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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依违篇:思念 ...

  •   夕阳沉到山脊后面,天色暗下来。自来也靠着一块大石头,展开手里的卷轴。墨迹很新,是纲手的笔迹,潦草,有几处被水渍洇花了。他看完,没说话,把卷轴折好塞进怀里。

      “佐助去找大蛇丸了。”他拔开酒葫芦塞子灌了一口。“木叶派了小队去追。鸣人也去了。”

      琳站在旁边,手垂在身侧。风从山谷灌上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

      “那我们要做什么?”

      自来也把酒葫芦挂回腰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们走另一条路。去音隐村。盯着大蛇丸。”他迈步往前走,琳跟在后面。两个人沿着干涸的河床往北走,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碎石照成银白色。木屐踩在沙子里,陷进去,拔出来,沙沙的声响在空旷的河滩上散开。

      音隐村的废墟比她上次来时更破败了。墙塌了大半,野草从裂缝里长出来,比人还高。自来也绕过几堵断墙,在一座废弃的仓库前停下来。门板斜着,半截埋在土里。他蹲下去,把门板抬起来,露出下面一个黑乎乎的洞口。霉味从里面涌出来,混着泥土的湿气。

      “上次来没找到这个入口。”他用手电往下照,光束切开黑暗,照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很长,看不到底,台阶上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他先下去,手电的光柱在前面晃。琳跟在他后面,手指扶着墙壁,苔藓滑腻腻的,凉意从指尖渗进来。

      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寒气从脚底漫上来,沿着小腿往上爬。石阶的尽头是一条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嵌着荧光菌,发着惨白的光。墙壁上刻满了咒印的纹路,密密麻麻,像血管一样蔓延到头顶,到脚下。走道分岔,左右各一条。自来也停下来,用手电照了照左边,又照了照右边。

      琳蹲下去,手指按在地面上。石板接缝处有干涸的血迹,不是溅上去的,是拖行留下的。她站起来,指了指左边那条。“有人从这里拖过尸体。”

      自来也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走进了左边那条甬道。甬道越来越宽,两侧开始出现牢房。铁栅栏锈迹斑斑,有些门开着,有些关着。门里的墙壁上钉着铁链,垂在地上,链节上有暗红色的痕迹。琳从那些牢房门口走过去,没有往里看。

      尽头是一扇铁门,半开着。门轴锈死了,推开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尖啸。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穹顶很高,手电的光照不到顶。地上铺着石板,缝隙里长着干枯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味,混着药水的刺鼻气息。墙壁上有几盏灯,灯泡蒙着一层灰,发出昏黄的光。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手术台,台面上有干涸的血迹,大片大片的,渗进铁锈里。

      “你果然来了。”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圆形的空间里来回弹。自来也把手电关了,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按在苦无上。琳把手按在刀柄上,拇指抵着刀镡。

      大蛇丸从手术台后面的阴影里走出来。他走得很慢,拐杖点在石板上的声音很清脆,一下,一下。他的身体隐在昏黄的灯光里,只有那双金色的竖瞳是亮的。他走到手术台旁边停下来,歪着头看着自来也。

      “自来也。好久不见。”

      自来也看着他,没有说话。大蛇丸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到琳脸上,停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了弯,那双竖瞳在昏黄的灯光里缩成一条细线。

      “第三次了。”他的声音很轻,像蛇在沙地上滑过。“前两次你都跑掉了。这一次,不会那么幸运了。”

      琳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双手握刀,刀尖指向地面,右脚往后挪了半步,膝盖微曲。大蛇丸没有动手。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发紫。他往后退了一步,身体没入阴影里,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

      “上吧。孩子们。”

      阴影里动了。墙壁上的荧光菌突然亮了几度,惨白的光照亮了那些从暗处涌出来的东西。它们从各个方向挤进来,有的从手术台下面爬出来,有的从天花板上的管道里垂下来,有的从墙壁的裂缝里钻出来。它们的皮肤灰白,布满了裂纹,眼球突出,瞳孔缩成针尖,眼眶里没有眼白,整个眼球是浑浊的黄绿色。嘴被撑开了,牙齿从牙龈里翻出来,横七竖八。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滴在地上,石板被腐蚀出一个个浅坑。它们的手臂比正常人长,手指像爪,指甲又厚又黑。

