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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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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小狗来敲门》
文/桃汁猪猪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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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城中村里烟火十足。
一家新开的刀削面馆外,开业彩带铺满街道,大桔盆栽立在馆门两侧,悬在门把手上的大喇叭发出“呲呲”电音,很是廉价,循环播放新店开张的促销优惠。
面馆上方是一座六层楼高的普通住宅,城中村建成时间久,这片住宅已经成为真正的老破小,隔音极差。
岑茵趿拉拖鞋走到窗边,往下望去——
男女老少携家带口地在面馆外欢声笑语,排队等吃饭。
吵死了。
她面无表情地将窗子关起来锁住,猛地拉紧两侧窗帘。
客厅没开大灯,只开了盏巴掌大的金毛外表的拍拍灯,岑茵举灯回到饭厅,把灯放在饭桌正中央。电池快没电了,拍拍灯艰难地发出幽幽暖光,勉强照亮饭桌上的菜,还有一张黑白照片。
饭桌不大,摆四道菜就快要放不下,岑茵坐在靠角落的位置,看向对面照片里含笑的男人。
男人面色柔和,虽是棱角分明的轮廓,笑起来却是眉眼弯弯的阳光模样。
死气沉沉的脸终于柔和些,岑茵低头扒饭,任由眼泪掉进米饭里。
生冷的米饭配眼泪,她第一次尝到眼泪拌饭原来这么难吃,舌尖被苦涩包裹,筷子探向烧得发焦的可乐鸡翅,她夹起一块放进男人面前的那碗米饭里。
“梁斯全,你多吃点。”岑茵吸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发颤,“我的厨艺就这样了,你可别嫌弃我啊,也不知道你在那边过得怎么样,伤口还疼不疼……”
怕他真的能看见会担心,她胡乱揉揉眼,对梁斯全的照片扯出淡笑,赶紧低头夹菜吃。
今天是梁斯全出事的第七天,若按习俗,她现在应该躲在被子里不出来,等梁斯全自己坐在这吃饭。但相爱过的人怎会舍得放弃和爱人多一日的相处,她生怕错过这次,就再也见不到他。
什么不要打扰亡灵轮回,不要让他们在人间留执念,她才不要遵守,她就是舍不得梁斯全这样走掉。
飞来横祸夺走梁斯全灿烂的生命,肇事司机醉酒连撞正常过马路的行人,这场意外害得许多家庭支离破碎,司机家人万分悲痛和抱歉对受害者及家属进行赔偿。
有什么用呢?
岑茵还是失去了她的男朋友。
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岑茵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任何牵挂,她的世界像一片繁杂单一的拼图,一个人终归是拼不完整的,直到她在大学遇到梁斯全,这幅拼图慢慢填充完整,充满彩色。
可命运就爱和她开玩笑,那片她和梁斯全共同完成的拼图世界突然破碎,梁斯全走了,她独自操办完他的后事,回到他们租住的小家,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地活了六天。
她不敢跳河乱冲马路害人,于是她试过把公司囤积的工作带回家,连轴转两天也没半点身体不适的症状;安眠药吞没几颗就咽不下去全吐出来;削水果时想一刀结束,却在冰凉刀刃搭在腕时怕疼地丢开……尝试过那么多种办法,她也没能去梁斯全的世界找他。
岑茵放下碗筷,留一大半饭菜在桌上,热腾腾的米饭渐渐变凉,她怔怔地望着照片,喃喃:“梁斯全,你好狠的心啊,就这么把我留在这。”
“哪怕你回来看看我也好啊,变成杯子、枕头陪陪我,托梦也行,你别什么都不说就走啊。”
“或者你变成一只小狗回来,之前我们在村口喂的那只小黄狗你不是最喜欢了吗?”白嫩手背揉着不停掉落的眼泪,岑茵哽咽,“你还说做小狗真幸福,有人喂。做我的小狗最幸福了,我不会让你吃苦的,你就回来看看我,好不好?”
她哭着拍拍金毛小灯,清悦上扬的男声从金毛底座传出:
“茵茵,我好爱好爱你啊!”
拍两次。
“茵茵,我好爱好爱你啊!”
再拍两次。
“茵茵,我好爱好爱你啊!”
