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风起 ...
-
大萧王朝,承安十三年,秋。
沈府上下被一片刺眼的红包裹,丫鬟仆从往来奔走,筹备着三日后的大婚,却没人敢高声言语,整座府邸都压着沉甸甸的死寂
沈钰清端坐在闺房镜前,看着铜镜里一身嫁衣雏形的自己,眉眼清丽,脸色倒不大好看,翠红如血的礼服,衬得她脸色更加苍白
桌案上,那道明黄圣旨还摊着,随风飘荡——赐沈家嫡女沈钰清,为太子萧逢衍正妃,三日后完婚
她不是不懂这桩婚事的深意
当今太子萧逢衍,性情阴鸷寡言,野心藏在骨子里,娶她,不过是看中沈家百年士族的根基;而更深层的,是为了牵制镇国将军谢玦
谢玦
想到这个名字,沈钰清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脸上多日来的假面似有破碎的痕迹
谢玦是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是少年成名,护大萧江山安稳的镇国将军
谢家三代将门,世代英良,谢玦的父亲和祖父都是因为战火而永远留在了战场上,这都是用生命换来的功勋,如今却被打上手握重兵,功高盖主,成了皇帝的眼中钉,恨不得拔之而后快
这桩婚事,根本是帝王设下的死局
绑住她,就是绑住沈家,更是死死牵制住谢玦
她若不嫁,沈家即刻便会被扣上谋逆的罪名,满门抄斩;她若嫁,便是亲手斩断与谢玦十几年的情意,从此君臣有别,咫尺天涯
“姑娘,将军府来人了,说……将军连夜从边关赶回,求见您一面”贴身丫鬟青禾轻声禀报,眼眶通红
沈钰清闭上眼,喉间发涩
不见
她一字一顿,声音轻却决绝:“让他回去,就说,从此君臣殊途…”
她想见,却不能见
见了,她好不容易压下的心思会乱,谢玦也会被拖入更深的险境
三日后,大婚如期而至
十里红妆铺遍京城长街,凤冠霞帔加身,沈钰清端坐在凤辇里,头纱遮面,一动不动
外面锣鼓喧天,喜乐阵阵,旁人都道她好福气,一朝嫁入东宫,尊荣无限,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是踏入一座困住人的牢笼
凤辇行至皇宫朱雀门前,缓缓停下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急促如惊雷的马蹄声,混着铁甲摩擦的冷响,由远及近,冲破了整条街的喜庆
她心瞬间揪紧了,死死攥着裙摆,透过薄薄的头纱,看见一道银甲身影策马而来
少年将军一身边关风霜,铠甲上还沾着未褪的沙尘,墨发被风吹得凌乱,俊朗的眉眼间满是癫狂与急切,正是连夜奔袭、千里赶回的谢玦
沈钰清都没想到他会来的这么快
对方不顾御林军的阻拦,径直冲到凤辇前,翻身下马,声音嘶哑得近乎破碎:“沈钰清!跟我走!”
他不要什么功名权位,只要带他的沈钰清走,远离这皇权算计,远离这场催命的婚事
凤辇内,沈钰清浑身发抖,指甲深入掌心,死死盯着红色仗布,半个字都没说
一瞬间御林军蜂拥而上,刀剑直指谢玦,统领高声厉喝:“谢玦!私闯宫门,阻拦太子妃凤驾,形同谋逆!给我拿下!”
谢玦拔剑相向,目光始终锁着凤辇,一字一句:“我只带我的人走,谁敢拦我!”
他不信,不信她会心甘情愿嫁入东宫
他在等,等她掀开帘幕,等沈钰清跟他走,却始终寂静无声
沈钰清闭着眼,将所有的情意、不舍、痛楚,尽数压在心底,最终,只隔着一层帘幕,传出一句冰冷又疏离的话:“谢将军,臣女已为太子妃,望将军自重”
一句话,彻底斩断了所有情分
谢玦僵在原地,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绝望厉声吼道:
“你当真要嫁个那个混账太子?!”
宫门之上,皇帝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笑意,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朕的太子容你置噱?
但是今日谢玦,你的死期到了
御林军的刀枪密密麻麻,直指殿前那道银甲身影,对方形单影只,无疑地显出几端落寞
谢玦僵立在凤辇前,掌心的剑微微颤抖,怎么也不敢相信方才那句冰冷的话,是沈钰清说出口的,为何对他如此绝情?
