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年华》Akkiw金沐熙

21、回揭阳见张艺帆 揭阳的盛夏

　　揭阳的盛夏，比深圳多了几分山野的松弛。稻田间翻着青绿的浪，风裹着田埂上的青草气穿村而过，连日头都像是慢了半拍，斜斜挂在檐角，把老厝的灰瓦晒得暖融融的。??康碧筠最终还是辞了深圳线下沙龙的固定工作，回了老家。她在镇上租了间带小阳台的铺面，收拾成了独属于自己的占星塔罗工作室——墙上挂着星盘挂布，架上摆满了塔罗牌与疗愈水晶，线上的占星直播照常做，线下也接待些慕名而来的客人。日子不疾不徐，比在深圳时更添了几分落地的安稳。??她与朱嘉文的关系，终究停在了那场雨夜重逢的分寸里。两人没再约过见面，反倒顺着日常的闲聊，成了隔着屏幕的牵挂。他会分享公司的琐事、体检调理的近况，她会说起工作室的来客、今日解的星盘，像一场心照不宣的网恋，没有直白的告白，没有越界的言语，却总有恰到好处的懂得与惦记，顺着网络漫过两座城市的距离。??而现实里陪在她身边的人，是张艺帆。??从她在揭阳最难熬的那段日子起，张艺帆就始终在。陪她跑医院，听她碎碎念情绪的起伏，帮她盯装修、搬东西打理工作室，温厚又踏实，像脚下的土地，永远托着她的落脚。说不清是哪一天顺理成章，两人就走到了一起，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只有三餐四季的妥帖，是村里人都默认的一对。??这天家里格外热闹。父亲康慕良特意从深圳请了假，赶早班车回了村里，专程给母亲张晓静过生日。康碧筠一早就关了工作室的门，回老厝帮忙打下手。厨房里蒸汽腾腾，张晓静正择着青菜，康慕良一进门放下蛋糕和礼盒就扎进了灶间，熟门熟路翻出陶砂煲，要给女儿做她最惦记的猪骨头黄豆焖苦瓜咸菜煲。焯过水的猪骨慢炖出奶白的汤，黄豆炖得粉糯绵软，苦瓜吸饱了骨香，混着本地咸菜的咸鲜气飘满整间屋子，是她从小吃到大的、独属于家的味道。??饭桌上氤氲着饭菜的热气，那煲苦瓜咸菜骨汤摆在最中间。康碧筠盛了满满一碗，喝得鼻尖微微冒汗，还是小时候熟悉的滋味。父女俩闲话家常，康慕良说起深圳工地上的近况，说起巷口那家他们从前常去的糖水铺还开着，话锋一转又问她工作室顺不顺利，有没有遇到难缠的客人。康碧筠一一应着，指尖捧着温热的汤碗，心里漫过一点恍惚——不过数月光景，深圳的人和事，竟像蒙了一层薄纱的旧梦，只有手机里偶尔弹出的消息，提醒着那座城市里，还有个人记挂着她的日常。??午饭吃到日头偏西，家里的热闹渐渐散了。康慕良陪着张晓静去村头散步消食，康碧筠收拾完碗筷，正翻着明天要用的塔罗牌阵，手机震了震，是张艺帆发来的消息：“待会儿骑摩托载你去镇上逛夜市？新开了家冰粉摊，听说味道不错。”??她指尖弯了弯，回了个“好”字。??暮色漫上来的时候，张艺帆的摩托车稳稳停在了巷口。他戴了顶半旧的黑色头盔，手里还拎着另一顶粉色的，见她出来，抬手递过去，声音带着笑：“路上风大，戴好头盔，别吹乱头发。”??康碧筠接过头盔戴好，侧身坐上后座，轻轻拽住了他腰侧的衣角。摩托车发动起来，嗡鸣着驶上村道，晚风迎面扑过来，裹着稻田的清香与傍晚的凉意，把鬓边的碎发吹得轻轻扬起。??乡道上的路灯隔得远，昏黄的光一段段落在身上。路两旁的竹林沙沙响，远处的蛙鸣一声接着一声，混着摩托车的引擎声，凑成了小镇夏夜最鲜活的背景音。张艺帆骑得稳，遇到坑洼的地方会特意放慢速度，还不忘回头叮嘱一句“抓稳了”，声音散在风里，带着实打实的安心。??“今天叔叔回来，阿姨生日，一家人热热闹闹的真好。”张艺帆趁着车速放缓的时候开口。?“嗯，他难得请假回来一趟。”康碧筠凑近了些，声音顺着风飘到他耳边，“还说深圳最近又热起来了，比这边闷多了。”??提起深圳，她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口袋里的手机安安静静的，下午朱嘉文发了张公司楼下的晚霞照片，她还没来得及回。那边是隔着屏幕的温柔懂得，这边是触手可及的踏实陪伴，像两条并行的水流，都淌进她的生活里，说不清哪一边更让人沉溺。??