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雨知时节》禹青

2、第 2 章 陈

　　陈宓家。

　　庄旭和谭雪各挎着林知夏的一只胳膊，合力将她扔到了沙发上。

　　两人靠在沙发上喘着粗气，冲陈宓喊道。

　　“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儿？赶紧给我俩倒杯水啊！”

　　陈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指指向沙发上一脸醉意的林知夏。

　　“怎么回事？你们给灌醉的？”

　　庄旭立马跳脚：“这罪魁祸首明明是你，我们这是在给你善后！”

　　“就是，就是！”谭雪立刻跟上。

　　陈宓目光幽深，看着沙发上醉得不省人事的林知夏。

　　庄旭熟门熟路走进厨房，倒了两杯水。

　　自己一杯，谭雪一杯，唯独没给陈宓。

　　庄旭拿着水杯一饮而尽，顺手把另一杯水递到谭雪手里。

　　谭雪也一口干了，把杯子重重搁在茶几上。

　　“陈宓，你要是真的无意，当初就不该给她希望。从三岁到十八岁，临水镇谁不知道林知夏喜欢你？她喜欢得恨不得脑门上都刻着‘陈宓专属’四个大字！”

　　陈宓沉默，没有反驳。

　　他端起茶几上两人空掉的杯子，走到厨房，又给两人各端了一杯水放到面前。

　　谭雪看着桌子上两杯水，没好气地拿起其中一杯，又一饮而下，声音缓了缓。

　　“不过，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这不是你的错。”

　　庄旭拍了拍陈宓的肩膀：“兄弟，没人要求你一定要喜欢林知夏。谭雪是心疼她，也心疼你。”

　　说着，庄旭从手边拿出一块小蛋糕。

　　“今天林知夏过生日，我们知道你是为了避嫌，所以才没来酒馆，特意给你留了一块。你跟林知夏纠缠了十几年，如今都长大了，也该好好做个了断了。”

　　谭雪叹了口气，拉起庄旭就往门口走。

　　“林知夏这个烂摊子，交给你处理了。”

　　“砰”地一声关门声，客厅又恢复了安静。

　　陈宓看着沙发上醉倒的林知夏，有些头大地深叹了一口气，上前揽过她的胳膊，拦腰抱起，放到了卧室的床上。

　　其实林知夏对他的喜欢，陈宓一直是知道的。

　　他眼中的林知夏，是热烈的、执拗的、鲜活的。

　　她像夏日最盛的风，不管陈宓愿不愿意，一股脑儿地往他生命里闯。

　　陈宓羡慕她的乐观、积极、热烈。

　　可他也清楚地明白，那不是喜欢。

　　窗外，临水镇的江水依旧无声地流着。

　　陈宓轻轻地关上了房门走了出去，待他走后，林知夏的眼角划落了一行泪，无声无息地藏在了枕头上。

　　是啊，林知夏，陈宓只是不喜欢你，他没有做错任何事。

　　这一夜，两人都没有注意到，随手放在沙发边角里振动不断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一次次突兀亮起。

　　来电显示：外婆。

　　第一通，未接。

　　第二通，未接。

　　第三通，依旧无人接听。

　　屏幕反复亮起、熄灭，微光在昏暗的客厅里一闪一闪，最终彻底归于沉寂。

　　命运轻巧地翻过一页，什么都没说。

　　林知夏是在第二天早上七点醒来的，头剧痛。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

　　她花了几秒钟就认出天花板上的吊灯，那是她高一那年陪陈宓去灯具城挑的。

　　他妈妈说要换个新的，他俩就骑着自行车去了一趟，最后挑了这个最简单的吸顶灯。

　　她那时候觉得，能陪他挑一盏灯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林知夏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是两人上学军训时一起买的，蓝白格子的，洗得发白。

　　桌上有一杯凉透了的水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我去买早饭，你醒了别走，我给你带豆浆。”

　　字迹工整一撇一画，是陈宓一贯严谨的风格。

　　林知夏盯着那清晰的纸条看了一会儿，只觉得眼睛有些发酸，深吸一口气，掏口袋摸手机。

　　她摸索了半天都没有找到，最终还是在陈宓家的沙发上，找到了自己的手机。

　　八通未接来电。

　　两通妈妈，三通舅舅，三通外婆。

　　林知夏盯着屏幕，先是没反应过来。

　　她回拨外婆的号，没人接，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林知夏的手开始抖，心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拨妈妈的号，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