喉咙再抑不住地溢出呜咽,岑茵猛地扑前,将梁斯全的照片紧紧拥进怀里。
桌子被她撞得晃了晃,汤碗掉在地上碎了,凉汤瞬间蔓延桌腿,顺着地缝流得到处都是,油滋滋的,岑茵没管,整个人蜷缩在椅子里放声大哭。
楼下喧闹声渐渐褪去,连哭几天的双眼干涩疼痛,肿得眼皮都快撑不开,岑茵抽噎着用袖口擦拭滴落在照片的泪水,然后把一片狼藉的地板收拾干净,捧起拍拍灯和照片回到客厅,把它们摆在书桌前。
“今晚你们多陪陪我吧,”岑茵耷拉肩膀,轻轻摸照片里梁斯全的脸,“我再试试能不能去找你。”
给拍拍灯充上电,电脑屏幕光线刺目,她眯眼在一堆文件夹里点开文档,准备将未完成的工作做完再发给上司,还没等进入心流时刻,家门外传来一声清脆风铃声。
是穿堂风吹的吧,肯定又是对门家小孩贪玩不关门。
岑茵没理,继续专注写策划。
又是一声风铃,比刚才急促不少。
岑茵捂住一侧耳朵,不耐烦地翻阅文件。
第三次风铃响起,比前两次更加紧凑,这回连断都不断了,像是存定要打扰她的心思。
烦到爆炸的岑茵“噌”的一下弹起,滑轮椅瞬间飞向玄关,狠狠撞在门板,巨大的碰撞声和风铃声同时响起。
到底是谁三更半夜摇风铃啊!
岑茵拔腿往玄关走。
她和梁斯全刚在一起时还没同居,梁斯全住在单身公寓里,环境比城中村好不少,但那栋公寓因为旧改拆掉重建,她就带梁斯全来她家住。
两人住在一块的时候没觉得城中村有什么不好,至少岑茵觉得家里有梁斯全在,无论怎样都很温馨快乐。
有回雨天,她肚子不舒服在家休息,梁斯全去菜市场买菜,她电视看到一半,门铃响了,她寻思梁斯全今天买菜速度好快,转念想他竟然会忘带钥匙,兴冲冲跑去开门。
结果门后是个不要脸的醉鬼,光着膀子在那耍流氓,她吓得飞快关门,却不及醉鬼力气大,被猛地推门力道带到地上。
好在梁斯全回来的快,甩开菜,冲上去一拳砸在醉鬼太阳穴,然后报警把他抓走。
事后家门口就多了个漂亮的蓝风铃。
梁斯全说,他以后回家,不管有没有带钥匙,一定会先摇一遍风铃,这样她就能知道是他回家了。
而现在这只风铃不知道被什么人摇了一遍又一遍,岑茵气愤地扒在猫眼往外看。
一只淡奶油色的金毛幼崽踩在鞋架顶,俯身蓄力,猛地往上跳跃,伸爪够弄摇晃的风铃,清脆声再次响起,金毛继续跳起重复,锲而不舍地去拨弄那个风铃。
岑茵愣愣地看它,手已经快脑子一步拉门。
小狗似有察觉,它落下来,气喘吁吁地望向门缝后探出的小脑袋,朝她歪歪头,身后垂落的尾巴瞬间翘起,疯狂摇晃。
岑茵呆站在原地,小狗缓了会便奋力往下一跃,踉跄跑到她脚边,脑袋拱了拱她的脚踝。
温热气息贴近发凉的皮肤,岑茵几乎是脑袋空白地把门推开,给小狗留出空隙进来。
小狗像是很熟悉家里的环境,左看看右看看,迈开腿准备去窗边的书桌,而脚底一滑,踉跄地在原地扑棱几下,最后滑铲到饭桌腿,茫然地仰起头。
岑茵没忍住笑出来,她赶忙走来,蹲下摸摸小狗被撞到的脑袋,抱歉道:“对不起啊,刚才汤撒了,地板清洁剂没拖干净,让你摔跤了,脑袋疼不疼?”
