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更鸟的献祭》颜百弋

2、肖恩 我叫弗兰克

　　我叫弗兰克，在五岁那年，我的酒鬼父亲把我抛弃了。我在街头流浪，靠乞讨和偷窃得到一点吃的－－事实上“偷窃”也只是那些对我有怜悯之心的人的施舍罢了，后来被带进孤儿院，总算可以稍微体面一点地生活，至少，我终于有了一个不四处漏风的地方住，感谢上帝。

　　然而孤儿院的日子也不好过，每天每个人只能分到一点点稀粥，遇上普天同庆的日子也许会有一小块干面包，这对于处在生长期的孩子们显然是一场灾难。可是如果觉得不够向管事讨要，又会挨上一顿毒打。

　　而且，就算在孤儿中，也是有阶级地位的。那些年纪大的，凶狠好斗的通常都是孤儿中的老大，自会有“小弟”或情愿或不情愿地献出他们的食物。那些长的讨喜的，嘴巴又甜的又常常获得大师傅的偏宠，总能捞到一口“怎么也刮不干净的锅底”填饱肚子。剩下的一些哪边也靠不上的孩子只能围成一个个小团体，去欺压那些比他们更弱小的孩子。久而久之，孤儿中的阶级就形成了。

　　很遗憾，我就属于“更弱小的孩子”，刚来到孤儿院时，我已经连续半个月没吃饱了，肋骨一根根突出来，又被雨淋得生病，一副要死的模样，自然成了被欺负的对象。每当要被人抢走面包的时候，我只能紧紧蜷在地上，硬生生挨上他们的拳脚，趁机尽力将东西吞进肚子里。

　　哈！那些蠢货，总不能让我把吃的吐出来。

　　我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又忍不住疼得哆嗦。这时候，我会想起我的姐姐，莉萨。由于分别的时候我的年纪太小，她的样貌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她比我约莫大六岁，是从小到大对我最好的人。每当我被父亲打的时候，她都会把我护在身后，还偷偷剩下自己的食物留给我。她还有一副动人的好嗓子，凭着这个吆喝一天能卖出很多鲜花，赚来几个买面包的钱。可是，她在我四岁的那个冬天被卖给一个富商，无论我怎么哀求，父亲都没改变决定。

　　再后来，在我九岁左右的那个春天，孤儿院里来了一位衣着华贵的夫人，听院里的帮工议论，这是一位真正的贵族。那位夫人想在孤儿院中领养几个孩子，因为那她刚刚痛失爱女，想在孤儿身上寻找精神上的寄托。当然，或许也可能是为了一些慈善的好名声之类的。

　　很幸运，我被选中了，和我一起的还有同为九岁的三个同伴。

　　“哦，我的上帝！”那位夫人把我们紧紧抱在怀里，不顾被我们身上的灰尘蹭脏的裙子，眼泪从她碧蓝色的眸子中滚落出来，好像橱窗里最上等的宝石，“看看他们吧，这么瘦小，这过的是什么日子。”

　　“以后，你们就是我的孩子了。”

　　被带回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以为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宿。不出意外，我会很顺利地长大，学一门手艺，将来在夫人的庄园里当一个仆人。有一份稳定的收入，有住的地方，再娶个可爱的妻子，生几个孩子，过完平凡的一生。

　　我和那三个孤儿一起被送到一座古堡里，一位满头白发但精神很好的老管家带我们认识这里的环境。古堡很大，同时还有一些像我们一样的被收养的孩子和先生夫人一起住在这里。我们被分成两人一组，住在二楼，我和一个叫肖恩的男孩住一间。

　　肖恩有一头亚麻色的短发，鼻尖上有几颗雀斑，眼睛是浅棕色的，笑起来很讨巧，但我不喜欢他，因为他就属于那种很会讨好厨娘和管事来狐假虎威的人。

　　“喂，小鬼。你叫什么名字？”在管家走后，肖恩立刻收起了装乖的笑容，斜眼看我。

　　“弗兰克。”

　　“很好。”肖恩走到我面前，用手指点着我的脑门威胁，“听好了，你这个倒霉鬼，没本事的孬种，小可怜虫……”

　　“以后，你的一切吃的用的都要让我先挑，当然，如果你表现的好我也不会亏待你。你应该听过我肖恩的名字吧，我是管事最喜欢的小孩，现在到了这里，也会是夫人最疼爱的孩子。跟着我混，少不了你的。”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早就习惯了沉默。肖恩以为我答应，就哼着歌离开了，我猜他是想找到更多的孤儿确立自己的“统治”地位，或是着急找到管家来表现自己，但这与我无关，我只想安安稳稳地生活下去。

