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分析 圆圆的,滑 ...

  •   出了石缝,阳光扑过来,睡莲的叶子绿得发亮,水面上那朵白花还在,花瓣薄薄的,像纸做的。吉祥从我肩膀上飞起来,落在那片它刚才踩过的叶子上,这次叶子没沉——它学会了,爪子只搭在叶子的边缘,身体往后仰,翅膀半张,保持平衡。
      “我不信。”它说,喙一张一合的,像一把在不停开合的小剪刀。
      “国王?蟾蜍?国王是蟾蜍?蟾蜍是国王?”它歪着头,又正了,又歪了。
      “国王是外国词。我们这里没有国王,我们这里有皇帝,再早点叫王。秦始皇,始皇帝。汉王,唐王,周武王。没有叫国王的。”
      它把头转向富贵,富贵蹲在池沿上,尾巴圈着脚爪,看着水面,没有看它。吉祥又把头转向我,胸毛炸了一点,像一块被气鼓了的黑色抹布。它又说我们这里,它又回归国产的了。
      “如果老金是国王,那它就是外国的。外国的国王应该说外语。它说外语了吗?没有。它说的中国话。所以它不是国王。它只是脑子有点问题。”它下了结论,语气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丝同情。
      “它挺倒霉的。从一个胖乎乎的□□变成现在这样,皱巴巴的,瘦瘦的,趴在那里,怪可怜的。但它不是国王。它就是一只蟾蜍。一只想当国王的蟾蜍。”
      富贵开口了。它的声音不大,沙沙的,像砂纸在木头上蹭了一下。
      “我不是守护水月石的。我只是沈家的一只猫。会变色而已。”
      它没有看吉祥,没有看我,看着水面。水面上的白花在风里晃了一下,花瓣的边缘沾了一滴水珠,水珠在阳光下亮了一下,滑进了花瓣的褶皱里,不见了。富贵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没有再开口了。它像是解释给吉祥听的,也像是解释给我听的。它在确认。确认自己是谁。不是守护水月石的,是沈家的守护猫。
      它是沈家的猫,会变色而已。这句话从它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一片从树上落下来的叶子,不着急落地,在空中飘了一下,又飘了一下。
      吉祥从睡莲叶子上飞起来,落在富贵旁边,歪着头看着它。
      “你当然不是守护水月石的,你连水月石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富贵的尾巴动了一下,它不想承认,但也没法否认,于是尾巴尖自己动了一下。
      吉祥没有注意到。它又把头转向我。“你不该告诉它的。”它的声音低了,声音中满是那种“你做了件傻事,我不怪你,但你确实做了件傻事”的那种意味。
      “它已经不惦记了。你告诉它水月石在哪,它嘴上说不想要了,心里会不想吗?它是蟾蜍,青蛙的脑子很小的,它记不住自己说过什么。它明天醒了,想起来水月石还在守村人那里,它又去找,又被守村人抓,又冬眠到一半被吵醒,又磕磕绊绊走回来,又瘦一圈,又皱一圈。你这不是害它吗?”
