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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争夺 老金的嘴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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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祥蹲在松树的树杈上。那根树杈不粗,刚好够它的爪子抓住。树皮是干的,裂的,它的指甲嵌在裂缝里,身体前倾,翅膀半张,保持平衡。水月石在它嘴里,叼着。牙齿咬着石头的边缘,石头的一半在嘴里,一半露在外面。露出来的那一半在月光下不反光,但它把月光吸进去了,又吐出来了,吐出来的光比吸进去的亮了一点点,像冬天的月亮。
它不能说话。嘴被石头占着。它想说话——它想说很多。
“你们打快一点,我嘴酸了。”
“那只青蛙怎么那么大?”
“九万你左边左边左边!”
“富贵你咬它腿!”
“月亮又出来了,我眼睛花了。”
“石头好滑,要掉了。”它说不出来。它的嘴不是用来叼石头的,是用来说话的。院子在它下面。从高处看,院子变小了,小到像一只火柴盒。老金蹲在台阶上,巨大的,黑的,像火柴盒旁边的一块墨锭。它比吉祥上次看到它的时候大多了,“大了好几号”。吉祥不知道老金会变大。九万没有告诉它。九万只说:“你叼着水月石,蹲在松树上,别动。不管看到什么。等我喊你。”
吉祥问:“等多久?”
九万说:“不知道。”
吉祥说:“我嘴酸怎么办?”
九万看了它一眼,那个眼神不是回答,是对它的肯定。确认吉祥会做这件事。吉祥做了。它的嘴酸了,麻了,但它没有飞。它蹲着。
从松树上看,老金的影子占了院子的三分之一。它的背是拱的,拱到最高处比小屋的屋檐还高。它的头抬着,头顶上那两只发光的眼睛像两盏被人拧到了最大亮度的灯,金色的光柱从眼眶里射出来,打在院墙上,打在小屋的木门上,打在松树的树干上。光柱移动的时候,像有人在用一把很大的手电筒在院子里扫。吉祥的眼睛被那两道光晃了一下,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它在光柱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一只黑色的、叼着石头的、蹲在树杈上的鸟,小小的。
从松树上看,九万像一只灰黑色的、跑得很快的小虫。它在老金的身体下面窜来窜去,从左边窜到右边,从右边窜到左边。它的爪子在地上一蹬一蹬的,每蹬一下,身体就弹出一段距离,弹出去之后落在地上,又蹬一下,又弹出去。它的项圈上玉坠子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在它脖子上跳来跳去。它的尾巴竖着,尾尖朝前弯,指着老金的方向。
它总是在老金的前腿和后腿之间窜,那是老金舌头够不到的地方——老金的舌头太长,长到能卷住一只猫的后腿,但太长的东西在近距离反而不好用。九万知道。九万在洞里跟老金打了那么多年的交道,它一定知道老金的舌头有多长,也知道老金的舌头够不到自己的胳肢窝。
富贵也小。玳瑁色的,在月光下是黑底上混着灰白色的斑块,像一块被人打碎了又粘起来的旧瓷片。它不像九万那样窜,它贴。挨着老金的身体,贴得很近,近到老金的皮肤上的褶皱能夹住它的毛。它从老金的前腿贴到后腿,从后腿贴到肚子,从肚子贴到下巴。它的爪子抓在老金的皮肤上,指甲嵌在褶皱的缝隙里,不松。老金甩了一下前腿,富贵的身体被甩了起来,在空中画了一个弧,落下来,爪子又抓住了老金另一条腿的褶皱。它不松。它的指甲在褶皱里划出了四道白印,白印在月光下亮了一下,又暗了。它把脸贴在老金的皮肤上,它的胡须在老金的皮肤上扫来扫去,像一个人在摸一面很久没有打开过的墙,找开关。
老金的舌头弹出来了。从松树上看,那根舌头像一条白色的、发光的、会伸缩的带子,从老金的嘴里弹出来,缩回去,弹出来,缩回去。弹出来的速度快到吉祥的眼睛跟不上——它只看到一道白光从老金的脸上炸开,炸到九万刚才在的位置,九万不在那里了,白光缩回去,又炸开,炸到富贵在的位置,富贵也不在那里了。老金的舌头在追两只猫,猫在躲。它们躲的不是舌头,是预判老金的念头。老金的念头还没到舌头,它们已经不在那里了。
