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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广阔神州某处有一座无名山。山上没有秋风和冬雪,一年都是郁郁葱葱,春草夏花,宛若仙境,与世隔绝。
      山中时日如朝露,无人刻意铭记,那些平淡或峥嵘的岁月,便刻进了草木枯荣里。
      于是许多年后,那个残阳似血的暮春日,当顾泽在最后背着浮云君的剑下了山,只有一棵桂树和一只老猫替他记着山上的事,念着山上的人。
      ——
      没人知道浮云君徐乐安是什么时候上的无名山,又在山上呆了多久。总归顾泽上山的那一年,浮云君已经给他捡回去两位师兄了。
      浮云君是个很不正经的修士,坐拥一山浓郁灵气,每日不打坐不修炼,白守着这处世外桃源侍花弄草养小猫,时不时往山下走一趟,弄回来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给山里有了灵智的草木精怪添乱。
      他养徒弟也很随性,好似在养院子里一群乱跑的鸡,给饭吃,给地方住,兴致来了带着比划两个剑招、划拉几张符咒,便算是修炼了。
      别的事情,浮云君一概不管。
      那是山里最热闹的一段时日。
      ——
      浮云君前后共收了四个徒弟,三男一女,连上他一共五个,没有一个正常人。
      大师兄纪长流,是浮云君在路边用一袋粟米换回来的,拽着浮云君的袖子上山时不过八岁。
      徐乐安本打算买那袋米回去喂鸡,行至半程,却见路边有人殴打一个骨瘦伶仃的小孩。
      土路泥泞,木棍抡起带着泥,被舞的虎虎生风。
      泥水矫健的跃起至半空,好死不死落到了徐乐安的脸上。
      他面无表情抬起胳膊,抹了一手污臭。
      徐乐安原本一点都不管,现在看着一手泥,他无论如何都要管一管。
      于是他上前去拉架,或者说去抢棍子,想报复回来。
      结果那小孩被打急了眼,不分好歹,一口咬在徐乐安手上,瞬间见血。
      抡棍子的那个因为有人拉架气已经消的差不多,骤然见那人过来把手“送到”小孩面前被咬了一口,愣住了,抡到半空的棍子也就没有往下落。
      徐乐安被啃了一口,莫名其妙救了个小孩。
      他一看,好嘛,因果已经背上了,那干脆顺着走吧。
      徐乐安抗起见义勇为的剧本,和和气气的问那人为什么打小孩。
      那人瞥一眼他手里提的米袋,张口便说小孩是他买来的奴隶,不服管教,眼下被打成这样也没有人要,如果许乐安要领走,随便给点什么就行。
      徐乐安放下米袋,把小孩像拎米袋一样拎走了。
      小孩早就松了口,任由徐乐安拎着他的腰带大步往前,一声不吭。
      没走多远,那条千疮百孔的破布带子就不堪重负,“啪”的一声断了。
      徐乐安不能让他就这么散着衣裳走,只好把他先带到路边,从衣摆上撕下来一条布给小孩当腰带使,顺手用袖子把小孩的脸抹净了——反正这身衣服脏了,他并不打算留。
      小孩生的竟不算差,只是一双眼睛眼白多眼仁少,活脱脱一个狼样,从下往上瞧人的时候略显凶狠。
      现在,这双眼睛里除去狠还带了点怯,好像遍体鳞伤被逼至角落的狼崽,是怕的,却非要摆出个张牙舞爪的样。
      小孩就这样看着徐乐安说:“你被骗了。”
      徐乐安满不在乎:“我知道。”
      那人无非就是看他救人,想要讹点东西罢了。
      这也是因果,没法躲,只一袋米就能结清,他很乐意。
      许乐安不敢再拎腰带了,小孩却不让他牵,拽着徐乐安那节已经脏污的袖子不松手,就这样跟他上了山。