      自来也往琳那边靠了一步。“跟紧我。”

      琳没有跟。她往前迈了一步,刀从下往上撩,劈开了一个朝她扑来的实验体的胸口。皮肤裂开,没有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组织。那个实验体没有停,手臂横扫过来,她矮身躲过,刀从它肋下刺进去,手腕一转,刀刃在它体内搅了一圈。它倒下去了,身体还在抽搐。她没有看它,刀已经拔出来,转向下一个。

      她的动作比上次快了。自从那次带土说她没攻击手段之后,她就私下练,练刀术,练体术。每天深夜,医疗点的伤员都睡了,她一个人走到院子里,把刀从鞘里抽出来,一遍一遍地挥。向前,侧斩,下劈,回挡。挥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手掌磨出血泡,缠上绷带继续挥。现在那些练习用上了。她的刀很快,每一刀都不浪费力气,切开皮肤,切断肌肉,避开骨头。她不需要砍死它们,只需要让它们停下来。

      自来也那边已经炸开了。他双手合十,蛤蟆油炎弹从口中喷出,火焰在甬道口炸开,烧着了三四个实验体。它们身上着了火,还在往前扑,烧焦的皮肉发出刺鼻的气味。他退后一步,土遁从地面升起,一堵石墙堵住了左边的通道,把涌进来的实验体挡在外面。石头在震动,裂缝在扩大,它们在外面撞墙,石屑从裂缝里掉下来。

      琳在一个实验体的肩膀上砍了一刀,刀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她松开手,从腰后抽出苦无,刺进另一个的脖子,拔出来,血从伤口喷出来,黑色的,溅在她手上。她用袖子擦了一下,没有擦干净,又去拔插在骨头里的刀。那个实验体还没有倒,她一脚踩在它胸口,用力把刀拔出来,然后侧身躲开第三个的攻击,刀从它腰侧划过去,切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内脏从裂缝里涌出来,掉在地上。她踩到一截肠子,滑了一下,稳住了。

      自来也的螺旋丸在手中凝聚,蓝色的光在昏暗的空间里亮得像一盏灯。他冲上去,把螺旋丸按在一个实验体的胸口,它被弹飞出去,砸在墙上,滑下来,不动了。他转过身,看到琳被三个实验体围住。她背靠着墙,手里握着刀,刀身上沾满了黑色的黏液。她的呼吸很急,手没有抖。第一个扑过来,她矮身,刀从它腋下刺进去,往上挑,划开它的肩膀。它歪了一下,撞到旁边的同伴,两个摔在一起。她趁机从它们之间的缝隙穿过去,退到自来也旁边。

      “你没事吧?”自来也问她,目光没有从那些实验体上移开。

      “没事。”琳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黏液。

      实验体从四面八方涌来,比刚才更多。琳的刀越来越重,她握刀的虎口震裂了,血从绷带里渗出来,她感觉不到疼。她在砍,劈,刺,躲,每一个动作都用了全力。刀切进实验体的皮肤,拔出来,再切进去。她不知道砍了多少个,只知道它们还在涌,越来越多。

      自来也的火遁在左侧炸开,烧焦了两具实验体,但后面的踩着前面烧焦的尸体继续往前冲。他右手凝聚螺旋丸,左手结印,土遁从地面升起,在琳面前竖起一道石墙,挡住了两只扑向她的实验体。石墙在震动,裂缝在扩大,它们在墙的另一面撞,石屑从裂缝里掉下来。琳没有回头看,她的刀在前面,砍倒了又一个。她感觉到手臂酸到快要抬不起来了,她没有停。