　　很快，在肖恩的拉拢威胁下，其他孩子也屈服了。再加上他不断的甜言蜜语，几个女仆也对他青睐有加。肖恩如愿成了古堡中所有孩子中的头儿，他坚信，只要给他一个机会，真正冠上史蒂文的姓氏成为正牌少爷也指日可待。

　　相比之下，我的境况要差很多。因为不擅言辞，在十一个人中几乎处于透明区域，管事和女仆们也许连我的名字也记不住。只有一个叫艾拉的女仆因我长的有些像她的弟弟而对我多有照顾。不过生活中吃的穿的倒不曾亏待，只是时常被肖恩暗中欺负，我也不是很在乎。

　　虽然我们被收养，成为了名义上的史蒂文，但我知道，事情绝不是肖恩想象的那样容易。即使夫人收养了我们，但我们很少能见到她。周围的女仆们也多用一种轻蔑妒忌的眼神看着我们。

　　“看看，也不知道走了什么运，明明是条野狗，也能穿上衣服当个人了。”

　　“要我说，没规矩就是没规矩，有哪个真正的少爷连大字都不识几个。”

　　“也就是夫人心善，才想在平民窟里领养孤儿，身上一股子穷酸气。”

　　我冷眼看肖恩钻营，终于，在一个晚上，他兴奋地躺在床上忍不住对我炫耀：“梅露莎女仆长告诉我明天夫人会在花园里赏花，这是个机会，我一定要好好准备，成为真正的大少爷指日可待了！”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大早，肖恩就穿上了看上去最体面的衣服等在花园中。我坐在中廊的长椅上，隔着一株巨大的盆栽望过去，恰好能看到他的身影。

　　过了很久，我看到肖恩精神一振，是夫人来了。肖恩等在另一条小径的拐弯处，看见夫人过来就出现帮助女仆们摆好桌椅茶点，并向夫人询问什么。

　　我知道他向负责服侍的女仆恳求一个接近夫人的机会，当然，原话肯定是为了感恩报答之类的冠冕堂皇的理由。

　　赏花的下午茶持续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我看见肖恩向夫人鞠躬，眉梢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悦，很显然，他的付出有了回报。

　　我觉得在这里再站下去没什么意思，回到了房间。不久，肖恩也回来了。他眉飞色舞地向我夸夸其谈，称夫人会将他带在身边，还许诺带他出去参加宴会。

　　我觉得不太真实，甚至觉得荒谬，开口劝告他不要太想当然了。

　　“弗兰克，你是在妒忌我吗？”肖恩笑了。

　　我便不再说话。

　　肖恩如愿以偿地成为了夫人最宠爱的孩子。可即使他经常吹嘘夫人有多么喜欢他，肖恩依然和我睡在同一间屋子里，而不是求夫人搬进更大更好的房间，我不觉得是肖恩舍不得我的缘故，问他原因，他又总是连骂带斥，含糊其辞。

　　某天，肖恩陪夫人参加一个茶话会之后再也没有回来。第二天早饭，肖恩的位置依然是空着的，餐桌旁却多了几个陌生的身影，在沉默中吃完饭，先生宣布了关于肖恩的下落。

　　“很遗憾，我的孩子们。”史蒂文先生说，“你们的兄弟，肖恩，在昨天的茶会上因偷窃触怒了一位尊贵的淑女。虽然在我夫人的恳求下得到了宽恕，但史蒂文决不允许一个窃贼成为家族的一员。我和夫人将肖恩送回了孤儿院，希望他在那里改掉自己的坏习惯。”

　　“在孤儿院里，我和夫人又为你们带来了三个新朋友，大家都是好孩子，以后要好好相处。”

　　在一片窃窃私语中，我看向夫人，她依然是那么漂亮，并且因先生的话露出很悲伤的表情，但我却觉得哪里不对。肖恩从来没有过偷窃的前科，而想要爬得更高的他绝不会因一时的利益而自毁前程。那么只能是夫人自己厌恶了他，随意找了一个理由将他送了回去，又若无其事隐瞒了肖恩离开的真正原因。可想经历了如此落差，肖恩在孤儿院中的处境和心情。

　　我并不同情肖恩，他有今天的结局我甚至毫不意外。但令我感到莫名恐惧的是从这天起，先生以肖恩触怒夫人的理由，开始限制我们的行动，而没有一个人表现出抵触的情绪。

　　我觉得这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