他与她自幼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早早两家便定下亲事
他在边关浴血杀敌,每一场仗都拼尽全力,只为早日功成,风风光光娶她进门,与她相伴一生
他班师回朝,不眠不休赶了三天三夜的路,刚抵京城就听闻她大婚的消息,疯了一般冲来宫门,只想要她的一个答案
可她只说,望他自重…如何叫他甘心
“沈钰清,你敢看着我,把你的话再说一遍吗?”谢玦声音发颤,上前一步想去掀那凤辇帘幕,却被御林军死死拦住
“谢玦,你目无皇权,当众拦阻太子妃凤驾,还敢放肆!”禁军统领手持长剑,厉声呵斥,“陛下有令,谢玦功高震主,意图闯宫谋逆,即刻拿下!”
早已埋伏好的士兵一拥而上,刀光剑影瞬间亮起
谢玦眼底最后一丝希冀破灭,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意与绝望。他挥剑抵挡,银甲翻飞,周身煞气逼人,可他终究没真的对御林军下死手
他还在等,等凤辇里的人能说一句辩解的话,能给他一丝念想
可凤辇始终安静,里面的人一动不动,连一丝气息都不曾透出
他终究寡不敌众,亦无人站在他身后,长剑被打落,双手被铁链死死锁住,冰冷的铁器嵌进皮肉,疼得钻心,远不及心口的一分
他被按跪在地上,仰头死死盯着凤辇,猩红的眼底还是不甘心:“沈钰清,你出来!我要听你亲口说!”
回应他的,只有凤辇被缓缓抬起,一步步跨过宫门,再也没有停留,连带着的这场闹剧的落幕
那抹大红,终究彻底离开了他的视线,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带走!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谢玦被士兵拖拽着,狼狈地押向皇宫最阴暗的天牢,一路之上,他没再挣扎,只是满心都是冰冷的绝望,成王败寇,不过如此
天牢里阴暗潮湿,霉味与血腥味混杂在一起,铁链拖地的声音格外刺耳
谢玦被关在最深处的牢房,浑身是伤,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从白日等到黑夜,又从黑夜等到天明,他现在是最落魄的阶下囚
可他始终睁着眼,盯着牢门的方向,不肯合眼
他不信她真的如此绝情
就算他如今死这牢里?她会出现的吧,哪怕只是简单的一句话,这是他现在活下去的念头
牢卒换了一批又一批,看着这位昔日权倾朝野的镇国将军,如今沦为阶下囚,皆是唏嘘不已
“将军,别等了,太子妃如今风光无限,怎么会来这脏地方见你。”
“谢家早就功高盖主,陛下怕是早就想收拾谢家了,你这一闯宫,不上赶着把把柄交到陛下面前吗?谢家是要大祸临头了…”
一句句话如同利刃扎进谢玦心里,可他不肯放弃,他心中怨怼,心爱的人嫁入王室,谢家满门忠臣,也落得这个兔死狗烹的下场
他攥紧掌心,浑身肌肉紧绷,堪堪止血的伤口又被崩裂开,喃喃自语说:“她会来的。”
谢玦眼神无端显出固执又偏执
他等的不是太子妃,是他的儿时玩伴,是他的沈钰清
可他从日出等到日落,从日落等到夜深,除了狱卒的谈笑声,天牢的门始终没有被人推开
宫墙之内,东宫寝殿
沈钰清端坐在灯下,一身嫁衣还未褪下,指尖死死攥着裙摆,早已被汗水浸透
她听到了谢玦下狱的消息,眼神无甚波澜
无数次,她想起身冲去天牢,但是谢玦不会理解她的苦衷,不会理解她为沈家做的一切,她不敢去说,也不能去说
她只要敢踏出东宫一步,皇帝就会立刻抓住把柄,不仅谢玦死无全尸,沈家满门都会被牵连
她只能忍,忍下所有的心痛与不舍,装作毫不在意,装作彻底绝情,让所有人都相信
青禾站在一旁,哭着劝道:“姑娘,您就去看将军一眼吧,他……”
“闭嘴。”沈钰清厉声打断她,声音却沙哑得厉害,眼底一片通红,“从今往后,不准再提他”
她闭上眼,强压下心中翻滚的情绪
她会去救谢玦的,但不会是现在
天牢之内,谢玦等了整整一夜,终究没等到那个想见的人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缓缓闭上眼,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慢慢深入骨髓的寒意与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