老金久战不下。它的舌头弹了无数次,没有一次够到九万,也没有一次够到富贵。两只猫像两颗在它身体周围乱窜的弹珠,从左边弹到右边,从右边弹到左边,它的舌头追不上,它的眼睛——那两只睁开的、金色的、竖瞳的、像两盏灯一样的眼睛——看到了它们,但看到了不等于抓到了。
老金的呼吸变重了。是累也是烦。它在洞里是国王,在石头上是王,在泉水和菌丝之间是唯一的主宰。在这里不是。在这里它是被两只猫戏弄的□□。它的舌头弹了一下,空了。又弹了一下,又空了。
月亮从乌云的后面完全出来了。光涌下来,泼在院子里,泼在小屋上,泼在松树上。吉祥的羽毛在月光下不是黑的,是深蓝色的,像一片很深很深的、没有月亮的夜空,被月亮照了一下,露出了它本来的颜色。松树的影子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影子的边缘从模糊变成了清晰,像一个被人用剪刀重新剪过的剪纸。
老金的眼睛闭上了。在一瞬间闭上的。那两盏金色的灯灭了,院子暗了。不是月光暗了,是老金的光灭了。它的头顶上那两只发光的眼睛变成了两个黑洞洞的、深不见底的窟窿。它的身体还在那里,巨大的,黑的,但没有了光,它看起来不像国王。像一块被遗弃在荒野里的黑色巨石,风在它的表面吹出了凹坑,雨在它的表面冲出了沟壑,时间在它的表面刻出了裂纹。它不动了。它的舌头不弹了,它的腿不撑了,它的嘴闭上了。它蹲在台阶上,缩着,不是变小了,是它的光灭了之后,它看起来小了。
然后它的身体开始膨胀。不是之前那种从扁变圆、从圆变大的膨胀,是更大,更快,更不顾一切。它的皮肤在月光下被撑开了,褶皱被拉平了,露出下面黑色的、光滑的、像被火烧过的硬壳。它的背拱起来了,拱到比小屋的屋檐还高,高到松树的影子只能投到它的腰。它的腿从撑着变成了蹲着,从蹲着变成了踞着,像一个蓄满了力的弹簧,随时会弹开。它的头上的那两只眼睛也变了方向。它们原来朝前,看着九万和富贵。现在它们朝上了,看着松树。看着松树上那道亮光。
松树上的光。是水月石的光。吉祥蹲在松树的树杈上,嘴里叼着水月石。它的身体是黑的,松树的树干是黑的,松针是墨绿的,在月光下也成了黑的。吉祥整个是掩藏在黑暗中的。但水月石不是。水月石在它嘴里,露出来的一半在月光下不反光,但它把月光吸进去了,又吐出来了,吐出来的光比吸进去的亮了一点点。那一点点亮光在黑暗中像一颗小小的、会呼吸的星星。老金头顶上那两只朝上的眼睛看到了。
那两只眼睛的瞳孔从竖的变成了圆的,圆的变成了更大更圆的,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球。它们在吸收水月石的光。像两只渴了很久的嘴在吸一滴悬在半空中的水。
老金的身体开始膨胀了。像一只被吹了气的气球,气体不是从外面进去的,是从里面生出来的。它的肚子鼓起来了,鼓到青砖被压裂了,裂纹从台阶下面一直延伸到院墙的墙根。它的背上长出了骨刺。一根一根的,从脊椎的两侧刺出来,灰白色的,尖的,在月光下像一排刚出鞘的刀。
它的尾巴从身后甩了出来,不是蟾蜍的短尾巴,是长的,粗的,末端带着一撮坚硬的、像钢针一样的毛。它的嘴张开了,从喉咙到下巴、从嘴角到耳根、整个头部的前半部分像一扇门一样被推开了。门里面是黑的,看不到舌头,看不到喉咙,看不到底。那里面是空的,像一个没有尽头的山洞。
守村人站在小屋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的。没有声音,没有预兆,没有人注意到他。他从那扇虚掩的木门后面走出来了,站在门槛外面,离老金不到两丈。他的背还是驼的,头还是低着的,手还是垂在身体两侧。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棉袄的扣子扣错了,最上面一颗扣在了第二个扣眼里,领子歪着。他的脚上没有穿鞋,光着,踩在青砖上,脚趾头是黑的,指甲是厚的、黄的、裂开的。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在看。他的眼睛是睁着的,浑浊的,像两杯放了很久的茶。他在看老金。不是看老金的身体,是老金的脸。老金的脸上那两只朝上的眼睛,金色的,竖瞳的,在吸着水月石的光。守村人看到了。