小狗黑溜溜的眼珠定在岑茵脸上仔细看。
岑茵觉得小狗这模样很是可爱,又是一声浅浅的笑声。
这是她七天以来的第一声笑。
似有察觉到嘴角的弧度,岑茵先是愣住,而后缓缓放下嘴角,撸毛的手缓缓停下,搭在小狗脑袋上,她忽然有些失落。
要是梁斯全还在的话,应该也会和她一起撸小狗……
掌心被一团温热轻轻拱了拱,岑茵回神,小狗垂下脑袋,又往她的脚踝拱去,然后抬头冲她“嘤嘤”两声,表情像是在讨好地笑。
岑茵和梁斯全从不抗拒小动物到访,可能和他们经常投喂村里的流浪小猫小狗有关系,家里常有曾经投喂过的猫猫狗狗来讨食,岑茵抱起小狗,把它放到沙发上,转身走向厨房。
既然小狗来了,先顾得眼前再说,她还是晚点再去找梁斯全吧。
家里还剩了大半袋狗粮,岑茵估摸着量,倒出小半袋到陶瓷小碗里,端出来放在地板上,这才发现小狗自己找到沙发最软最凹陷的地方,舒舒服服地盘成狗饼,甚至还把她和梁斯全看电影时常盖的毛毯拽到脑袋底下垫着。
心里软软的,岑茵轻轻地把小狗抱下来:“这么晚来敲门,一定是饿了吧?快吃吧。”
鼻头嗅嗅小碗,小狗甩甩尾巴开吃。
岑茵盘腿坐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撸它后背的毛,小狗吃得飞快,像是真的饿极了,碗盆逐渐见底,岑茵又给小狗添了些。
“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岑茵看向小狗脖子,只有蓬松的黄毛,没有项圈,“你也没有家了吗?”
小狗抬头蹭了蹭她的膝盖,埋头继续吃。
胸腔涌起一阵酸涩,她和小狗都没有家了,于是想等小狗吃饱就抱它下楼的念头被压回心底,岑茵终究是没说出驱赶它的狠心话,她看向暖光笼罩下的相片,最后再摸摸小狗脑袋,站起来走向书桌。
有一瞬间岑茵想胡乱做一份方案交上去应付了事,毕竟她只想累着自己,然后眼睛一闭一睁就能看见日思夜想的人,但她的良心始终过意不去。手头项目是公司最近最看重的项目之一,但凡有人拖后腿,缺少一环都会拖累整个项目的进度,加之她的上司跳槽,换了个新领导过来,又规矩又死板,眼看后天居家办公的申请就要到期,万一这次计划没成功,她还得回去上班,她可不想听领导说废话。
把照片摆到正中间,拍拍灯已经充满电,她拍了拍灯顶,听完梁斯全的表白,身上重新充满干劲,指尖飞快敲击键盘。
一团黑影从天而降,小狗重重压在岑茵的双腕,尾巴夹得紧,死死盯着她不安地叫着。
岑茵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以为是狗粮不够,她扭头看向还剩一半的碗,又扭回来迟疑问:“怎么了,想我陪你玩?”
她抽出手,将横趴在键盘上的小狗抱到腿上,从头到背给它顺毛:“好啦好啦,这样陪你好不好,我真的要工作了。”
小狗更加焦躁不安,着急地不停扒拉岑茵的肚皮,跳起来爪子去勾她的手,岑茵试着继续写方案,却被小狗不停的嘤叫声扰得没法思考。
没招了。岑茵停下动作,保存好几遍文档再备份好才敢合上电脑。
“好好好,我不工作了,行不行。”岑茵托起小狗,泄愤却轻柔地抓了抓小狗肚皮的软毛。
这回小狗安分了,爪子搭在岑茵肩膀,凑到她的脖子嗅了嗅,再舔舔。
想起梁斯全以前也这样没脸没皮地把她压在身下蹭过她的脖颈,岑茵往后缩了缩,可小狗没放弃,脑袋继续往她颈窝凑。
岑茵最敏感的地方就是耳朵,那里听到过房间里潮湿弥漫的拍打,触碰过梁斯全绵软的唇,现在小狗又来舔,岑茵直接抓住小狗的嘴筒:“不许再舔这里了,很痒。”
适可而止的小狗趴在岑茵怀中,静静听她稍稍加快且有力的心跳声。
充满电的拍拍灯不再泛着颤颤巍巍的光,它被岑茵摆在卧室的床头柜,温暖坚定地照在空荡的床头。
夜深人静,岑茵的呼吸渐渐趋于平缓,睡熟了,小狗从她的怀里悄悄拱出,咬住被角轻轻上提,盖住她露在外面的后背,然后挪到她面前,安静地趴在枕头上看了会儿,这才放心地松下一口气。
