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云家独子 凡靖朝历代 ...

  •   陆敬谦今日沐休,换了便装,打马来到临凤街一处府邸。门匾上,“云府”两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闪耀着刺眼的光芒。

      当年墉朝没落,天下大乱,各路人马揭竿而起,占地为王。先皇彼时麾下人马尚不过万,墉朝虽濒临衰亡,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收拾一个草莽出身的靖军还是绰绰有余。大概是秉着杀鸡儆猴的目的,大墉对仅有几千人马的靖军步步紧逼,一个月之后,先皇身边只剩下不到两百人。

      这两百人护着先皇一路逃到凉州,刚一入城,就被凉州都指挥使云彬活捉。

      穷途末路之际,这两百将士无一人投降,誓与先皇共存亡。云彬被他们的君臣之情打动,又对日暮西山的墉朝彻底绝望,最后带着凉州三千将士主动投入先皇麾下。先皇绝境逢生,以凉州为据点发起反攻,率先攻入新京称帝,这才奠定了大靖的基业。

      先皇登基后,立云彬长女为后,并立下祖训:凡靖朝历代皇后,必须出自云氏一族。以保云家万世荣宠。

      先皇感恩云彬的知遇之恩,作出这样的承诺无可厚非。只是陆敬谦一直觉得这个规矩未免太过霸道,作为靖国的皇帝不能选择正妻,作为云家的女子必须以一国之母的标准来约束自己。外人看来是万世的荣宠,可对谢云两氏而言,却是万世的桎梏......

      这么胡思乱想着,就在小厮的带领下走到了一处书房前。刚推开门,围炉的暖风夹着一道戏谑的声音扑面而来:

      “哎呀呀,这不是大靖最年轻的三品朝臣、新京最有名的世家公子、我爹最爱拿来打压我的陆敬谦陆侍郎吗?今日大驾光临,真是教寒舍蓬荜生辉啊!”

      陆敬谦一边将鹤氅脱下递给小厮,一边毫不留情地回敬道:“这不是云家三代单传的一根独苗、新京最负盛名的纨绔子弟、夫子最爱拿来作反面教材的云如意云公子吗?今日有幸得见,真是教鄙人受宠若惊啊!”

      珠帘晃动,一个身着金丝绣边锦袍的年轻人从内室踱了出来,银冠拢发,玉带束腰,皮肤雪白,凤眼微眯,颇有戏世风流之意。看年纪似乎与陆敬谦同龄,一开口却是老成持重的语气。

      “我说侄女婿,虽说你官职比我高,但你既娶了我那娇滴滴的表侄女,按辈分就得叫我一声叔叔。连长辈也敢讥讽,这么多年的长幼有序学到哪里去了?”

      来人正是云家独子云如意。开国功臣云彬膝下二女一子,长女许配先皇为后,次女嫁到护国公府,与魏家结为秦晋之好,陆敬谦的夫人便是云家次女的孙辈。

      云彬年近五十,才老来得子,起名云狄。云狄继承了父亲的军事才能,大靖建国后各地仍有零星叛乱,云狄率军东征西战,十年间平定大小叛乱数十起。在三十岁那年娶广陵江氏嫡女,生子云如意。说来也蹊跷,云彬和云狄虽妻妾成群,但在子嗣方面始终未能如其他家族一般强盛。外界甚至传言,是先皇的那道旨意导致云家凤栖梧上,阴盛阳衰。

      先皇去后,当今天子谨遵遗命,立云狄的长女云傲雪为后。为作为云家唯一一根独苗苗、当朝皇后的亲弟弟,云如意自小被人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又因父亲常年在外征战,他在母亲和一群姊妹的照料中长大,逐渐养成一副风流的性子。

      他天生一副好皮囊,虽年过三十,看起来却跟陆敬谦差不多年纪。前两年云狄剿匪归京,对他荒唐的行径越发看不过眼,厚着脸皮在靖帝面前给他谋了个吏部的闲差。没想到云如意长袖善舞的性子,倒跟吏部十分契合,事事处理的得心应手。去年被擢为考功司郎中时,竟也没有人说闲话。

      陆敬谦走过去作了个揖:“好了,表叔,东西带来了吗?”