      自来也打到她身边,两个人背靠背。她的后背贴着他的后背,能感觉到他的肌肉在紧绷,在剧烈地呼吸。“你查克拉还够吗?”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够。”她在说话的同时劈开了一个实验体的头颅。黑色的液体溅在她脸上,她没有擦。她侧身,让开另一个的攻击,刀从它腰部划过去,深可见骨。它倒下去,压到了她的脚,她把脚抽出来,踢开它。

      战斗进入白热化阶段,琳的刀卡在实验体的肩胛骨里,拔不出来。查克拉见底了,那东西还在挥臂。她松手后翻,单膝跪地。手按在腰侧咒印上,那里凉了很久。拇指按住咒印,解开封印。

      灼烫的热流从腰侧涌出来,顺着经络窜到四肢。干燥的,带着他的体温。她站起来,拔出刀,甩掉黏液,重新握紧。

      自来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从口中吐出蛤蟆油炎弹,火焰炸开,烧着了三四个实验体。

      雨隐村的高塔里,带土靠在椅背上,手指突然蜷了一下。他感受到她在用咒印里的查克拉。“阿飞,你怎么了?”佩恩的声音传来。阿飞弹起来,声音尖细:“没事没事!最近缺少睡眠~”他缩进阴影里,手指攥紧扶手,心脏处隐隐作痛。

      他想起每天回神威空间的样子。每天床上只有他一个人。他从暗格底下摸出那条绿色围巾,把围巾抱在怀里,脸埋进去。她的味道已经很淡了。他把围巾攥紧,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闷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要她回来,又怕她回来。她回来了,他就走不了。她不回来,他受不了。他闭上眼睛,把围巾塞到被子下。

      蛇窟里,实验体的数量明显减少了。大蛇丸站在手术台后面,嘴角弯着。“不错,不错。你们比我想的能打。”他拍了拍手,声音在圆形的空间里来回弹。“那就试试这个吧。”

      自来也的手收紧了一下。“琳,退后。”那家伙动了,闪到自来也面前,拳头砸下来。自来也侧身躲开,地面砸出一个坑。琳挥刀挡住碎石,但腿已经发软。视野发黑,带土的查克拉还在燃烧,但她的身体撑不住了。她跪下去,刀插在地上。视野黑了,她趴在碎石上。

      自来也退到她身边,把苦无插回腰后,蹲下去,把她背起来。她的头垂在他肩窝里,呼吸很浅。那东西又冲过来。自来咬破手指结印,通灵出蛤蟆文太,挡住了拳头。

      琳在背上动了一下。“自来也大人……试管在左边口袋里……采一点它的血……”自来也左手托着她的腿,右手从她口袋里摸出试管,咬开塞子。蛤蟆文太的舌头卷住那东西的脚踝,把它拉倒。自来也跳下来,蹲在那东西旁边,试管口对准它眼眶里流出的血。血是黑的,很稠。他用苦无在它脸上又划了一道,血涌出来,接了半管,塞上塞子,放回她口袋里。

      “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做。”他把琳往上颠了一下,从蛤蟆文太背上跳下来,转身面对那个已经爬起来的东西。蛤蟆文太从侧面喷出一团油,自来也吐火,火焰裹住那东西,但它从火里冲出来,拳头砸在蛤蟆文太腿上,文太踉跄了一下。自来也绕到咒印体身后,螺旋丸在掌心凝聚,砸在他后背上。那东西往前扑,手臂反手一挥,自来也被扫到肩膀,撞在墙上,嘴角渗血。他把琳护在背上,没有松开手。

      那东西又冲过来,自来也侧身,苦无刺进它的脖子,深至没柄。它抓住他的手臂,把他甩出去。自来也在空中翻身,落地时单膝跪地,左手还托着琳的腿。蛤蟆吉从后面咬住那东西的头部,用力一甩,把它摔在地上。自来也冲上去,螺旋丸再次砸在它胸口。那东西的胸腔塌下去一个坑,但还在动。蛤蟆吉用舌头缠住它的手臂,自来也拔出苦无,从眼眶刺进去,贯穿头部。那东西终于不动了。

