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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伪命题(上) 毕竟绝大多 ...


  •   刺目的白光将整条三层走廊照得纤毫毕现,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在光束里缓缓舞动,混杂着电子仪器的热浪与铁锈的冷味,形成一种诡异的压抑感。

      步少爵立在主控室的门扉之后,一半身躯隐在门内的阴影里,一半暴露在强光之下,俊秀的脸庞本该带着青年独有的清朗,此刻却被层层叠叠的恨意与偏执覆盖,那双眸子漆黑如深潭,翻涌着戾气。

      他望着走廊里并肩而立的四人,视线缓缓扫过钟令瑶、谢循、苏晴与受伤的温亦深,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没有半分慌乱,反倒像等待猎物上门的猎手。

      “我以为你们会顺着暗道仓皇逃离,毕竟绝大多数人,在见识过死亡的滋味后,唯一的念头就是保命。没想到,你们居然敢主动找上门来。”

      “躲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钟令瑶向前踏出半步,目光坦然地迎上他的视线,声音清亮而沉稳,“你布下层层机关,设计一场又一场生死抉择,用别人的性命宣泄心中积怨,这场游戏,本就该在这里落幕。”

      “落幕?”步少爵低声嗤笑,抬脚缓步走出主控室,双手随意地插在裤袋里,姿态看似散漫,周身的气场却极具压迫感,“八年了,从我姐姐步威仪做出选择的那天起,这场棋局就没有落幕的可能。你们真的以为,我是单纯因为当年的舆论谩骂,才把你们抓来这里?”

      这句话让在场几人皆是一愣。

      在此之前,所有人都默认步少爵的动机是复仇。

      姐姐被全网道德绑架、被万千旁观者指指点点,所以他复刻电车难题,让所有当年的参与者、旁观者亲身体验绝境。

      可听他话里的意思,事情似乎并非众人所想的那般简单。

      温亦深下意识抬了抬受伤的手臂,小臂上的血痕还在隐隐作痛,他压下痛感,出声问道:“八年以来,外界所有报道、坊间传言,都认为步威仪是被舆论逼到绝境,才做出极端举动。难道事情的真相,并非如此?”

      作为深耕哲学、常年研究电车难题与道德悖论的学者,温亦深八年来无数次剖析步威仪当年的选择,始终将其归为“舆论暴力下的被迫反抗”。

      可此刻步少爵反常的态度,让他多年的认知开始动摇。

      步少爵抬眼望向天花板,目光穿透厚重的楼板,仿佛望向八年前那片铁轨之上的天空,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惋惜,还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同。

      “外界的传言,不过是庸人自以为是的揣测。他们看不懂我姐姐,也看不懂那道所谓的经典电车难题。”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众人身上,一字一句,语气坚定得近乎狂热:“在你们所有人眼里,电车难题是一道道德选择题。选牺牲一人拯救多数,便是理性最优解,选择袖手旁观,便是冷血懦弱。可我姐姐从一开始就看得通透,这道题本身,就是彻头彻尾的伪命题。”

      “伪命题?”钟令瑶眉头微蹙,身为深度调查记者,她查阅过海量关于电车难题与八年前轨道案的资料,却从未从这个角度解读过整件事。

      “没错,伪命题。”步少爵加重了语气,一步步向前逼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人为划定两条轨道,强行捆绑无辜之人,逼迫旁人用生命做权衡。无论选择哪一边,都会有活生生的人失去性命。有人因选择死去,有人因选择背负罪孽,从来没有任何一种答案称得上‘正确’。只要这道题存在,伤害就永远不会消失。”

      谢循闻言,眸色微动。
      八年前他亲临现场,亲眼目睹了全过程,彼时他只看到步威仪无视所有人的劝说,毁掉轨道、终结困局,却从未深究她行为背后的底层理念。
      如今结合步少爵的话语,当年那个看似疯狂的选择,渐渐有了不一样的轮廓。