      “平日叫人家云大人,一有麻烦就叫表叔......”云如意慢悠悠踱到书桌旁坐下,抽出一本卷册扔给他,“左大人要是知道我骗了他,恐怕得参到我乌纱不保。”

      陆敬谦含笑接过卷册:“多谢表叔。”

      自左承弼开始调查运船案,有关人员的档案全被都察院带走核查。前几日,陆敬谦找到云如意,希望他帮忙从左承弼手中把工部所有官员档案调出来。他嘴上骂骂咧咧,办起事来却毫不含糊。次日就去找了左承弼,以吏部年底需稽核档案为由,把左承弼手里的档案给拿了回来。

      云如意“唰”地展开手里的乌木骨金花折扇,动作端的是风流倜傥。挑眉道:“你和左大人同为溍河运船案的主审,要看案犯档案不过是打个招呼的事。为何要请托我带出来,还不能让他知晓?”

      “我以为你不关心个中缘由。”

      “你向来有你的主意,若非情势所逼,也不会来找我这个浪荡子帮忙。更何况......”他对陆敬谦眨眨眼,一张桃花脸笑得败絮尽现:“一向循规蹈矩的陆侍郎竟然托人哄骗官员、窃取证物,这个把柄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的。”

      陆敬谦哑然失笑,合上档案,把其中的缘由告诉了他。

      “工部都水司掌水利桥梁,主船只监造,溍河运船以次充好之事,都水司不可能不清楚。”

      “我记得都水司郎中,是叫常越吧?前几日死你们刑部门口那个。”

      陆敬谦忽略他的揶揄,继续道:“常越逃跑途中被人追杀,走投无路之际自戕而死。在他死后,左大人带人抄没家产,发现常越生活清贫,家徒四壁,与他之前所遇贪官截然不同......”

      陆敬谦说着,目光落在书房东南角一面三尺多高的红珊瑚树上。红珊瑚本就是海中精品,如此之高的红珊瑚就算在皇宫中也难得一见......

      云如意笑嘻嘻地走过去挡住他的视线:“然后呢?”

      陆敬谦摇头哂道:“若常越是本次贪腐案的主谋,不可能一点痕迹也不留。”

      “所以船厂贪污的款项,都进了他人腰包?”云如意在室内缓缓踱着,折扇背在身后扣着腰带,“难怪这几日坊间流言甚嚣尘上,说常越有本名册,记载了向他索贿受贿的各级官员。现在民间都把这本名册叫做‘抄家名单’。谁的大名记在上面,谁的乌纱帽就难保啦。”

      陆敬谦:“......”

      “不过,这跟你瞒着左大人查工部档案有什么关系?”

      陆敬谦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他:“你在吏部任职已有六年时间,对于我朝为官制度当了如指掌。是否考中举人,就一定能分配官职?”

      这个话题转得云如意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答道:“自然不是。我朝科举分院试、乡试、会试、殿试四级,过乡试者为举人,中举只是有了最基本的为官资格。只有过了会试,才得委任一官半职。若举人屡试不第,在吏部上名后,亦可参与职缺拣选。只是这拣选嘛……”他转着折扇坏笑了笑:“里面名堂可大了去了。大部分举人,就是等一辈子也等不到的。”

      “那你可曾见过等到的?”

      云如意低头想了想:“虽说不多,但家中有些背景的,也能捞个偏远地区的县丞当当。”

      陆敬谦捧起桌上的白玉茶杯,平静道:“吏部档案记载,常越于弘化九年参加宁州乡试中举,此后两次应试,连年不中。就在他第二次落榜那年,武安县县丞暴毙,常越第一次在吏部拣选就被挑中。走马上任不过三年,便被调回新京,补工部都水司主事。次年春,升都水司郎中。”

      云如意皱皱眉:“这升迁速度着实快了些,想必背后靠山不小。”

      “怪就怪在这里。”陆敬谦抿一口茶,放下茶杯,“常越出身宁州杞榆县,从小父母双亡,无妻无子,甚至无人知晓他何年启蒙,师从何处。这样一个孑然一身的人,谁会是他的靠山呢?”

      “但我也听说,此人于水利船工颇为精通,在任三年间,主修河道数十起,还改善了造船技术,使溍河船厂创下年产千艘的记录。此人在工部颇有声望,倒不像是个不学无术走后门的人。”

      “是啊,正因为他政声卓越,所以三年来从未有人怀疑他的出身。”

      云如意听他话里有话,道:“即便举人拣选时有人给他通了门路,也算不得什么大事。皇上把拣选的权力下放到吏部,就是默许了这档子规矩。”

      “那若是顶名替考、科举舞弊呢?”

      陆敬谦这句轻飘飘的话,却像一声惊雷在云如意脑袋里炸开。他瞪大眼睛反应片刻,急忙去关上书房门。

      “尧卿,你莫不是失了智?这种话也能乱讲!”