      自来也喘着粗气,把苦无拔出来,在鞋底上蹭了蹭,收回腰后。大蛇丸从手术台后面退了一步,嘴角还弯着,身体开始化形,变成无数条小蛇,四散游走。

      “休想逃跑!!!”自来也迈步追过去。

      “自来也大人……可能是陷阱……”琳的声音从背上传来,很轻。

      自来也停下来,看着那些小蛇消失在黑暗里,又看了看前方黑漆漆的甬道。他转身往回走。蛤蟆文太在前面开路,舌头卷起一只实验体甩到墙上,踩碎另一只。自来也跟在后面,路过倒在地上的实验体,碰到还在动的就补一刀。甬道很长,实验体从裂缝里往外爬,蛤蟆文太的油和自来也的火一路烧过去。他们出了铁门,上了石阶,石阶上的青苔滑,他用手撑着墙,稳住,继续爬。身后的爆炸声闷闷的,他贴的起爆符炸了,洞口塌了。

      月光从头顶照下来。他把琳放下来,让她靠着墙坐着。自己蹲在洞口,从怀里掏出起爆符,贴了一圈,点燃。爆炸声闷闷的,地面震了一下,洞口塌了,碎石堵住了入口。他站起来,拍了拍灰,走回琳身边。

      她靠着墙,眼睛半睁着,脸色很白。他蹲下来,手指按在她手腕上,脉搏很弱,自来也给她灌了一点温水,她的脸色好了一点。

      “能走吗?”

      她摇头。他把她背起来,往木叶的方向走。月光很亮,影子拉得很长。她趴在他背上,头垂在他肩窝里,呼吸很浅。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村子里的灯火一窗一窗的,橘黄色的。田埂上的泥被踩得坑坑洼洼,木屐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

      “自来也大人。谢谢你。”他没有说话,把她往上颠了一下,继续走。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条田埂照成银白色。

      月光漫过田埂,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拖了很长。

      自来也的步伐一直很稳,但肩膀的起伏比平时大。琳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肩胛骨下方那块肌肉在轻微地痉挛。她把额头抵在他后颈,数他的呼吸声。一,二,三,四——他在第四拍的时候呼气,节奏稳定,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

      两个小时过去,田埂尽头出现了岔路。一条通往木叶的正门,一条拐向西南方的村庄。

      琳抬起头,嘴唇靠近他耳边。

      “自来也大人,放我下来吧,我可以自己走了。”

      自来也没有立刻停。他又走了三步,才站住,膝盖微微弯了一下,把她的重量往下卸了一寸。他没有马上松手,而是侧过脸,嘴角往上咧,露出一个很不正经的笑。

      “有点舍不得女孩子软软的胸脯贴在身上的感觉呢~”

      琳的脸一下子烫了。她从他背上挣了一下,拳头轻轻砸在他肩头。

      “喂!”

      “好啦好啦不开玩笑了。”他蹲下去,膝盖弯到底,让她双脚平稳地踩在地上,才松开手,直起腰。

      琳站在地上,双腿有些发软,但站住了。她活动了一下脚踝,骨节发出细小的响声。

      自来也把手插进腰间,歪着头看她。月光落在他脸上,那道红色的油彩在暗处显得更深。

      “接下来我要回木叶了哦,你要一起吗?”

      琳想了想。风从西南方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味。她望向那个方向,远处有几盏零星的灯火,是村子外围的孤儿院和医疗点。

      “不用了,这里的孤儿院和医疗点还需要我。”

      她抬起头,看向月亮。月亮已经偏到西边的树梢上方,边缘模糊,像一团融化中的冰。她把目光收回来,正视着自来也,脸上的温度已经退下去了,神情变得认真。

      “自来也大人,请您一定把咒印体的血液样本交给纲手大人和木叶医疗部。如果研究过程需要我的话,我再回木叶。”

      自来也收了笑,点了下头。他从腰后摸出那根试管,隔着衣服确认了一下位置,又塞回去。

      “包在我身上吧。那么,有消息了我再联系你。”

      “保重。”

      “保重。”