眼珠子一转,瞥向枕头上完全被暖光照耀的照片,耳朵动了动。
哪怕是自己的遗照,小狗心里也毛毛的。
它默默地把头埋回爪子里看岑茵。
还是岑茵最乖了。
眼前画面渐渐虚化,思绪逐渐飘回六天前。
那场意外来的太过突然,梁斯全甚至没反应过来就被车撞飞到空中,手里新买给岑茵的风铃花掉在马路,玻璃碎片、猩红血滴散落在洁白花瓣。
他是在一片混乱尖叫和汽车报警声中醒来的,周围人群往四周逃窜,他下意识也跟着大家一起往路边商店跑去,霎时有辆送外卖的电瓶车躲避不及冲过来,直接穿过他的身体。
梁斯全怔在原地。
他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他和岑茵的家,可能是浑浑噩噩,可能是脑袋空白的焦急。
他只想快些回去见她。
可刚回到家里,还没触碰到风铃,大门倏然被拉开,梁斯全想抱住岑茵,想像每天回家把她揉进怀里那样和她说“茵茵,我回来了”。
但岑茵也穿过了他的身体,惊慌地从昏暗的楼梯间冲下去。
梁斯全跟在岑茵身后一直跑。
岑茵跑得不快,梁斯全很轻松就能追上,他用力拽住岑茵的手,却没法抓到实物。
他不敢停下,眼睁睁看着岑茵憋着眼泪,鼻头红红的,很努力朝远处医院跑去,他在她耳边大声叫喊却无济于事。
后来他跟着岑茵到了医院,看到自己的身体躺在冰冷的房间里,他这才敢承认,原来他真的死了。
岑茵这六天过得非常不好,一个人处理掉他的后事,死气沉沉地瘫在家里哭,哭累了就发呆。
梁斯全的魂魄飘荡在没了温馨气氛的家里,看着岑茵尝试一个又一个办法结束她的生命,他却只能焦急地在她身边团团转,向她苦苦哀求她再也听不见的话。
直到今天,岑茵才真正下厨做一顿像样的晚饭。
她又要想办法去找他了。
看着自己深爱的人日渐低迷,对着他的照片自言自语,梁斯全深知他已经穷途末路,他失落地从穿过门板,在街上到处飘荡。
他寻着记忆,穿过人声鼎沸的街市,沿着他和岑茵牵手曾经去过的地方走了一遍,最后停在那片重新洗刷干净,恢复正常通行的十字路口。
他难过地蹲在路中,任凭车流穿过他的身体大声痛哭,朦胧间仿佛听见几道虚幻缥缈的声音——
“是他吗?那个经常喂我们香香肉的人类!”
“是他是他是他!不过他蹲在那干什么,好危险啊。”
“他哭得好伤心啊,难道和漂亮姐姐分开了吗?”
“呸呸呸,不要乱说!上次他喂完我们还抱着姐姐偷亲,人家感情好着呢!”
“糟了!你们快看,他的身体透明了,他死了!”
几声倒吸冷气的声音消散于空气中,紧接着是更加清晰的声音在叫梁斯全的名字。
梁斯全哭着抬起头,周围依旧是川流不息的车流,和穿行于街道的人群。
那道声音很柔和,说很感谢他和岑茵在人间照顾她历劫的宝贝们,所以想破例让他回到人间,和岑茵继续白头到老,但他必须先以小动物的身体陪伴岑茵,直到他找到能变回人类的办法。
梁斯全一度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你是谁?”
“一个被你们保护过的人。”那道声音轻柔带笑,和几道欢快稚嫩声渐渐远去,“去吧,一定要幸福。”
强光刺过梁斯全的眼睛,再睁眼时,正是车辆在等红灯之时,过马路的人群里有个稚嫩的童声惊讶道:“奶奶!这里有只小狗!”
梁斯全眨眨眼,低头看去。
两只毛茸茸的脚撑在沥青路,再仰头看看,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如此巨大高峻。
梁斯全顾不上其他,奋力朝家的方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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