      不怪云如意反应激烈,实在是因为历史的教训太过惨痛。

      当年大墉末期,就是因科举被权贵把持,公然将进士名额定价拍卖,导致天下读书人不满,檄文一封封地发往帝都。先皇登基后,最先整治的就是乌烟瘴气的科举制度。六年前,新京也曾发生过一起会试舞弊案,涉事试子、主考官共十七人,全部被凌迟处死,足见靖帝整肃科举风气的决心。

      因此开国三十年来,贪官虽有,却无人敢在科举上做文章。

      “你的意思是,有人代替他参加乡试?”云如意不可置信地摇头:“可谁会冒着杀头的风险帮他呢?”

      “具体的情形我还在查。但有人告诉我,常越出身贫寒,不曾识字。弘化十年,他还在丸江船厂当厂工,绝不可能去参加宁州乡试。”

      听闻此言,云如意反倒放松下来,“尧卿,我理解你查案心切,可也不能什么消息都信吧!常越为官三载,若他大字不识一个,岂不早就被人拆穿了?”

      “之前我亦如你一般看法。”陆敬谦淡淡道:“可经过这几天的查探,我反倒觉得这条消息十有八九是真的。”

      “怎么说?”

      陆敬谦翻开工部档案,指着其中一个人名,“汪如鹤,弘化四年进士及第,初授翰林院缮书处编修,录四方进书。弘化八年,因藏匿前朝禁书,革功名,流放漳州。后平反,官复工部都水司主事。”

      “此人我倒有些印象。”云如意转着折扇缓缓回忆:“去年考绩时,方大人评价此人,文章平平,字犹卓绝。汪如鹤资质平庸,在翰林院抄书抄了四年,又遭同僚诬陷藏匿禁书,年近四十才入工部。”

      “但就是这样一个资质平庸的人,与常越同年进入工部,同年升迁。常越无论是接见同僚,还是下达指令,都由汪如鹤一手操办。常越本就寡言,又经常离京办事,三年下来,工部竟无一人与他交谈超过十句话,更提不上多了解他。”

      “可是……可是……”云如意总是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光凭此点就断定他科举舞弊,未免太过牵强。”

      “如果我说,常越在任期间,所有文书、奏折乃至私人信件都是这位汪主事的手笔呢?”

      文书、奏折由他人代笔,还可解释为公务繁忙。可连私人书信都由别人起草,就有些匪夷所思了。

      “汪如鹤编修出身,用两种不同的笔法写作并非难事。前几日,我将二人平日文书交由藏壑斋掌眼,林先生告诉我,确是出自同一人手笔。”

      陆敬谦拨弄着暖炉的火苗,明明灭灭的炉火倒映在他眼里,泛着如玉的光泽。

      “常越失踪次日,汪如鹤遣散家仆,让妻妾儿女回老家等他。可这半个月来,汪如鹤音讯全无。时至今日,左大人仍在调查他的行踪。”

      书房因炉火烧旺而有些闷热,云如意却从脚底生出一股寒意。

      “难怪你要瞒着左大人,以他那个刚直的性子,要是得知有人在科举上动手脚,恐怕要闹得朝廷天翻地覆。”他将折扇往桌上一扔,重重叹了口气:“原本要看工部的笑话,没成想看到自己身上来了。”

      自开国以来,科举、拣选都由吏部负责,常越以白丁身份瞒天过海,其中少不了吏部官员的助力。

      哀叹之际,眼角余光瞟见陆敬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云如意猛地一激灵,从椅子上跳起来。

      “你你你——你可别想我帮你揪内鬼!”

      陆敬谦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表叔,都是为朝廷效力,何来帮忙一说?更何况……”他瞟了一眼摆在桌案上的档案:“你我已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说罢,也不顾云如意在身后咬牙切齿的怒骂,笑着出了云府。

      以云如意的机敏,应该很快就能查出吏部是谁在暗中襄助常越。相比之下,他更在意李若拙口中的黑巾人。

      黑巾人给胡少原的那本册子,如果他没猜错,应当就是这几天传的沸沸扬扬的常越名册。之所以要把册子送到国子监祭酒的手上,无非因为祭酒何大人是朝中出了名的清流,由不涉党争的何大人把名册交给皇上,自然比其他人更有说服力。

      可是,这本名册为什么会在黑巾人手上?他到底有何目的?

      陆敬谦带着满腹疑问踱步回府,未至书房,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人声。推开门,一个月白色的人影奔到他面前,甜甜地喊了句:“大哥!”

      书房中,谢绪冷哼一声:“好一个大哥!你怎么不跟你这位好大哥说说,昨日都干了些什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