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三十五回 海边废台无人处,神猴最后作了人 暴雨下了整 ...
-
暴雨下了整整一夜。
他们在那场雨里走的。
没有行李,只有那面神猴面具,莲把它包在一件旧衣服里,背着,他们从宅子的一道角门出去,那道角门是阿沉七岁就知道的一道门,是这座宅子唯一没有被父亲安排人守着的地方,因为父亲以为他不知道那道门通向哪里。
他知道。
他从七岁就知道了,他只是用了二十年才走出去。
雨打在他们身上,很大,整个世界都是水声,路上没有人,灯笼都熄了,城里的人都回去了,广场上只剩台子,台子在雨里很黑,很旧,像一件被遗弃的东西。
他们往海边走。
海边有一座废台。
那是鎏金班二十年前用过的一座旧台,后来换了地方,那座台就留在那里了,海风一年年吹,木头都泡白了,但结构还在,台还在,台沿描的金早就剥完了,但那个形状还是戏台的形状。
他们走到那里的时候,天快亮了。
雨小了一点,但还在下,海浪的声音把其他的声音都盖住了,那座废台在晨光里是灰白色的,像一块从海里打上来的旧骨头。
莲走上台。
阿沉在台下,站在沙地上,看着他。
莲站在那个灰白的、海风吹了二十年的台上,把包着面具的旧衣服放下来,解开,把那面神猴面具取出来,看了它一眼。
然后他开始跳。
没有鼓,没有音乐,没有灯笼,没有台下的人,只有海浪,只有雨声,只有晨光,只有一个人在一座废弃的戏台上跳那支他跳了最多遍的舞。
阿沉站在台下,看着。
这一遍和所有他见过的版本都不一样,不是因为它不够好,是因为它不需要够好,它不是给谁看的,它不需要完美,不需要神性,不需要任何仪式里规定了的东西,它只是一个人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用他自己的身体,做了一件他想做的事。
莲跳到一半,停下来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面还在手里的面具,看了很久,然后弯下腰,把它放在台板上,站直,空着手。
没有面具的他站在那座废台上,海风把他散下来的头发吹动,雨水还在落,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那个窄的、有旧伤的背上,落在他这一整个湿季里的所有东西上。
他转过身,看向台下的阿沉。
这是第一次,阿沉看见他用这种眼神看自己——不是从铜镜里,不是在门缝的光里,不是在面具后面,不是在任何一种有遮挡的地方,是在这个晨光里,在这片海边,在这座废台上,他用他自己的眼睛,用他自己的脸,用他这个人,看向阿沉。
就是看。
没有平静,没有距离,没有任何他练了很多年的那些东西,只是他,只是这个人,看向另一个人,就这样。
阿沉站在沙地上,感觉到了那个目光落下来,感觉到了它的重量,感觉到了它的温度,感觉到了他自己的眼睛热了,不是那种要哭的热,是那种某件事真实发生了然后你感觉到它的热,是那种再也不需要面具、再也不需要走廊、再也不需要门缝的热。
他往台上走去。
台板在他脚下响,每一步都响,他没有绕,没有侧步,他踩实了每一块,让它们响,让这座废台知道他在这里,让这片海知道,让这个晨光知道。
他走到莲面前,停下来。
两个人站在那座没有观众的戏台上,站在雨里,站在海浪声里,站在这个湿季最后一个清晨的光里。
没有面具了。
台板上,那面神猴面具放在那里,金色,空洞的眼睛对着天,对着那片雨,对着那个它再也不需要遮住什么的天空。
阿沉抬起手,放在莲的侧脸上,那个他已经做了很多次的动作,这次没有面具,这次他摸到的是皮肤,是真实的,是那个有眼角细纹的、有旧日表情痕迹的、是莲这个人的脸。
莲把眼睛闭上了。
这次没有哭,没有颤,只是闭上,那种阿沉已经认识了的方式,等某件他等了很久的事情发生时的那种方式。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说:
"走吧。"
阿沉说:"走。"
他们离开了那座台。
台板上,那面神猴面具留在那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们走远,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进晨光里,走进海风里,走进那个湿季结束之后的、属于人自己的、不再需要神明的日子里。
海浪还在响。
雨停了。
第三十五回·完
尾声
那面面具后来被海风吹翻了,落在台板上,金线剥了,金箔一片一片,很薄,很轻,被风带起来,在晨光里飞了一会儿,落下去,落进沙里,落进海里,消失了。
戏台还在。
没有人知道是谁的。
《金面之夏》·全文完
越靠近,越毁灭。但有些毁灭,是为了做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