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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叫什么名字   岑逾安 ...

  •   岑逾安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周三体育课之后的第四天,他做了一件他十六年来从没做过的事——课间操的时候,他故意站在了班级队伍最后一排的最右边。那个位置离高二三班的方阵最近,中间只隔了一条两米宽的过道。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就算站得近了一点又能怎样?他又不会去跟她说话,甚至连正眼看她一眼都不太敢。但就是觉得,离近一点,总比离远一点好。

      方闻对他突然主动站到后排的行为表示了极大的震惊:“你不是最烦课间操吗?上星期还跟我说想躲厕所里不出来,今天怎么这么积极?”

      “锻炼身体。”

      “你?锻炼身体?”方闻的表情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大的笑话,“你上次跑四百米差点把早饭吐出来,现在跟我说锻炼身体?”

      岑逾安没理他,目光假装不经意地往高二三班那边扫了一眼。

      她站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正在跟旁边的女生做广播体操。动作不算特别标准,有些地方甚至是敷衍的——扩胸运动的时候手没伸直,跳跃运动的时候脚几乎没离地。但她做操的样子和别人不太一样,怎么说呢,有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节奏感,明明在划水,但看着就是比别人的动作舒服。

      就像她走路一样,每一步都踩在某个看不见的拍子上。

      广播体操放到体转运动的时候,她转过身来,脸朝向了高一六班的方向。岑逾安赶紧把视线移开,假装看天上的云。

      天上没有云。

      万里无云的大晴天,他仰着头看了足足八秒,脖子都酸了。

      等她转回去之后他才低下头,心跳砰砰砰的快了几拍。方闻在后面踢他脚后跟:“你干嘛呢?体转运动你往天上看?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岑逾安没回答。他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摸到了上午在小卖部买的一颗糖。白桃味的,他自己不吃糖,但鬼使神差地买了。

      大概是想着万一有机会能给她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觉得自己可笑。给谁?怎么给?走过去说“你好,我叫岑逾安,请你吃颗糖”?他光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就觉得脚趾能抠出一套三室一厅来。

      但他还是把糖放在了口袋里。

      上午第四节是语文课。语文老师姓秦,五十多岁,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讲课文的时候喜欢引申出去讲一些有的没的。今天讲的是《诗经》里的《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秦老师推了推眼镜,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这几句,粉笔灰飘下来落在他的袖子上,他也不拍,转过身来看着全班:“这首诗写的是思念。思念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人。你们这个年纪,大概也懂这种感觉。”

      底下有人窃笑。秦老师也不生气,笑了笑继续说:“笑什么,谁还没年轻过。我年轻的时候也写过诗,给一个女同学写的,写完了不敢给人家看,藏了二十多年,后来搬家的时候被老婆翻出来了。”

      全班哄堂大笑,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秦老师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脸上还是笑眯眯的:“所以啊,学这首诗的时候你们可以想一想,有没有那么一个人,你远远地看着,想走近又不敢走近。这就是‘在水一方’。”

      岑逾安没笑。

      他坐在靠门口第二排的位置,面前摊着语文课本,手里转着笔。眼睛看着黑板上的字,但脑子里的画面和黑板完全无关。

      他在想走廊上那个扎马尾的背影,想她抬手别头发的动作,想她拿着冰绿茶贴在脸上笑的样子,想她在草坪上跳舞时扬起的马尾。

      四天了。他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但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她的样子。甚至记得她手腕上那根黑色皮筋的细节,是最普通的那种,没有任何装饰,线头的地方有一点起毛,大概是用了很久了。

      语文课下课铃响的时候岑逾安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问她的名字。

      这个决定来得突然但坚定。不是那种“算了算了下次再说”的冲动,是真的要去。他觉得自己不能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这说不过去。他可是连着想了四天的人。

      午饭时间,食堂。

      南城一中的食堂有三层,一楼是快餐窗口,二楼是面食和盖浇饭,三楼是小炒和教职工餐厅。岑逾安平时都在一楼吃,因为方闻说一楼的炸鸡腿最好吃。但今天他端着餐盘走到了一楼门口,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她了。

      她坐在一楼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那个她经常一起走的女生——短发,圆脸,笑起来声音特别大,隔了五六张桌子都能听见。她们面前摆着两份一样的土豆牛肉盖浇饭,短发女生正在手舞足蹈地讲着什么,她一边吃饭一边笑,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岑逾安端着餐盘在原地站了三秒。方闻从后面推了他一把:“站着干嘛?找位置啊。”

      “今天想上二楼吃面。”

      “啊?”方闻一脸懵逼,“你不是说二楼的面难吃得要死吗?”

