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介人间》阿依旺

49、走在乡间小路 富贵也站起

　　田埂窄窄的，只容一只猫并足走过。麦苗已经长到我的腿那么高了，绿得发黑，风一吹，整片麦田像一匹巨大的绸缎被人从这头抖到那头，波浪从远处涌过来，涌到脚边，没停，继续往身后涌。麦苗的气味是青的，涩的，混着泥土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干干的、暖烘烘的味道。
　　边上是油菜花。不是一整片，是一长条，沿着田埂的走向歪歪斜斜地铺开，我走在田埂上，像走在一道金黄色的矮墙旁边。花粉的味道浓得呛鼻子，浓到我的鼻尖发痒，打了两个喷嚏。吉祥从我背上飞起来，在油菜花上方翻了一个跟头，翅膀扇下来的风把花粉扬起来，金黄色的，在阳光下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碎金屑。
　　田埂的土是松的，干干的、一粒一粒的。我的爪子踩上去，爪垫能感觉到每一粒土在下面滚动。有的土粒从田埂的斜坡上滚下去，掉进麦田里，被麦苗的叶子接住了，停在那里，不动了。有的滚到油菜花那边，被花茎挡住了，堆成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土丘。田埂上有草，已经不是那种嫩绿的、水灵灵的草，是老的、硬的。我的脚踩在草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远处是村子。不是我们村，是另一个村，在麦田的那一头，房子的屋顶在树冠之间露出来，灰瓦的，红瓦的，有的屋顶上架着太阳能热水器，亮亮的，在阳光下像一面一面斜着放的镜子。炊烟从树冠之间升起来，细细的，蓝灰色的，直直地往上走，走到半空中被风吹散了，变成一层薄薄的雾，贴在天的下面。
　　天是蓝的。淡淡的、像被水洗了很多遍的蓝。云不多，几朵，白的，厚厚的，像刚弹好的棉花。云走得慢，慢到你看不出它在走，但你看了一会儿，再看，它已经不是刚才那个形状了。
　　吉祥从油菜花上方飞回来，落在我的背上，爪子抓着我的毛，身体蹲下，把喙埋进胸毛里。富贵走在前面，玳瑁色的毛在阳光下从焦褐色变成了金棕色，像一块被火烤得恰到好处的琥珀。它的尾巴竖着，尾尖画的圈从大变小，从小变没，从没变又大。风从南边吹过来，把它的毛吹得往一边倒，倒了一下，弹回来，又倒了一下。
　　一只蜜蜂从油菜花丛里飞出来，在我面前悬了一下，嗡嗡嗡的，像一架小小的直升机。它悬了不到一息，然后飞走了，一头扎进另一丛油菜花里，不见了。

