇子,陈大人于夜晚被刺杀于府前,据称是很惨烈啊。”赵靖咳嗽了一下,万时铭识趣地收起意味深长的尾音,退后两步。
“三年前陈家牵涉舞弊案,陈泽之还算清白,只是如今不幸至此,令朕也慨叹,你怎么看。”“回皇上,生死有命,自臣至朝中大臣,在何处都全力为皇上效力,命数尽,也是无悔的,只要皇上身边时刻有得力的人,陈大人和臣,都是无憾的。”
赵靖转头问万时铭:“你觉得三皇子说的如何。”
万时铭慌忙俯身:“老奴可不敢评论三皇子的玉言啊。”“但说无妨。”“诺。老奴看来,三皇子如今答皇上话还真是得了佛祖的二字——‘圆满’,奴才想着这是在佛室待久了的缘故吧,字字都是好的。”
赵渊皱眉,半晌赵靖还没回话,赵渊又徐徐跪下,说道:“皇上,言语只是依附,臣的心,臣的心真,就是皇上再问,也还是一样的话。”
赵靖看着眼前燃到一半的香,转身叫赵渊起来,边往外走边说:“你潜心修养,朕不日再来礼佛,顺带看你。”赵渊亦步亦趋地跟随,直送到合一殿门口,才被万时铭止住了。
“三皇子,老奴愚钝,却也看出来皇上还是不信任您啊。”回到殿中,刘百石无不担忧地说。“是啊,不然他不会这么明白地叫万时铭指出我的话滴水不漏。”“要老奴说,三皇子也暂时不必担心自己的安危,反而身体康健,才能叫人都放心。”“您不必担心,去休息吧,我也继续去睡了。”“诺。”
赵渊待刘百石出去,直接用手按在了尚在燃烧的香烛之上,手被烫地颤抖了几下,却没松手,待摁灭了,便将香烛头埋进了香灰中,复点燃了三根香,拜过后插入香炉中,脸上满是阴沉乌云。暴雨将至。
长盛宫有一条回廊鲜有人至,曲曲折折地绕着一排不知名的房子,楚阔脚步急躁地沿着回廊跑,不知原因也没有去路。
突然!一道雪白的闪电朝他扑了过来,光点闪烁,凌厉带风——“闪电”逼近他脸的时候,楚阔才看见,那是露出獠牙的一只白猫。
“哐唧!——”经过严苛的训责,楚阔已经多年没有做过梦了,这次噩梦重临,他的经脉内力还是使他忍住了呼喊,只是……自己把一个茶杯扫到了地下。
楚阔尽快稳住心神,听见了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屋内的寂静。此时,他惊觉楚阁一定被惊醒了。
“楚公子是不是梦见不如我俊美,吓醒了?”言道浅笑着端烛灯进入楚阔的屋子,打讧道。楚阔还没动作,忽见言道侧眼神朝窗外示意他。楚阔分辨出窗外不同于雨声的“莎莎”声,有人在屋外面。
言道又提高了些声音:“楚阁姑娘被我按回去了,我来看看楚公子,没事便好。”
电光火石间,楚阔吹熄了蜡烛,右手翻出枕头下的短柄匕首,直接将言道翻身压在床上,刀刃抵颈,用气声问到:“茶里是不是有药。”
言道高声笑道:“楚兄至于吗,梦见没有完成任务就羞成这样,放心,到时我打头阵,要死要活只冲我来就是,可行?罢罢罢,楚阁姑娘这么担心,我今日就在这儿凑活吧,也省得你砸了什么值钱的东西。”
楚阔高声说了句:“明日就滚回去。”说罢,隔了一会儿,将自己的呼吸声放重,成了轻鼾声,而手里的刀没有放下。
“你为何知道我是吓醒的,又怎么这么快安抚楚阁,穿戴整齐的!?”楚阔的刀离言道的脖颈不到半寸,言道轻轻笑了下,说道,“楚兄又不可能杀了我,这是何必来?是我的药还是楚兄的心,你自然明白,何须问我?”说罢,还不忘把刀拉向自己……舔了一口。
楚阔皱眉,撤回了刀,转向旁侧,不再说话。虽说言道的秘密叫他隐隐担忧,但是言道的话说的对,自己的心才是最大的隐患。
言道见楚阔侧过了身,又轻轻笑了下。这个人和小时候一点儿没变,背上了人命和杀戮债,但还是他目睹长大的楚阔。言道想起初见他时,脑海中就有了有朝一日和他并肩战斗的画面,还有……抱他的画面。
不过现在自己竟然先被他压了一下子,倒也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