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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守着这个秘密 受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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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后的第一周,兵荒马乱地过去了。
孟尤歌从初中升入高中,最大的感受不是课程的难度增加了,而是节奏变快了。初中时一节课讲不完的内容,到了高中压缩成了半节课甚至更少。老师们像上了发条一样,语速飞快地在黑板上写写画画,底下的学生们埋头猛记,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来。
但孟尤歌适应得不错。
他从小就是个安静的孩子,坐得住,沉得下心,做起题来能一动不动地坐上两三个小时。在镇上的初中,他的成绩一直是年级前三,到了县里最好的中学,虽然不再是拔尖的那一个,但也没有掉队。第一次摸底考试,他在班里排第八,在年级排六十七。
这个成绩不算惊艳,但对于一个从乡镇中学考进来的学生来说,已经相当不易。
位屿宸就不一样了。
他的成绩在班里排在中下游,摸底考试在年级排到了三百多名。但他也不怎么在意,该吃吃该喝喝,该打篮球就去打篮球,该睡觉就睡觉,活得无比坦然。
“你就不着急吗?”有一天晚自习的时候,孟尤歌看着趴在一旁睡觉的位屿宸,忍不住戳了戳他的胳膊。
位屿宸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道口水印子:“急啥?”
“成绩啊。”
“急也没用啊,”位屿宸打了个哈欠,“我又不是你,脑子好使。我这人吧,就这点好,想得开。”
孟尤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们座位离得不远,前后排的中间隔了一条过道。孟尤歌靠窗,位屿宸靠墙,两个人下了课经常凑到一起说话。位屿宸说话声音大,笑起来更是整层楼都能听见,孟尤歌每次都要拽他的袖子让他小声一点,但每次都没什么用。
班上的人渐渐都知道了:高一9班有两个关系很好的男生,一个安静爱学习,一个闹腾爱打球,走到一起的时候总有一种奇妙的和谐感。
“你俩是初中同学?”有人这样问过。
“不是,开学才认识的。”孟尤歌回答。
“才认识几天啊就好成这样?”
孟尤歌想了想,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好像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样,有些人认识了很多年也跟陌生人一样,有些人只是见了一面就知道能聊得来。
开学第二周的周末,孟尤歌收到了沈砚发来的第一条微信。
那天下午他正在图书馆写作业,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砚”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
“在干嘛?”
孟尤歌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回复道:“图书馆,写作业。”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过了大约十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
“几楼?”
孟尤歌愣了一下,回复:“二楼,靠窗倒数第三排。”
又过了五分钟,一阵轻而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抬起头,看见沈砚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不紧不慢地朝他走过来。
沈砚在他对面坐下,把那本书放在桌上——是一本旧得发黄的《百年孤独》,封面都有些磨损了。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孟尤歌一眼,翻开书,自顾自地读了起来。
孟尤歌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多说什么,低头继续写自己的数学卷子。
图书馆二楼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深色的桌面上,反射出一层柔和的光晕。窗外是一排梧桐树,风一吹,树叶就沙沙地响。阳光穿过树梢,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落在沈砚翻动书页的手指上,忽明忽暗的,像一幅流动的画。
他们就这样面对面坐了一个下午,彼此都没有说几句话。偶尔孟尤歌抬头,会看见沈砚微蹙着眉头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专注而沉静。
四点多的时候,沈砚合上书,站了起来。
“走了。”他说。
“哦,好。”孟尤歌应了一声。
沈砚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你平时周末都来图书馆?”
“差不多吧。”
“那我以后也来。”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孟尤歌坐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微微有些出神。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微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那几句简短的对话上。他想了想,给位屿宸发了一条消息:
“刚才那个高二的学长来图书馆了。”
位屿宸秒回:“哪个?”
“就是小卖部借我们卡的那个。”
“哦哦哦,沈砚啊。他来干啥?”
“看书。”
“就只是看书?”
“不然呢。”
“你不会真把他当小透明晾着吧哈哈哈。”
孟尤歌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拿起笔。
但他的心好像没办法完全静下来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沈砚确实经常出现在图书馆里。他从来不提前打招呼,也不问孟尤歌在不在,就是直接来,来了就坐下看书,看完就走。偶尔会说一两句话,大部分时候一言不发。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孟尤歌写作业,沈砚看书,偶尔对视一眼,淡淡地笑一下,然后各自低下头去。
有一次,孟尤歌在做一道物理大题,算了半天也算不出来,眉头皱得越来越紧。沈砚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看了他一眼,忽然伸出手,用笔尖在他草稿纸上点了一下。
“这个公式用错了。”
孟尤歌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公式,确实用错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用橡皮把那一块擦掉,重新算了一遍。
这一次对了。
“谢谢。”他说。
“高二的内容,”沈砚语气平淡,“你们还没学到。”
“那你学过?”