　　“知夏。”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又补了一句。

　　“你外婆没了。昨晚十一点多走的，来殡仪馆吧。”

　　她举着手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一颗一颗砸在陈宓家的沙发上，眼泪在浅灰色的布面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她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十三分。

　　最后一通外婆的未接电话是十一点十八分。
　　那是外婆打给她的最后一通电话。

　　而她那时正醉倒在陈宓家的沙发上。
　　为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哭得死去活来。

　　林知夏忽然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发凉。
　　不是悲伤，是恶心——是对自己的恶心。

　　她为一场不爱自己的感情买醉，却错过了世间最爱自己的人最后一面。

　　她怎么会蠢成这样？
　　怎么会把一个人喜不喜欢自己这件事看得比天还大？

　　大到她忘了这个世界上有比喜欢更重要的东西，大到她忘了外婆病了快半年，大到她在最后一刻都没有守在手机的旁边。

　　林知夏用袖子擦了把脸，站起来的瞬间腿软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

　　她踉跄着跑出去，跑过那条青石板铺的小巷，跑过那棵老槐树，跑过她小时候和陈宓一起捉迷藏的空地。

　　她跑得很快，快得像在逃离什么，可她心里清楚，此时内心无比悔恨的愧疚彻底淹没了她，她永远都逃不掉了。

　　林知夏从小是被外婆带大的。

　　林父林母常年在外务工，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临水镇。

　　林知夏的童年、少年时光，全部浸在外婆的温柔里。

　　外婆住在镇外的村落里，腿脚不便，却总记得她所有的喜好，会给她留最甜的枇杷、最软的糖饼，会在她晚归时亮着一盏灯等她，会在她受委屈时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她。

　　外婆是林知夏这辈子最安稳、最温暖的底气。

　　外婆年纪大了之后，身体一直不好，常年靠药物维系，近几年更是缠绵病榻，时好时坏。

　　家里人一直瞒着林知夏，没告诉她外婆病情恶化的消息，只让她安心备战高考、好好生活。

　　昨晚夜里，外婆突发急症，意识模糊前，心心念念最想见的人，就是自己这个从小疼到大的外孙女。

　　家人一遍遍拨着林知夏的电话，想让她赶回来，见最后一面。

　　可电话那头，永远是无人接听的忙音。

　　老人家撑着最后一口气，等了很久，终究没能等到她最疼爱的小孙女。

　　凌晨时分，月色微凉，晚风萧瑟。

　　老人在病床上缓缓闭上了眼睛，带着一丝未尽的遗憾，永远离开了人世。

　　而那刻的林知夏，正醉倒在喜欢人的沙发上，沉溺在失恋的痛苦里，一无所知。

　　她为一场不爱自己的感情痛哭买醉，却错过了世间最爱自己的人，最后一面。

　　一夜无眠的，不止命运，还有无声的遗憾。

　　林知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的殡仪馆。

　　她只记得自己站在灵堂门口，看到灵堂里那张被定格的黑白照片时，眼泪再也止不住地从脸上滑落，瞬间痛哭干呕了起来。

　　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跪在那里发抖。

　　工作人员过来扶她，她摆摆手，自己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灵堂前，她对着外婆的照片跪下，磕了三个头。

　　每一个头都磕得很重，额头撞在地上发出闷响。

　　没过多久，陈宓来了，一身素黑，站在灵堂外看着她。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庄旭和谭雪是在陈宓到了十分钟之后到的。

　　三个人站在林知夏身边，陪她一起迎来送往。

　　深夜，宾客散去。

　　谭雪终于忍不住，抱着林知夏哭出来：“知夏，对不起......对不起......要不是昨天......”

　　林知夏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声音很轻。

　　“你道什么歉，你什么都没做错，做错的人是我。”

　　林知夏松开谭雪，转身走向骨灰盒，抱起来，贴在胸口。

　　“外婆，夏夏接你回家。”

　　这一次，她不会再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