      两个人同时开口,同时收声。自来也转身往木叶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抬起右手,随意地挥了挥,大步走远了。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移动的黑点,消失在田埂尽头那排柳树后面。

      琳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他,才把手伸进衣袋。指尖碰到几张纸币和几枚硬币。她把钱包掏出来,翻开,借着月光数了数。住便宜旅馆的话,还能撑十来天。

      今晚实在有些疲惫了。她合上钱包,塞回口袋里,沿着岔路往西南方走。走了大约一刻钟,路边出现一座乡野旅馆,木质的两层楼,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纸灯笼,灯笼上写着“旅”字,墨迹被雨水反复打湿过,有些模糊。

      琳推开门。柜台后面的老板抬起头,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脸上有皱纹,眼神还算温和。

      “一间房。”

      老板把钥匙递过来,报了价钱。琳付了钱,拿着钥匙上了楼。走廊里的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墙纸脱落了几处,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房间不大,窗户朝东,窗台上拉着一根晾衣绳。琳先把换下来的衣服洗了,拧干,搭在绳上,然后去走廊尽头的浴室冲了个澡。热水冲在皮肤上,腰侧的咒印没有任何感觉,凉丝丝的,像一块褪了色的胎记。

      她换上旅馆的浴衣,回到房间,把褥子和枕头从壁橱里拖出来,铺在地板上。她只铺了褥子,放了枕头,没有盖被子。身体往下一倒,骨头像是散了架,每一块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发出满足的叹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闭上眼睛,意识很快沉了下去。在彻底失去知觉之前的最后一瞬间,嘴唇动了一下。

      “带土……”

      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夜里起了风。晾在窗台上的衣服被吹得轻轻摆动,衣角摩擦着木框,发出沙沙的响声。月光在房间里缓慢地移动,从她的脸上移到肩上,又从肩上移到地板上,最后消失在窗户的阴影里。

      第二天清晨,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比月光亮得多。

      琳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手指几乎碰到天花板,腰和背部的肌肉被拉长,骨节咔咔响了几声。她盘腿坐起来,转头看向窗台。

      晾了一夜的衣服已经差不多干透了。风吹掉了大部分水分,只剩下领口和袖口还有一点点潮气,摸上去凉丝丝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把衣服一件一件收下来,叠好,换上。浴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她穿上自己的衣服,把头发拢到耳后,检查了一遍口袋:试管已经交给自来也了,钱包还在,钥匙还在。

      她拉开门,下楼,把钥匙还给了柜台后面的老板,走出旅馆。

      晨光很亮,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水。她沿着昨天来的方向继续往西南走,步伐比昨晚轻快了很多。医疗点在一座小山丘的背面,步行大约半个小时。她走得很快,嘴里哼了一句没有歌词的调子,又停下了,自己笑了一下。

      总感觉睡一觉就又能量满满了!

      她加快了脚步,朝医疗点的方向走去。

      带土从田之国往雨隐村走。太阳刚升起来,田埂上的露水还没干。他没有用神威,一步一步走,鞋踩在草上,鞋底湿透了。

      他在脑子里骂自己。

      他给自己立过三条规矩。不见面,不接触,不想。他写在纸上,纸压在枕头底下。

      昨晚三条全破了。

      他趁琳睡着摸了她的头发。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轻得像贼。这是见面,也是接触。他蹲在床边看了她一刻钟,看她鼻翼在呼吸时的翕动,看她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的弧线。
      现在脑海中浮现昨晚的画面,这是想。

      废物。

      他从旅馆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晨雾贴在地面上,雾气漫到他的膝盖。他的右手手指间还残留着她头发的触感。他攥了两次拳头,甩不掉。他走到田埂中间停下来,把手掌在裤子上使劲蹭了两下。蹭完了,触感还在。