      “突然想吃了。”

      他端着餐盘转身就往楼梯口走,动作太快差点撞到一个端汤的同学。方闻在后面嘟囔着“这人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跟上来。

      上了二楼之后,岑逾安挑了个靠栏杆的位置坐下。二楼是挑空设计,从栏杆边可以俯瞰整个一楼食堂。他坐的位置,刚好能看到她那张桌子。

      方闻端着一碗牛肉面在对面坐下,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随便看看。”

      方闻往下张望了一圈,没发现什么特别的,耸耸肩开始埋头吃面。吃了两口又抬头说:“这面真难吃,都怪你。”

      岑逾安没听见。他正用余光看着她。

      她吃饭的样子很认真。不是那种狼吞虎咽的认真,是很专注地把每一口饭都嚼得很细,偶尔停下来喝一口汤,然后再接着吃。对面的短发女生说到激动处拍了一下桌子,她被逗得前仰后合,筷子都差点掉了,伸手去打对方的手臂,动作很轻,像是在撒娇。

      岑逾安看着她笑的样子,嘴角不自觉也跟着弯了一下。

      方闻抬头刚好看见他在笑,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这次终于锁定了目标。

      “卧槽。”

      方闻把筷子一放,脸上的表情像是发现了新大陆:“高二三班那个?扎马尾那个?”

      岑逾安的笑容瞬间消失:“不是。”

      “你当我瞎啊?你刚才明明在看她,还笑,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我没笑。”

      “你笑了。”

      “我没笑。”

      方闻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拉得老长,像火车过隧道。岑逾安被他“哦”得浑身发毛:“你哦什么哦。”

      “程叙季。”

      岑逾安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方闻凑过来压低声音,表情像是在泄露国家机密:“她叫程叙季。高二三班的,学舞蹈的,初中在省艺校附中,拿过全国青少年舞蹈比赛金奖。据说本来可以保送省艺校的,但她文化课成绩也好,自己考上了咱们学校。我们班陈雨薇跟她一个初中,前几天跟我说的,还说她在她们初中是校花级别的人物,追她的人从教学楼排到校门口。”

      程叙季。

      岑逾安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程、叙、季。三个字,一个姓两个名,念起来很好听,舌尖从上颚弹过,最后落在唇齿之间。

      “你怎么问到的?”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

      “我?我当然要问到啊。”方闻理直气壮,“我那天体育课就注意到她了,长得好看嘛,好看的女生的信息必须第一时间掌握,这是男人的基本素养。”

      “你不是有喜欢的了吗?隔壁班的那个?”

      “欣赏,单纯的欣赏,你别打岔。”方闻重新拿起筷子,呼噜呼噜地吃了一大口面,含含糊糊地说,“不过我跟你说,这种女生你就别想了。人家学舞蹈的,长得又好看,追她的人多了去了,你这闷葫芦一样的性格,人家连你名字都不知道。”

      岑逾安没说话。

      方闻说得没错。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可他已经知道她的了。

      程叙季。

      他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又滚了一遍,觉得它像一首歌的名字。

      午饭吃完之后,岑逾安和方闻端着餐盘去回收处。走到一楼楼梯口的时候,正好碰上程叙季和那个短发女生从食堂出来。两拨人迎面碰上,距离近到岑逾安能看清她鼻梁上有一颗很淡很小的痣,在左眼下方,平时注意不到,只有离近了才能看见。

      他下意识地侧了一下身,给她让路。

      程叙季似乎看了他一眼——他不确定,因为时间太短了,短到可能是他的错觉。然后她就和短发女生说说笑笑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她经过的那一下,他又闻到了那股味道。

      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被太阳晒过的味道。

      “走了,发什么呆。”方闻在后面催他。

      岑逾安回过神来,把餐盘往回收处一放,跟着往外走。食堂门口的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睛看向前方,看见她的马尾在教学楼拐角处晃了一下,然后不见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历史。历史老师姓周,是个刚毕业两年的年轻老师,讲课很有激情,但岑逾安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拿了一支笔,在草稿纸上一遍一遍地写着什么。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草稿纸上写了满满一页的三个字。

      程叙季。程叙季。程叙季。

      他愣了一下,赶紧把那张纸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桌肚最里面,心跳快得像做贼被抓了现行。坐在旁边的同桌——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叫何明远——瞥了他一眼:“你写什么呢?鬼鬼祟祟的。”

      “没事。记笔记。”

      何明远看了一眼他空白的课本和桌肚里那个纸团,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岑逾安把笔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十六岁的岑逾安,活了十六年,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想念”。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要死要活的想念。是更轻的东西——看见她的马尾晃一下就想再看一眼,闻到洗衣液的味道就想起她,在草稿纸上不知不觉写了她的名字写满了一整页。