风起了。是从老金的身体里来的。它的嘴张着,那扇门开着,风从门里往外涌,不是吹,是吸。风在往老金的嘴里灌。是空气在被老金的嘴吞进去。松树的树冠开始朝老金的方向弯了,不是弯,是被拉。松针从树枝上被扯下来,一片一片的,像一把一把的绿色针尖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树上拔下来,朝老金的嘴飞去。
地上的碎石子滚动了起来,从院墙的墙根滚到台阶下面,从台阶下面滚到老金的脚边,从老金的脚边滚进它的嘴里。搪瓷碗从台阶上翻了下来,叮叮当当的,在地上弹了两下,被吸到了半空中,碗口朝下,碗底朝上,在半空中转着圈,像一个被人扔上去又忘了接的飞盘。竹椅子翻了,椅子腿离了地,整把椅子悬在半空中,在老金的嘴和地面之间飘着。
那根巨大的吸力对准的是松树上的吉祥。吉祥在树杈上,身体前倾,翅膀张开,在拼命往后撑。它的爪子嵌在树皮的裂缝里,指甲抠着树干,身体被那股吸力拉成了一条直线,头朝老金,尾巴朝松树的树干。水月石还在它嘴里,叼着,石头的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的,像一个在求救的信号弹。吉祥的眼睛是圆的,黑的,里面映着老金那张巨大的、张开的、像山洞一样的嘴。它的喙在发抖,叼着石头的喙在打滑。
吉祥的身体被拉得越来越直,爪子从树皮上滑了一截,树皮被它的指甲刮出了四道白印,白印从深变浅,从浅变没。它的爪子松了。树皮被它刮光了,没有地方可以抠了。它的身体从树杈上被拔了起来,像一根被人从土里拔出来的萝卜,根须上还带着泥。它飞向了老金的嘴。它的翅膀在空中扇了两下,想往别的方向去,但那股吸力太大了。吉祥在挣扎,但没用,几乎是一瞬间被那根看不见的、从老金喉咙深处出来的吸力,是空气被吞进去时产生的真空——往那张嘴里拉。
九万也在空中。是被吸的。它的爪子在地上刨了,刨出了四道深深的沟,指甲断了三根,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滴在青砖上,被风吹走了。它的身体从地面升起来了,被风提起来。像一只被线吊着的木偶,线往上提,木偶的脚离了地,手垂着,头歪着。它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是身体被吸力拧了一下。
它看到了富贵。富贵也在空中,在它左边不到一丈的地方。富贵的身体是横着的,四只爪子朝一个方向伸,尾巴朝另一个方向,身体像一根被拉直了的弹簧。它的眼睛瞪得很大,在看吉祥。吉祥离老金的嘴不到一尺了。吉祥的翅膀收拢了——风太大,把它的翅膀压扁了,贴在身体两侧。它的身体变成了一颗黑色的、小小的、有羽毛的弹丸,朝老金那张黑黢黢的、没有底的、像山洞一样的嘴飞去。
时间停了。
停在半空中的搪瓷碗不转了,竹椅子不飘了,碎石子不滚了,吉祥不飞了。吉祥停在老金的嘴前面,离老金的上嘴唇不到一掌。它的羽毛还是被压扁的,翅膀还贴在身体两侧,身体还是那颗黑色的、小小的、有羽毛的弹丸。但不动了。它悬在那里,像一幅被人挂在墙上的画,画里有一只鸟在飞。水月石在它嘴里,不亮了。光在石头的表面停住了,像一滴被冻住了的水珠。水珠的表面还反射着月亮的形状,月亮的形状是圆的,白的,在石头的表面上像一个小小的、发光的胎记。
富贵不动了。它的身体还横在半空中,四只爪子朝一个方向伸着,尾巴朝另一个方向,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到了最小。它斜着悬在空气里,不往下掉。
老金的脸是巨大的,黑色的,光滑的,像一面被烧过的铜镜。铜镜上刻着两只朝上的眼睛,金色的,竖瞳的,瞳孔里映着水月石的光——那道凝固在石头表面、像冻住了的水珠一样的光。老金的嘴张着,嘴里的黑暗从喉咙一直延伸到不知道什么地方,看不到底,看不到边。那里面没有光,没有风,没有声音。那里面是老金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守村人站在小屋门口。他的脚还踩在青砖上,光着,脚趾头还是黑的。他的手还垂在身体两侧,棉袄的扣子还是扣错了。他的眼睛还是浑浊的,像两杯放了很久的茶。但他的嘴张着。微微地、几乎看不出来地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