      “所以八年前,她站在道岔开关前,从来不是被舆论逼迫。”步少爵继续讲述着尘封的真相,声音渐渐带上一丝沙哑,“当时现场的救援人员、围观群众、后来全网的网友,都在七嘴八舌地劝她做出‘最优解’,可那些声音,从来都左右不了她。她从站在那里的那一刻就下定决心:不做选择题,不当手握生死的裁决者。”

      “她毁掉轨道,让列车失控,抹去所有当事人与痕迹,不是被逼到绝境后的崩溃,而是在践行自己的理念。”他的语气变得激昂,“她要用最直接的方式证明:只要毁掉出题的规则,毁掉这道伪命题,就再也没有人会被逼迫着去伤害他人。她是自己理念最坚定的证明者,不是被世俗压垮的受害者!”

      全场陷入一片沉寂。

      多年的认知被彻底颠覆。

      所有人都以为步威仪是舆论暴力的牺牲品,是被万千旁观者推下深渊的可怜人。可真相却是,她自始至终都清醒地洞悉了难题的本质,主动选择用极端的方式,去推翻这套“用牺牲换取正义”的道德逻辑。

      苏晴沉吟片刻,以律师的理性梳理着其中的逻辑:“即便如此,她的行为依旧造成了多人死亡,触碰了法律的底线。理念归理念,生命归生命,不能因为认同一个观点,就随意剥夺他人的生存权利。”

      “生命?”步少爵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放声冷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透着深深的嘲讽,“当有人刻意把无辜者绑在轨道上,人为制造生死困局的时候,那些人的生命就已经被当成了考题的道具。出题者漠视生命,凭什么要求解题者恪守规则?”

      “我姐姐只是掀翻了棋盘,仅此而已。可结果呢?”他的情绪骤然激动起来,双拳紧握,指节泛白,“事后,舆论一边倒地谩骂她疯狂、冷血、精神失常。哲学界的学者们引经据典,批判她违背功利主义与道德准则。媒体添油加醋,把她塑造成一个十恶不赦的疯子。那些网民隔着屏幕肆意指责,没有人愿意静下心去想一想,那道题本身就是一场恶意的算计。”

      “她用行动证明了伪命题的荒谬,最后却要背负所有骂名,被整个世界孤立。”步少爵的眼底泛起红意,八年的委屈与愤怒在此刻尽数爆发,“那年我才十五岁,看着姐姐被带走,看着昔日认识的人纷纷变脸,看着全网铺天盖地的恶评。我告诉自己,我要等,等一个机会,让所有站在高处指指点点的人,亲自走进这道伪命题里,亲身体会其中的无解。”

      “所以你策划这场游戏,抓来我们这些人,就是为了复刻当年的局面,让我们体会你姐姐当年的心境?”钟令瑶问道。

      “不止。”步少爵摇了摇头,目光扫过温亦深,眼神带着明显的针锋相对,“这位温讲师,当年在校园论坛、网络平台大肆宣扬功利主义,极力推崇‘牺牲少数保全多数’的最优解。苏律师,你曾在专栏里撰文,判定步威仪的行为属于故意犯罪,完全无视事件背后的根源。而钟记者,你所在的报社,当年发布多篇引导性报道,渲染她的‘疯狂’。还有老周、赵磊……你们每一个人,都曾是这道伪命题的拥护者、传播者、审判者。”

      “我把你们聚集在这里,一遍一遍抛出电车难题,就是想看看,当刀子架在自己脖子上时,你们还能不能坦然说出‘最优解’这三个字。”他的语气再次冷了下来,“我想让你们明白,你们奉为圭臬的道德理论,放在真实的生死面前,有多脆弱、多虚伪。”

      温亦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作为功利主义的研究者与传播者,他此前一直坚信这套理论的合理性,可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生死抉择,再听完步少爵讲述的全部真相,他内心的信念彻底崩塌。

      “我承认,过去的我太过纸上谈兵。只沉迷于书本里的理论,忽略了生命本身的重量。但你用绑架、设局、制造杀戮的方式来证明观点,和当年那些出题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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