      很轻。但轻的东西攒多了,也会变重。

      放学之后,岑逾安没有马上去食堂。他说他要去图书馆还书,让方闻先去。方闻说你有毛病啊开学第二周借什么书,但他没追根问底,因为他急着去篮球场占场子。

      岑逾安去的地方不是图书馆。

      他去了综合楼五楼的舞蹈教室。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可能是听方闻说她学舞蹈之后,脑子里就挥不掉那个画面了。也可能是上午课间操的时候他注意到高二三班下午最后一节是艺术课,而学校只有一间舞蹈教室。

      综合楼五楼很安静,走廊里铺着木地板,走在上面会有轻微的吱呀声。岑逾安放轻了脚步,走到舞蹈教室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音乐声。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大概两指宽的缝。

      他站在门外,从门缝里看进去。

      舞蹈教室很大,一整面墙都是镜子,另外两面墙是落地窗,傍晚的阳光从窗户倾泻进来,把整间教室染成了蜂蜜的颜色。教室里有十几个女生,都穿着练功服,正在压腿。音乐是一首钢琴曲,很慢,旋律像水一样流淌。

      他很快就找到了她。

      程叙季站在把杆前面,一条腿搭在把杆上,上半身前倾,额头贴到了膝盖。她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手臂和腿部的线条勾勒得很清晰——不是那种瘦弱的感觉,是有力量的、紧致的、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其他女生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手机,只有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压着腿,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

      钢琴曲放完之后,老师拍了拍手:“好了,休息五分钟,然后我们排一下下个月艺术节的节目。程叙季,你那个独舞准备得怎么样了?”

      她把腿从把杆上放下来,站直了身体。岑逾安看见她微微喘着气,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但眼睛很亮。

      “差不多了,老师。还有几个衔接的地方想再磨一下。”

      她的声音。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不是很大声的那种,音量中等偏轻,但咬字很清楚,尾音有一点微微的上扬,像是每句话的最后都带着一个小小的、不易察觉的笑。

      很好听。

      “行,一会儿走一遍给我看。”老师拍拍手走开了。

      程叙季拿起地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走到教室中央,开始活动手腕和脚腕。其他女生三三两两地坐在地上聊天或者压腿,她一个人在镜子前站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岑逾安屏住了呼吸。

      她开始跳了。

      没有音乐,她就那么安静地跳了起来。脚尖点地,手臂缓缓抬起,然后是一个旋转——很快,裙摆绽开像一朵瞬间开放的花。落地之后没有停顿,身体往后仰成一个优美的弧度,手臂延展出去,指尖在空气里画了一道看不见的弧线。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柔软。明明没有音乐,但你看着她,就好像能听见什么旋律。

      岑逾安站在门外,手握着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不是偷窥,也不完全是欣赏。更像是……被某种东西击中了。那个东西穿过门缝,穿过傍晚金色的阳光,穿过没有音乐的空气,精准地撞在了他胸口的位置。

      她在镜子前停下来了,微微喘着气,双手叉腰,低头想了几秒钟,然后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这里连转好像不太顺……”

      她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又重来了一遍。这次旋转之后接了一个不同的动作,做完之后歪着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似乎还是不太满意。

      但岑逾安觉得已经好看到无法形容了。

      好看到他一个高一男生站在走廊里,手扶着门框,忘了自己本来是来干什么的。

      “同学,你找谁?”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岑逾安猛地转身,看见舞蹈老师端着一个水杯站在走廊里,正狐疑地看着他。

      “我……我找……没找谁。”他感觉自己的耳朵瞬间烧了起来,从耳尖红到耳根,“我走错了,不好意思。”

      他低着头快步往楼梯口走,恨不得自己会隐身。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舞蹈教室的门被老师推开了,里面传来女生们的说笑声。

      她不知道刚才有人在门外看她。

      但岑逾安知道,他今天大概又要失眠了。

      那天晚上宿舍熄灯之后,岑逾安躺在下铺,盯着上铺的床板。方闻的打呼声已经响起来了,对面上铺的何明远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颗白桃味的糖。

      本来想给她的。但没找到机会。

      他把糖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程叙季。

      她在阳光下跳舞的样子,像是会发光。

      他忽然想起上午语文课学的《蒹葭》。秦老师说那是一首写思念的诗,写的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人。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他现在懂了。他的“伊人”也在水一方——不,准确地说,在走廊东头的高二三班,在综合楼五楼的舞蹈教室里,在任何他不敢靠近的地方。

      可望而不可即。

      但至少现在他知道她的名字了。

      程叙季。

      他在黑暗里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弯起嘴角,闭上了眼睛。

      枕头底下的糖,硌着他的手指,有一点硬,也有一点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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