　　“你们知道国王吗？”我问。
　　吉祥歪着头看了我一眼，又正了。
　　“知道啊，”它的语气像在回答一加一等于几，“老金不就是国王。”
　　它说“老金”的时候，像在说一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它没有见过老金。它只听我说过一次——水池下面有个朋友，是蟾蜍
　　“King。”吉祥又补了一句。发音不像人说的那么圆润，带着鸟类的急促和尖锐，像一颗小石子从喉咙里弹出来，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弧，落在了我的耳朵里。King。国王。
　　老金是国王。我不知道老金是什么王。水池底下的王？石洞里的王？那些发光的菌丝、那眼清泉、那块白玉石，是它的王座、它的宫殿、它的王国。它的王国不大，一个洞，一池水，一片长了青苔的石头。但它坐在白玉石上的时候，它的独眼看人的时候，它说“小崽子，下次来记得带只飞蛾孝敬我”的时候——它就是王。不是因为它有多大的地盘，是因为它坐在那里，你就得听它的。
　　富贵终于回头了。它看了吉祥一眼，确认一下那个声音的来源。富贵确认完了，把头转回去了。吉祥没有看到富贵的瞥。它在看我，它的眼睛亮亮的，黑黑的，像两颗被磨亮了的黑曜石。
　　“你头上的那个东西，应该老金放的。窃听器。Bug。B-U-G。Bug。英语里bug是虫子的意思，也是窃听器的意思。你们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最早的窃听器很小，像虫子一样，藏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吉祥喋喋不休，卖弄着它进口的乌鸦的能力。
　　“你怎么走慢了？”它的头从左边歪到右边，又从右边歪到左边，像一台在自动对焦的相机。
　　“你怎么走慢了？”它又问了一遍。
　　我没有回答。我在想一件事。吉祥说老金是国王。它什么都不知道，但它说老金是国王。它不像是猜的，它是知道的。就像它看到我头顶上的“装饰角”一样——它看到了我看不到的东西，它知道了不知道怎么就知道了的东西。
　　富贵开口了。它的声音不大，沙沙的，像砂纸在木头上蹭了一下。“吉祥说你从里面出来时的气息有点像你那时候头上的角。”
　　它没有看吉祥，没有看我，看着前面的路。路是土路，弯弯曲曲的，从田埂延伸到水池，被草遮住了一半。它的步子没有变，不紧不慢，尾巴竖着，尾尖画的圈从大变小，从小变没。
　　我头顶上的东西。角。窃听器。传音用的。假耳朵。吉祥叫过它装饰角，沈离叫过它窃听器也叫过它传音用的，吉祥又叫过它假耳朵。现在沈离说“你那时候头上的角”。
　　我看不到它，摸不到它，周老板看不到。吉祥和沈离能看到。它们从老金的气味里感受到了那个角的气息。老金身上有那个角的气息，我身上也有。老金的气息在我从水池下面出来的时候，沾在了我的毛上、我的爪子上、我的项圈上。那个气息很淡，淡到我自己闻不到，但吉祥闻到了?——或许它是看到的？它说“气息”，但它看到的不是气味，是颜色？是光？是某种我既闻不到也看不到、只能通过别人的描述才知道它存在的东西。吉祥看到了那个气息。它说那个气息像我头顶上的角的气息。角的气息和老金的气息是一样的。角是老金的？老金把角放在我头上了？
　　我想起来了。那个东西不是一直都在的。沈离第一次见到我，是在沈家老宅的屋顶上。月光下，它从檐角扑过来，速度很快，我的右耳被它咬掉了一撮毛。那时候它没有看我的头顶。它看的是我的爪子，我的项圈，我的眼睛。它没有提到角。
　　后来在沈小姐家的沙发上，我蹲在茶几上，它蹲在靠垫上。它说“你看到了”，我说“你的左脚”。那时候它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了我的头顶，停了一下。那时候它看到了。角是在那段时间出现的。在沈家老宅的屋顶和沈小姐家的沙发之间。那段时间我做了什么？我回忆:我去找了老金。老金不在。水池底下的洞是空的，白玉石上什么都没有，泉水还在流，菌丝还在发光，但老金不在。它留了一张纸条，梧桐叶的，上面写着字，我不认识。我把叶子叼回去了。周老板看了，沈小姐念了，“守村人”。
　　我停下了。
　　爪子钉在田埂上，指甲抠进了土里。吉祥飞回来，落在我面前，歪着头看着我。富贵也停了，尾巴圈着脚爪。它没有看我，看的是前面的路。路的尽头是水池，水池的水面上反射着阳光，白晃晃的，像一面碎了又粘起来的镜子。
　　吉祥落在我前面，翅膀还没收拢，嘴就张开了：“走啊走啊走啊！”它在空中转了一圈，又落下来，爪子在地上抓了一下，溅起一小撮土。富贵不紧不慢，玳瑁色的毛在阳光下像一块被烧过的琥珀，步伐很稳，尾巴竖着，尾尖微微朝左弯。它走到我旁边，没有看我，蹲下了。我们仨并排蹲在巷口的樟树下，像三个等校车的小孩。
　　“你们知道水月石吗？”我开口了。
　　吉祥的头从左边歪到右边，从右边歪到左边。
　　“听说过，”它说，“没见过。”它的语气比刚才低了一点，不是在思考，是在回忆。它听说过？
　　富贵也开口了。“说是可以回溯时间。”它的声音还是沙沙的，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回溯时间。时间可以回溯?不是时间停了——时间停了是按住暂停键，回溯是把进度条往回拉。拉回去，回到之前的地方，之前的时间，之前的自己。
　　佛头从茶几上掉下去的时候，时间停了，我把佛头接住了，时间又走了。我没有回溯时间，我只是在时间停了的时候动了。
　　水月石可以回溯时间。老金要水月石是为了回溯时间。它想回到什么时候？回到它那只左眼还能睁开的时候？回到它的王国还没有破败、它的身体还没有皱缩、它还不认识“国王”这个词的时候？还是回到更早——早到它还不是国王，只是一只普通的、年轻的、两只眼睛都能看到的金色蟾蜍？
　　吉祥从田埂上飞起来了，在空中转了一圈，落在我肩膀上。它的爪子抓着我的毛，指甲透过毛层碰到皮肤，有点扎。它的喙凑到我的耳朵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你见过水月石？”
　　我没有回答。我见过。在守村人的壁龛里，在火柴盒和盐包后面，被几根干辣椒挡着。圆圆的，滑滑的，拇指盖大小，不发光，但它被月光照到的时候，会把光吸进去，又吐出来，吐出来的光比吸进去的亮了一点点，像冬天的月亮。我把它放回去了。
　　老金要水月石。老金问我“你知道国王吗”。老金不是问我知不知道国王是谁，是问我知不知道国王要什么。国王要水月石。国王要回溯时间。国王要回到某个时间点。
　　我蹲在田埂上，吉祥蹲在我肩膀上，富贵蹲在我旁边。我们三个都没有说话。风从南边吹过来，把油菜花的香味揉碎了，洒在我们身上。吉祥的爪子在我肩膀上收了一下，指甲勾住了我的毛，又松开了。富贵的尾巴从地上抬起来，搭在了我的后腿上，尾尖微微卷着。它们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但它们知道我走慢了，停下来了，不说话了。它们也不催。水池在前面，水面上的光白晃晃的，像一面碎了又粘起来的镜子。
　　吉祥的爪子在我肩膀上收了一下，指甲勾住了我的毛，又松开了。富贵的尾巴从地上抬起来，搭在了我的后腿上，尾尖微微卷着。风从南边吹过来，油菜花的香味浓得像有人在头顶上打翻了一瓶香水。我站起来，抖了抖毛，吉祥从我肩膀上飞起来，在空中悬了一下，落在我背上。我没有赶它。它蹲在我背上，爪子抓着我的毛。富贵也站起来了，走到我前面，没有回头，尾巴竖着，尾尖画着很小的圈。
　　我们朝水池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