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年华》Akkiw金沐熙

14、重遇金川 这天，康碧

　　这天，康碧筠如常前往理疗部做物理治疗。理疗进行途中，此前相识的邓爽主动朝她挥手问好，邓爽身侧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是金川。

　　金川一眼认出康碧筠，热情地上前招呼，康碧筠心头一热，当即从座椅上起身，迫不及待想冲过去拥抱故人，可一道隔断门横在二人中间，只能隔着门板的玻璃遥遥相望、轻声寒暄。

　　待到两人都完成全部理疗项目，终于得以坐下来好好叙旧。金川缓缓提起她们初识的过往，当年二人便是在理疗室结缘，彼时康碧筠住在急女一区，金川安置在慢康二区，偶然相遇便有说不完的心里话，相伴度过许多难熬的疗养时光。十二次MECT治疗抹去了康碧筠大半过往，这些细碎温暖的旧事，她早已全然淡忘，听金川娓娓道来，心底满是怅然。

　　次日理疗时，康碧筠偶遇病友土豆。土豆是她当初住在救女一区时相伴许久的老友，两人躲在角落，絮絮说了许多藏在心底的悄悄话。闲谈间，康碧筠忍不住怀念起救女一区的一众旧人，尤其惦念黄雨花。当初若不是自己骤然发病、情绪失控，黄雨花也不会牵连入院，这份愧疚长久压在她心头。

　　她找到救女一区的护士石晶，轻声托付对方代为转达歉意，还托石晶带给黄雨花两句郑莲写下的话：郁时不轻言放弃，躁时不轻举妄动。她盼着每当黄雨花心绪起伏，看到这两句话便能稳住心神，理智平和地接纳所有坎坷。

　　返回病房的路上，康碧筠远远望见李佳臻独自坐在走廊长椅上，单薄的背影满是落寞。二人不久前才撕破友情，擦肩而过时，康碧筠刻意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的冷淡模样，硬撑着不肯先流露柔软。没过多久，詹嘉慧陪着李佳臻一同走到她跟前，想要借纸笔抄写歌词，康碧筠压下心底别扭，礼貌温和地应允下来。

　　晚饭过后，众人各自返回病房休憩，李佳臻和詹嘉慧再次走向康碧筠。李佳臻察觉她心底的气早已消散，主动扬起手朝她打招呼，康碧筠见状，也浅浅微笑着回应。

　　“你的小说还在写吗？写了多少内容了？”李佳臻率先打破僵持。
　　“一直在写，要不要看一看？”
　　“我想看看！”

　　一句简单的对话，消解了连日来所有隔阂，破碎的友情再度和好如初。

　　翌日，康碧筠与李佳臻恢复了往日亲密无间的模样，走到何处都紧紧相伴，寸步不离。做理疗时，一位年长老爷爷缓步走来，自称是梁金玲的父亲。康碧筠在脑海里反复搜寻，始终记不起这个人，便试探询问对方说的是否是老家村里的梁金玲，老爷爷闻言默默摇了摇头，失望转身离开。只留康碧筠和李佳臻愣在原地，半晌无言，随后结伴走回病房。

　　转眼到了母亲节，工娱治疗课堂上，老师范海玲播放了赵雷的《我记得》，温柔的旋律诉说母爱，歌颂世间母亲的无私与厚重。李佳臻见状，连忙劝康碧筠给张晓静发一条微信，送上母亲节祝福。

　　这话瞬间勾起康碧筠万千心绪，她已经许久没有和继母张晓静联络，心底翻涌着复杂的失落，自此沉默不语，再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转眼到了探视时段，病房走廊里处处都是家属相伴的暖意，唯独康碧筠身旁空空荡荡，从来没有人前来探望。往日每到周末，李佳臻的父母总会准时赶来陪伴，可今日却迟迟不见踪影。李佳臻满心委屈，告诉康碧筠自己心里难过，忍不住想要落泪。

　　康碧筠默默拍着她的手背轻声宽慰，劝她尽量稳住情绪，若是大哭大闹，护士判定情绪波动剧烈，或许会延后出院，这也是康碧筠心底最深的顾虑。

　　距离康碧筠出院只剩寥寥数日，她的内心交织着期待与惶恐。她期盼重获自由、走出封闭的病房，却又深深畏惧往后的生活：害怕独自在外无法好好谋生立足，害怕回到揭阳日日面对张晓静紧绷压抑的相处氛围，更害怕家人不停催促、逼迫她相亲成婚。

　　她也明白父母年岁渐长，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往后需要她照料陪伴；长辈们总盼着她早日成家，有人相伴扶持，不必常年孤身一人反复进出医院，承受病痛折磨。

　　这些缠绕心底的纠结与惶恐，她从未对任何人倾诉。她深知世间难有真正的感同身受，每个人的悲欢苦乐终究无法互通，再多倾诉，也难有人读懂她全部的挣扎。

　　午后，康碧筠独自轻声哼唱顾叮当的《卡农First Love》。旋律响起，一段刻骨铭心的回忆涌上心头：当初她从虹桥搭乘动车返回深圳北，途经福建莆田时骤然发病，耳机里单曲循环的正是这首曲子。

　　彼时无数灰暗、狼狈的过往画面在脑海飞速闪过，巨大的悲伤将她彻底击溃，躯体化症状全面爆发，浑身酸软无力，连站立都做不到，急救车将她紧急送入莆田第一医院。伤心过度伤及心脉，生死边缘辗转一番，那天大喜大悲的极致落差，成了她此生永远无法忘怀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