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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怜取眼前人(上) 满目山河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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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血缘关系淡薄又纠缠的宫廷中,母凭子贵,子凭母贵,是向来脱不开的。
沈待霜的生母宜妃吴氏曾经也是花红一时的,其实她不过乡野教书先生之女,年少时才气出众,闻名于地方,故官员择来选秀,皇帝于选秀场上遥遥一顾,吴氏质如秋华霜色,于那处亭亭而立,温婉端方,一时只觉周遭嫣然颜色皆如尘土。
钟情起于色,恩爱长于心。
皇帝喜欢吴氏不似寻常嫔妃一般娇嗔善妒,徒有容貌,反倒是颇懂诗书,又贤惠得体、御下有方,一直帮衬着相当于半个副后的云贵妃处理六宫事务,不过一年便已升上妃位,只待生下腹中的小儿,就可以与云贵妃平起平坐,那时谁能坐上皇后之位就不好说了。
只是她命数不好。
宜妃怀胎七月时突然背上毒害云贵妃的罪名,云贵妃性命垂危,她的将军哥哥忧心如焚,桩桩件件证据却都指向宜妃。
皇帝迟迟不定罪名,将宜妃禁足宫中,还分开了她与女儿安和公主,暂时放在云贵妃处抚养。传闻宜妃因此揪心不已,又在惊惧之下腹中胎儿不保,皇帝以为她畏罪之故,一怒之下就地设为冷宫,令她久居思过,将军和云贵妃才稍稍平息怒气。
宜妃也是刚烈,也不顾自己的女儿那年尚不足十岁,就一根绳子吊死在了宫里那棵玉兰树上,一朝花落人亡,唯一留下服侍的宫婢小苹殉主,投井而亡。至此人人都道此地不详,不知皇帝是否也这么认为,所以后面所纳嫔妃均不入此殿,深闭宫门,宜华宫渐渐荒芜。
沈待霜后来想起小时候母妃带着自己一笔一划学写字的时候,写到“困”字时,她也曾比对着四四方方的宫苑,疑惑着中间那一棵困住的白玉兰树是否不吉,母妃不甚在意,说此树是当今太皇太后入宫之日所植,经历多年,长的郁郁葱葱,花香足传百里,大多因为此处水土好,没有人敢动它的位置。
到后来一语成谶,宜妃到底是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天地里,沈待霜也随着宜妃过世,处境凄凉起来,摔了腿之后,云贵妃引咎不再抚养自己,无母便无父,皇帝也不肯管她了,她就成为整个皇宫里一个悲凉孤独的影子。
所谓同喜同悲,同荣同辱,是血脉相连的因果。沈待霜从来不怨怪宜妃的狠心,只因她去了比这样活下来更好的去处,她该替母亲感到解脱。
如今沈君佑靠着那一日御前背孝经的坦然赤诚,成功让皇帝注意到了这个不起眼的小儿子,喜爱他与年纪不相仿的乖巧和镇定,纵使沈君佑天分并不高,可那份礼数内的孝心仿佛也让皇帝对他起了拳拳爱子之心,没几日就要叫来问书,见得倒比一向宠爱的沈君稷要多些了。
沈君佑难得与皇帝亲近,总是害怕皇帝会对自己失望,失去这得之不易的注意,便花了比旁人多几倍的功夫来学书。勤能补拙,皇帝大喜过望,连着也看惯了沈君佑那个生了个儿子才晋封为贵嫔的生母刘氏,闲暇时都要去洗尘宫中坐坐,纵然刘氏沉默寡言,只会为他添茶送水,话不投机。
阙成安看沈君佑年纪小,许多书自己读着还是艰难,每过几日都要送他做了精心批注的书籍。沈待霜想起母亲曾经也收了许多书,其中还有许多外祖的手抄稿诗文,她人故去后,留下金银钗饰除了沈待霜私心藏了几个念想,其余差不多都被来打扫的宫嫔太监一日日搜刮干净了,但是书这种东西又显眼又不值钱,便不会有人动。这些年她没有起心去整理过,怕触景伤情,如今到了有用的时候。
沈待霜请阙成安陪她去宜华宫整理书册,将保存尚好的都带回残荷轩,并赠些给沈君佑。
宜华宫无人看管,人人视为晦气之地避之不及,阙成安与沈待霜不受限制,日日相伴此处,一收拾便是两三个时辰。
阙成安很爱诗书,兴致盎然时甚至不怎么理睬沈待霜,沈待霜却没有那么多精力,撑不住时就枕着书浅憩,阙成安怕她睡沉了会从轮椅上摔下去,从满桌满地的书里路过她时总会用东西轻轻敲她的头,让她清醒过来。
他不让她睡觉,沈待霜就只能翻书,翻了珠玉词半本,小和尚念经一样摇头晃脑地念起来,就不觉得困倦无聊:“……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她开始失神,知何处,知何处?昔日繁华热闹的宫殿,只有院内那棵玉兰树和这些留下来的旧书,是母亲人去楼空,是她纸书难寄,古今伤情原来都一样。
沈待霜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眼圈也红了,这些年伤心也伤心够了,今日又被诗句勾起愁肠。一直沉溺于书籍的阙成安突然轻声说话,声音干净温柔:“这一首太过凄清,比起这个,我更喜欢另一句,‘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虽难做到,尚能宽慰。”
阙成安年纪也不大,却永远想要尽最大力量宽慰身边人的悲辛,对她是这样,对小佑也是这样。
沈待霜心中酸涩地望着他,思量着他的话,又顿时精神奕奕地想要也哄一哄阙成安,便拿手掌盖住双目说些无道理的话:“眼前人?每日我的眼睛要瞧那么多人,好的坏的,丑的美的,是要如何都算做呢?”
她将手掌撑开两道缝隙,阙成安转过身来,与她猝然对视。沈待霜的眼睛因为这一会的遮蔽生了雾气,迷迷糊糊、朦朦胧胧间窥见眼前人似天边月,双眸闪闪清亮,神情散朗温润。
沈待霜没出息地看得呆了,心跳加速如擂鼓,阙成安一步步朝她走过来,眼睛反倒不敢直视她,只是貌似镇定地发表看法:“我见君来,顿觉吾庐,溪山美哉,即为值得珍视怜取的——眼前人。”
沈待霜不待听完整,淡淡的绯红色就从她的耳尖生起,顺着脖子蔓延到双颊,她慌忙摇摇头,再次抬手捂上面颊,笨拙又天真地遮掩自己的羞涩。
阙成安没有向沈待霜走过来,只是与她擦肩而过,伸手去取沈待霜倚靠的那一面书架上的书,谁知走动时衣衫角被轮椅边角勾住,阙成安身形一僵,却不肯扯去,此后的行动都受限,无论他去摸西边的书柜,还是东边的书案,总被她轻轻牵扯着,而他心甘情愿承受这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