      他回到雨隐村的时候,天空在下雨。雨隐村永远在下雨。

      他走进高塔,爬上楼梯,推开房间的门。窗户没关,雨水打湿了窗台下面一小片地板。他把面具摘下来扔在桌上,坐下来。晨光从雨幕后面透过来,照得房间里灰蒙蒙的。

      桌面上有一道刻痕。他刻的。她的名字。刻完他又用刀尖划掉了,木头翻起毛刺。但那个字还在,笔画断了,尾巴翘起来。

      他盯着那道刻痕。

      月之眼是唯一的答案。忍界是错的,五影是错的,尾兽系统是错的。只有无限月读能修正这一切。

      他想起了琳。她蹲在田之国医疗点的院子里给老人换药。纱布从老人烂掉的脚掌上一圈一圈拆下来,脓水粘在纱布上,拉出黄白色的丝。她没有皱眉。她的镊子夹着棉球,蘸了药水,擦在创面上。老人的腿抖了一下,她停了手,等老人缓过去,再继续。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倒,砸在地板上。他没有捡。他走到窗边,雨水打在他的脸上。他的手指攥住窗框。木头发霉发软,他的指甲嵌进去,扣出黑色的木屑。

      月之眼必须完成。九大尾兽缺一不可。九尾在木叶。木叶有鸣人。鸣人是水门的儿子。水门是他的老师。全连在一起了。他要在月之眼里复活的人,和他要毁灭的人,是同一批人。

      他松开窗框,转身走回桌边,拿起面具。

      月之眼完成之后,她也会在梦里。梦里的她会笑,会给他挑萝卜,会在神威空间里等他回家。梦里的她不会站在医疗点院子里给陌生人换药。梦里的她只看着他一个人。

      他恨这个念头。他恨它这么脏。但他压不下去。

      那天吵架。他已经不记得怎么开始的。他只记得她站在他面前。她说了什么。他回了三个字。

      “那你走。”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然后她走了。她没有回头。

      他的脑子里翻出另一个画面。她在神威空间里做饭。她背对着他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均匀。他站在门口看她,看了很久。她没有回头,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话。“你站在那一个小时了。”她一直知道他在。

      他在房间里站了很久。雨声从窗外灌进来,填满了每一个角落。

      绝从地板里冒出来。

      “阿飞,你站了一个小时。”

      “在想事情。”

      “想什么?”

      他没有回答。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绝知道他脑子里装的是什么。绝不会说。

      绝沉回地里。地板恢复了原样。

      他一个人站在黑暗里。

      他必须选。他每天都在选。选月之眼,还是选她。他选了一百次月之眼,但第一百零一次她又在脑海里出现了。他看见她蹲在院子里晒草药,指尖染着绿色的草汁。

      他选了月之眼,她会在梦里活。他选了月之眼,他再也碰不到她的头发。他永远碰不到她。他只能在梦里碰她。

      他不选月之眼呢?他不选,计划就崩了。绝第一个盯上的就是她。

      他选月之眼,她活在梦里。他选她,两个人都死。这根本不是选择题。

      他从窗边走到墙角,背靠墙壁滑坐下去。地板上很凉,湿气透过衣服渗进他的皮肤。他把面具放在膝盖上。

      天花板的裂缝还在渗水。水滴砸在地板上,声音被雨声盖住了,但他听得见。

      田之国医疗点。她今天会给那个老人换药,会给隔壁床的孩子喂药,会把洗好的绷带一条一条卷起来。她做完这些之后,会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喝水,抬头看天。

      他想起她把手心摊开给他看的样子。她手上有烫伤的疤痕,横在掌纹中间。她说算命的说她会早死。他把她的手合上了,说算命的是骗子。他不知道她现在还信不信那个算命的话。

      他站起来。他的裤子后面湿了一大片,他没有管。他拿起面具扣在脸上,拉开门,走进走廊。他的鞋底踩在湿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

      他走下楼梯,推开高塔的门。雨打在他的面具上。

      他走进雨里。

      只要她不出现。只要她安安静静待在田之国那个医疗点。只要她不逼他在月之眼和她之间当面选一次。

      雨幕很厚。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一个念头从他的胸腔底部浮上来,挤在他的心脏符咒旁边。

      他想她来找他。

      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雨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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