      它的声音越来越急,翅膀半张着,胸毛炸成了一个黑色的球。它不是在骂我,它是在替我着急。它觉得我做了一件没有意义的事,一件只会让老金更累的事。
      “而且——回溯时光。”吉祥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听起来就不怎么好。如果它真的用那东西回溯了,我们能在哪?消失了吗?”它的眼睛看着我,黑色的,圆圆的,里面映着天,映着云,映着睡莲叶子,映着我。它的瞳孔放大了,带着恐惧。它在想那个它没见过、没摸过、只听说过名字的东西——水月石。能让时间倒回去的石头。老金想用它回到当国王的日子。如果老金真的用了,时间倒回去了,倒回到老金还是国王的时候。
      那现在的这些——老金趴在白玉石上皱巴巴的样子,富贵蹲在池沿上尾巴圈着脚爪的样子,吉祥从睡莲叶子上飞起来爪子踩在水里湿了又甩干的样子,我蹲在田埂上被油菜花粉呛得打喷嚏的样子——这些都没有了。或者说是“从来没有过”。时间倒回去了,倒到这些发生之前。倒回到老金还是国王、还没变成蟾蜍、还没认识守村人、还没认识我、还没在我头顶上放那个东西的时候。那时候没有吉祥,没有富贵,没有九万。什么都没有。我们不存在。
      我蹲在池沿上,看着水面。水面上有那朵白花,花瓣薄薄的,在风里晃。一只蜜蜂飞过来,落在花心上,嗡嗡嗡的。蜜蜂不知道水月石是什么,不知道回溯时光是什么,不知道不存在是什么。它只知道花开了,有蜜,它来了。
      我们三个蹲在池沿上,安安静静的。水池里的水在流,从泉眼涌出来,漫过白玉石,从石缝里流出去,流到外面那条小水沟,从小水沟流到田里,浇灌麦苗和油菜花。
      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也让吉祥的翅膀抖了一下。
      “老金还会去找水月石。很可能,就在今天晚上。”
      吉祥从池沿上弹了起来,翅膀张开,身体悬在半空中,胸毛炸成了一个黑色的球。“那你还告诉它!”它的声音尖锐的,像一根针扎进了午后的阳光里。它飞到我面前,落下来,爪子在地上踩了两下,溅起一小撮土。它的嘴张着,舌头露在外面,喘着气。它的眼睛是黑的,圆圆的,里面映着我的影子——一只灰黑色的、戴着挂着玉坠子的项圈的、耳朵上有一道疤的猫。那个影子是平静的,平静到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情。
      富贵没有动。它蹲在池沿上,尾巴圈着脚爪,看着我。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淡的,像一杯被冲了很多遍的茶。它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我淡淡地说:“我不说,又怎么能抓得到他。”
      吉祥的翅膀垂下来了,胸毛还炸着,但炸得没有刚才厉害了。它的头歪了一下,又正了,又歪了一下,像个在努力解一道很难的算术题的小孩。它在想。想明白了。不是全部明白,但明白了一部分——我告诉老金水月石的下落,不是因为它想知道,是因为我想知道。我想知道它会不会去。它说它不想要了,但它会不会去?如果它不去,说明它真的放下了。如果它去了,说明它还在骗自己。我放了一个饵,看它咬不咬。
      这不是对朋友做的事。这是对敌人做的事。老金不是我的敌人。但老金在骗我。它找了那么久的水月石,从它还发光的时候找到它皱巴巴的时候,从它还年轻的时候找到它老得只剩一只眼睛的时候。它不是放不下水月石,它是放不下那个当国王的自己。
      我从池沿上站起来,抖了抖毛。吉祥从面前飞起来,落在我肩膀上。富贵从池沿上站起来,跟在我后面。我们三个沿着田埂往回走。麦苗绿得发黑,油菜花黄得晃眼睛,风把花粉吹起来,粘在我的鼻尖上。我没有打喷嚏。吉祥蹲在我肩膀上,爪子抓着我的毛,把喙埋进胸毛里,不说话了。
      富贵跟在后面,尾巴竖着,尾尖画的圈从大变小,从小变没。我走在最前面,看着远处的村子。村子的屋顶上有一面红旗在风里飘,细细的旗杆,蓝灰色的烟囱,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直直地往上走,走到半空中被风吹散了。
      我说了。它知道了。它会不会去?今天晚上,月亮出来的时候,守村人的小屋门口,竹椅子空着,搪瓷碗里的饭干了。壁龛里,火柴盒和盐包后面,干辣椒挡着的那颗石头,还在那里。圆圆的,滑滑的,不发光,但月光照到的时候,会把光吸进去又吐出来。老金会不会去?我想知道。
      吉祥的爪子在我肩膀上收了一下,指甲透过毛层碰到皮肤,有点扎。我没有动。富贵的尾巴从我后腿上滑下去,又搭上来了。我们仨走在田埂上,安安静静的。风从南边吹过来,把油菜花的香味揉碎了,洒在我们身上。远处的天边有一朵云,厚厚的,白白的,像刚弹好的棉花。它在慢慢地变形状,从一只羊变成一只狗,从一只狗变成一只猫。猫的耳朵竖着,尾巴卷着,蹲在那里看着我们。我看了一眼,再看,它已经不是猫了,是一团棉花,风一吹,散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