“嗯。”
沈砚没有多解释什么,低下头继续看书。孟尤歌也没有多问,但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念头——这个看起来漫不经心的学长,成绩大概不差。
后来他从书玉老师那里侧面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沈砚确实是高二年级的佼佼者,常年稳定在年级前十,数学尤其出色,拿过市里竞赛的一等奖。
“不过他这个人吧,”书玉老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不怎么爱跟人打交道,有时候上课也不怎么听,自己看自己的书。老师们都觉得他有天赋,但也说他太独了。”
孟尤歌听完,心里对这个人的印象又深了一层。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十月中旬。
陈阳的秋天是极好的。天空澄澈高远,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绸缎,偶尔飘过几朵白云,慢悠悠的,好像也在享受这难得的晴好天气。校园里的银杏树已经完全黄透了,满树的金色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风一吹就哗啦啦地落下一大片,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孟尤歌喜欢在这个季节里绕着操场散步。他通常是在晚饭后去,那时天色还亮,操场上人不多,他可以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几圈,脑子里过一遍今天学的内容,或者什么也不想,就是单纯地吹吹风,看看天。
那天傍晚,他刚走完两圈,正靠在操场边的栏杆上喝水,远远看见一个人从教学楼的方向走过来。
是沈砚。
他今天穿着深灰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他走路的姿势不太对,左腿好像有些吃力,走一步顿一下,像是崴了脚。
孟尤歌放下水瓶,朝他走过去。
“你脚怎么了?”
沈砚抬起头,看到是孟尤歌,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
“没事,打球的时候扭了一下。”
“严重吗?”
“不严重。”
孟尤歌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踝,校服裤腿遮住了,看不清情况,但从他走路的姿势来看,应该不是“不严重”的程度。
“我扶你去医务室吧。”他说。
“不用。”
“你逞什么强啊,”孟尤歌难得地语气重了一些,直接走上前去,把沈砚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腰,“走吧。”
沈砚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孟尤歌认真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任由他扶着,一步一步地往医务室走。
操场到医务室有将近一公里的路,他们走得很慢。
夕阳在身后缓缓沉落,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两条交织在一起的线,分不清哪条是谁的。梧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有几片叶子落下来,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又滑落下去。
“你为什么来图书馆?”孟尤歌忽然问了一句。
沈砚沉默了几秒,说:“不知道。”
“你自己都不知道?”
“可能就是……想看看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淡,像是随口说出来的,甚至可能连沈砚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它的分量。但孟尤歌听见了,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平静的湖面上忽然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沈砚的胳膊往自己肩上又拢了拢。
医务室的灯是白色的,明晃晃地照着。校医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戴着一副老花镜,仔细检查了沈砚的脚踝,说韧带拉伤,需要休息一周,尽量少走路,每天冰敷三次。
从医务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沈砚坐在医务室门前的台阶上,孟尤歌蹲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只缠着绷带的脚。
“你宿舍在几号楼?”
“三号楼。”
“我送你回去。”
“不用……”
“闭嘴。”
沈砚又愣了一下,然后竟然真的闭了嘴。
孟尤歌站起来,把沈砚的胳膊重新搭上自己的肩膀。沈砚比他高半个头,这样架着走其实不太舒服,但孟尤歌硬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把他送到了三号楼的楼下。
“几楼?”
“四楼。”
“……你住四楼还去打篮球?”
沈砚没说话,嘴角微微弯了弯。
孟尤歌深吸一口气,认命地扶着他爬上了四楼。到了宿舍门口,沈砚拿出钥匙开了门,里面没有人。
“你舍友呢?”
“应该都在上自习。”
“那你一个人怎么办?”
“我又不是残废了。”沈砚语气平静,在床沿上坐下来,开始解鞋带。
孟尤歌站在门口,看着他有些笨拙的动作,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他犹豫了一下,“你晚上要吃什么?我去食堂给你带。”
沈砚抬起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说:“你不用这样。”
“不是因为脚的事,”孟尤歌说,“是因为……我们是朋友。”
朋友。
这个词在两个人之间落下来,安静地,稳稳地。
沈砚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很淡,像是秋天里最后一片叶子被风轻轻吹动了一下。
“糖醋排骨,”他说,“二楼的糖醋排骨。”
孟尤歌点点头,转身下了楼。
那天晚上,他端着两份饭回到三号楼的时候,沈砚的舍友已经回来了。两个高二的男生正在宿舍里打游戏,看到孟尤歌进来,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但谁也没多说什么。
孟尤歌把饭放在沈砚桌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袋冰袋,是他在医务室顺便买的。
“冰敷,”他说,“三十分钟。”
沈砚看着那袋冰袋,又看了看孟尤歌,终于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谢谢你,孟尤歌。”
“不客气。”
孟尤歌转身走了。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夜风已经有了些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头顶的梧桐树在路灯下投下浓重的影子,影子随着风轻轻晃动,像水波一样。
他掏出手机,给位屿宸发了条消息。
“我觉得沈砚这个人……挺特别的。”
位屿宸的回复一如既往地快:“呦,开窍了?”
“我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你俩那点事,全宿舍都看出来了。”
孟尤歌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加快了脚步。
身后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他的影子从身后拉到身前,又从身前拉到身后。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条被梧桐树影覆盖的路上,在那些明暗交替的光影里,有些东西正在悄然生长。像春天埋在土里的种子,无声无息地,慢慢地,向着光的方向,伸展出第一缕根须。
而风,正在替他们保守着这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