      浮云君收他为徒,给他取了个名字叫纪长流,小孩就留在山里了。
      纪长流性子很怪,但浮云君最初没有发现。这孩子寡言少语不闹腾,天赋不算好,修炼却刻苦,浮云君很喜欢。
      直到四年后他又从山脚抱回来一个饿晕在草丛里的燕早归才发觉不对劲。
      纪长流把燕早归当空气,甚至有敌意。
      这狼崽子不黏浮云君,却把浮云君划到了自己的地盘里。
      浮云君给燕早归补了件衣服,纪长流转头差点把燕早归当柴劈。
      他费了半天功夫从纪长流手上夺下柴刀,搂着哇哇大叫的燕早归安慰时,纪长流垂首站在一边,浮云君仿佛又从他眼里看到了那个眼神。
      又狠,又怯。不一样的是,这次带着怨。
      他不好说什么了。
      他发现自己把小孩养歪了。
      但徐乐安是谁啊,有什么事是能让他挂在心上的?于是浮云君叹息惆怅两日就不管了,只让纪长流保证不会再对同门出手,友好相处,否则就下山去,不用回来了。
      小崽子一言不发的答应了,只是在那之后就开始似有似无的缠着徐乐安,护食似的。也肯搭理燕早归了,就是没个好脸色。
      浮云君从此彻底放手,生怕把燕早归也养歪了,对两个崽子态度越发散漫。反正山里没什么危险,他每日喝着纪长流泡的茶,依旧忙着剪草浇花,把那只叫婉武的母狸花喂的赛两只大。
      燕早归没心没肺,一点都不在乎大师兄整天对他冷言冷语。
      没人管他,他乐得自在,整天日上三竿才起床,然后漫山遍野的瞎跑,天黑准点回来吃饭。
      他不求上进,天赋极佳,修为稀松平常,除了玩没有别的特长或爱好,对外界的事也不理不睬的。他甚至有些娇生惯养,劈柴生火煮饭沏茶全都不会,十四岁了仍像个小孩一样不着调,简直是大户人家捧在手心供起来养的小少爷。
      徐乐安见他这副样子,实在好奇他当初为什么饿晕在山脚,就把燕早归叫过来问。
      燕早归挽着袖子,胡乱束了个歪斜的马尾,抱起婉武往他对面的青石上一坐,指天画地给他扯了一顿天南海北。
      浮云君听得双眼发直,听他啰嗦了一个时辰就明白了一句话:他燕早归不是这世间人。
      燕早归只想回去。他把这里的一切当度假,悠闲的过完,然后回家。
      他知道不会有人信,所以说的干脆利落,竹筒倒豆子,想到什么说什么,说到火热之处甚至想拉着浮云君唱国歌。
      浮云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手把手教会了燕早归怎么给自己束发,往后虽仍不管他到处闲逛,却时不时把他揪回来帮忙干些杂活。
      燕早归痛苦,燕早归抱怨,燕早归百思不得其解。
      他越发的行踪难觅,以至于纪长流每日都要忍着脾气寻他半天。
      直到后来顾泽上了山两个人才得以解脱。
      燕早归不躲了,他开开心心的把活都推给顾泽了。怕顾泽不愿意,燕早归拉着他一本正经一顿胡扯,把顾泽唬的一愣一愣的。
      浮云君惊疑帮忙洗刷碗筷的人从燕早归变成顾泽,询问起来,老实人顾泽一脸正直。
      顾泽:“二师兄说干活就是修行,劳动最光荣,人的价值主要体现在于奉献。”
      浮云君:“……”
      这很顾泽了。
      相较于阴沉孤僻的大师兄,胡言乱语的二师兄,顾泽简直不要太正常。
      他上山的契机是在路边散尽金银,自己一身破衣烂衫竹竿似的杵在那儿时被徐乐安看见了。
      浮云君跟他同路,刚开始只是咂咂咋舌看热闹,结果一里地走下来,顾泽身上就只剩下一条打着补丁的底裤了。
      尽管如此,他仍是面带微笑目不斜视的赶路,恍若翩翩君子浮游尘埃之外。
      徐乐安简直敬佩。他满怀敬意上前攀谈,得知这位气度不凡的青年年方十六,目前走投无路,正要赴死。