正出神间，摩托车拐进通往镇上的主路，路边三三两两站着几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染着亮眼的发色，穿得花哨时髦，正凑在一起嬉笑打闹。张艺帆目光扫过，随口笑了句：“你看这几个精神小妹，年纪真小，看着还在读中学的样子。”??康碧筠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弯了弯唇，故意拖长了语调叹口气：“人家年纪小，我都成老女人咯。”??张艺帆被她逗得笑出声，趁着路况平稳回头瞥她一眼：“照你这么说，我是什么？”??康碧筠想也没想，三个字脆生生抛出去：“老男人。”??张艺帆故意垮了脸，语气装出几分委屈：“合着你这是嫌弃我了？”??康碧筠哼了一声，指尖轻轻揪了下他后腰的衣服，半是较真半是娇嗔：“你刚刚说那几个女生年纪小，是不是嫌弃我老了？”??话音刚落，张艺帆低低笑起来，摩托车稳稳往前驶，风卷着他的笑声散在暮色里：“哪能啊，你在我这儿，永远都是最好的年纪。”??说话间，镇上的灯火骤然撞进眼里。夜市的霓虹灯连成一片，街边的小吃摊飘着香气，人来人往的喧闹声扑面而来，比村里的夜晚热闹了百倍。??张艺帆把车停在夜市入口，熄了火回头看她：“到了。先去吃冰粉，还是先逛会儿？”??两人顺着人流慢慢往里走，冰粉摊的红糖香气裹着热气飘过来，康碧筠怕甜，只浅尝了小半碗。路过新开的水果茶店时，张艺帆停下脚步，依着她控糖的习惯点了杯少糖的油柑柠檬茶，自己要了杯咸柠七。杯子握在手里冰冰凉，刚做好的果茶冒着细碎的冷气，驱散了夏夜残留的闷意。??逛到夜市人声渐渐嘈杂起来，康碧筠微微蹙了蹙眉。张艺帆看在眼里，偏头提议：“换个地方？隔壁村的慈悲娘娘宫那边凉快，人少安静，离这儿骑车几分钟就到。”??康碧筠握着果茶点头。她小时候总跟着奶奶去那座老庙上香，熟得很。??两人折返回停车处，摩托车重新发动，顺着镇边的田埂小路往隔壁村去。路两旁的稻浪在夜色里翻着柔缓的波纹，风里的青草气更浓了，没几分钟就看见了娘娘宫前那棵遮天蔽日的老榕树。??慈悲娘娘宫是座有些年头的老庙，红墙褪了些浅淡的颜色，庙前的大榕树遮出好大一片阴凉，石砌台阶旁摆着两条磨得发亮的长石椅。夜里没什么香客，只有晚风穿堂而过，裹着淡淡的香火味与草木气，清净又安稳。??张艺帆把车停在榕树下，两人并肩坐在石椅上，拧开果茶盖子。冰凉的茶液滑进喉咙，油柑的涩味过后是绵长的回甘，康碧筠舒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望着庙前摇曳的烛火。??“小时候我奶奶总带我来这儿拜拜，说娘娘保平安。”她轻声开口，指尖转着冰凉的杯身，“那时候总觉得庙门口的石梯好高，爬上去要费好大力气。”??“我小时候也常来，跟着我妈来上香。”张艺帆笑了笑，喝了口咸柠七，“那时候总盯着庙祝公的水果糖，拜完就能领一颗，甜得能记一整天。”??晚风卷着榕树叶沙沙作响，远处的蛙鸣断断续续，庙里的香火明灭着，把周遭的氛围衬得格外柔缓。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儿时的旧事说到镇上的新鲜事，又聊起她工作室下个月要办的小型塔罗沙龙，话语轻飘飘的，混着果茶的清甜，落进温柔的夏夜里。??康碧筠偶尔低头瞥一眼手机，朱嘉文的消息安安静静躺在通知栏里，她始终没点开。身边是温热的人间烟火，是触手可及的安稳陪伴；隔着几百公里的温柔惦念像落在水面的月光，好看，却碰不到实处。??夜色越沉，风越凉。张艺帆顺手把搭在手臂上的薄外套披在她肩上，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肩颈，带着温热的触感。??夜市的烟火气远远飘过来，老庙的香火静静燃着。盛夏的夜温柔得不像话，日子就像这潺潺流水，不紧不慢往前淌着，藏着说不尽的细碎心事与温柔，都揉进了这似水年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