      徐乐安赶忙劝他三思,邀请他上山去。
      顾泽略一思考就答应了,顺理成章地拜浮云君为师,做了无名山上的三师兄。
      大师兄纪长流漠不关心,二师兄燕早归欢天喜地。顾泽刚来,燕早归就缠着他叫了自己十几声“师兄”。
      因为师兄弟是按上山的顺序排的,在此之前,燕早归尽管比纪长流大了整整两岁却不得不捏着鼻子叫他师兄。如今比他还大了三个月的顾泽来了,也得管他们叫师兄,燕早归顿感心理平衡,连带着看纪长流都顺眼了许多。
      顾泽对此没有意见,他顶着最大的年纪,嘴上叫着“师兄”,也不占当师弟的便宜。
      任劳任怨,起早贪黑,十分自觉的担起了顶梁柱的角色,看的浮云君都有些许愧疚。
      他的修炼天赋也一般,胜在勤学苦练。
      顾泽实在很普通,只是个能吃苦的普通人而已。
      就是有点倔。
      这人心里有自己的一套理念,认定的事情死也不改。性子又很好,跟别人起了冲也一脸温和。
      你说的对,但我不干。
      格外气人。
      目前唯一能把他说动,用歪理对抗歪理的人只有燕早归。
      这人嘴皮子上下一碰,能把狸花夸成白虎。
      顾泽经常不知不觉就被他给绕进去了,然后站在原地怀疑人生。
      燕早归就喜欢逗他玩,天天在他身边晃悠,忽悠走一堆好处。等顾泽反应过来的时候,燕早归已经不知道溜到哪去了。
      没人去管他俩之间的糊涂账,除了小师妹裴幽。
      裴幽就爱算账。
      每回她计较起来,只要不占理,无论是谁都要挨她一顿敲。
      燕早归就没少挨。他想要故技重施,继续躲,但却躲不过,气得他甚至去找纪长流求援。
      结果可想而知,纪长流成功倒戈了——他帮着裴幽一起抓这贱货。
      裴幽太聪明了,只捉了燕早归两回就把他的躲藏习惯摸得清清楚楚,一抓一个准。
      要说山上脑子最好使的人,裴幽当之无愧。她一手算盘打得噼啪响,不仅能算人情账,更能算金银孔方。
      上山第一个月她什么也没干,先把无名山上的账本理了出来。这玩意以前根本没人管,但裴幽管的认真。
      从此,徐乐安每回逛下山想买点小零碎的时候都要从裴幽的账上过。自她来了之后,山上每年的用度都宽裕了。
      浮云君觉得没必要,劝她说不必那么麻烦,结果发现她乐在其中。
      哪能有女子这么爱算数呢?浮云君心里奇怪,却不说什么,实行他的老政策——不管。
      裴幽是自己跑上山的,因为山下容不下她了。
      她是官宦家的庶出。她是女子。她想经商。
      她才十二。她要出嫁了。
      裴幽是铁骨铮铮的。她果断抛下一切,上山了。
      没有人小看这位小师妹,纪长流跟她说话也是好声好气的。
      因为她是女子,也不因为她是女子。
      他们的每一份情谊裴幽都记得清清楚楚的,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还回去,一点都不欠。
      用她的话说,父母虽将她生养,却也将她送给一个太监,两相抵消,她于他们也已不欠什么。
      浮云君将她收留,她理应孝敬。身无长物,便担起山上经济支出。
      裴幽最爱的就是算账了。
      但是账么,总归有算不明白的。只不过这个时候,几个小徒弟都不明白这一点。他们没必要明白,放眼望去,无名山外,还有一重又一重的山。
      浮云君呢,背的尘缘已经够多,不去看这一点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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