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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灭门之火 当年灭门惨 ...
长安的冬天冷得刺骨。
宫正司的女官们忙了整整一个下午,为上元灯会备好了七十二盏纱灯。院子里摆得满满当当,只等内侍监的人来一一验过,便可挂上宫檐。天色将暗未暗,廊下的灯笼还没点,院子里的纱灯也还暗着,像七十二只沉默的白茧。
赵璇音抱着一摞琴谱从廊下经过。她穿着宫正司女官的深青色袍子,腰带束得端正,银制的宫正司令牌在腰间轻轻晃动。暮色从廊檐下斜斜切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远山眉,丹凤眼,瞳仁极黑,像浸在冰水里的墨玉。她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光的、近乎透明的白,衬得一头乌发像泼了墨。女官们私下议论过她的相貌,用了一个词:清冷。不是不美,是美得太远,像雪山顶上的月亮,好看,但没有人想靠近。
她走路的时候不看灯,不看人,裙摆不出声。身后的宫女抱着另一摞琴谱,脚步细碎,嘴里还在嘟囔着方才验灯时差点烧了纱灯的惊险。赵璇音没有答话,余光瞥见一个宫女手里的烛台歪了一下。
火苗蹿起半寸,险些燎着旁边的纱灯。
那宫女手忙脚乱地去扶。火是灭了,青烟还在冒。空气里漫开一股焦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赵璇音停住了脚。
“赵掌事?”身后的宫女在催。
她没有应。
那簇火苗不大。但青烟升起来的时候,她闻到了另一种味道——不是纱灯上那层薄薄的桐油,是更旧的东西,更深的东西。烧焦的木头。烧焦的布。烧焦的骨头。那些味道穿过十年的光阴,从江南一路追到了长安,在这一缕青烟里追上了她。
“赵女官?”
她回过神。手里的琴谱已经被攥得起了皱。
“……没事。”她说,“走吧。”
可她的脚没有动。
廊下的纱灯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烛火在纸罩子里一跳一跳的。她看着那簇火,眼底映着一小片跳动的光。十年前也有这样的光。更亮,更大,把整条巷子照得像白天一样。
那一年她七岁。江南的冬天没有这么冷。
---
上元节,江南嘉善挂满了灯。
嘉善魏氏最小的女儿又偷偷溜出府去了。这一年她七岁,正是猫嫌狗憎的年纪,跑得比谁都快,藏得比谁都好。她穿着一件藕色的小披风,料子是母亲崔氏从清河娘家带回来的云锦,跑起来的时候像一只粉扑扑的蝴蝶。她的脸还没长开,但已经能看出母亲的影子——眉毛是远山眉的雏形,眼睛又黑又亮,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一边一个米粒大的梨涡。
往年这个时候,不到天黑,母亲就会派齐嬷嬷和小厮来抓她回去。齐嬷嬷的嗓门又尖又响,隔着一整条街都能听见:“小姐——小姐——夫人等你回去吃汤圆呢——”
可那天没有。
月亮升起来了,街上的人渐渐散了,说书人也收了摊。她站在空荡荡的街角,踮着脚往巷口张望,等了好久,也没等来齐嬷嬷的身影。
她有点委屈。母亲大约是生气了。这回是真的生气了。
她赌气往回走,步子踩得重重的,心里盘算着回去要怎么闹——至少要冷战三天,不,五天。除非母亲亲自来哄,否则绝不跟她说话。
拐过巷口,她看见了火光。
不是花灯的火。不是灶台的火。是魏府的大门在燃烧,匾额歪了半边,火从门里涌出来,把整条巷子照得像白天一样亮。惨叫声从门里传出来,有人在喊“老爷”,有人在喊“夫人”,有人在喊“瑾之”。
她站在那里,愣了很短很短的一瞬。
然后她往火里冲。
一只手从后面把她拽住了。
那只手很有力,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往后拖。她拼命挣扎,咬那个人的胳膊,捶那个人的胸口,踢那个人的腿。那个人一声不吭,把她扛起来,大步往巷子外面走。
她看见魏府的大门在火里塌了半边。牌匾落下来,砸在地上,碎成两截。
“别去。”那个声音说。是个少年,比她高出一截,锦衣华服,手劲大得惊人。“那里边的人都要死了。”
她不记得自己怎么被塞进马车的。只记得那辆马车停在巷口,不起眼,帘子是灰的。少年把她推进去,说:“在这里别动。别出声。”
她扒着车帘看他。他跑得很快,像怕被人看见。远处有人在叫他,声音隐约:“公子——侯爷在等了——”他没有回头。
巷子里又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爬下马车,往回跑。还没跑到巷口,就被一只手拽进了阴影里。是齐嬷嬷。母亲身边的齐嬷嬷。
齐嬷嬷的脸被烟熏得焦黑,头发散了一半,怀里抱着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那是齐嬷嬷的孙女,和她同岁,平日里总跟在她身后叫她“小姐小姐”。
齐嬷嬷把她那件最常穿的藕色小披风裹在孙女身上。小女孩已经昏过去了,脸上全是灰。
“小姐。”齐嬷嬷跪下来,声音抖得像风里的纸,“小姐,活下去。”
她还没来得及问什么,齐嬷嬷就把孙女推进了火海。
然后齐嬷嬷回过头,看见了她。
那张满是黑灰的脸上,表情像是见了鬼,又像是看见了一盏灯。她把手里的东西塞过来,是一块玉佩。通体碧绿,刻着一朵兰花。那是魏家的家传之物,父亲从不离身的。
“齐嬷嬷——”她喊。
齐嬷嬷没有应。只是跪在那里,对着那片大火磕了三个头。
她攥着那块玉佩,被人从后门拖了出去。拖她的人穿着便服,腰间挂着一块不起眼的腰牌。她后来才知道,那个人姓赵,赵远,是她父亲的门生,刑部主事。他在灰烬里找了她整整一夜。
马车驶出嘉善县城的时候,天快亮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魏府的方向只剩下一片黑烟,连火都烧尽了。一百二十三条人命,变成了青烟,变成了焦土,变成了她此后十年夜夜惊醒的噩梦。
“从今往后,你叫赵璇音。”赵远说。
她没有说话。
“你父亲教你的琴,还在吗?”
她点了点头。
“那就记住。玉不会说话,但声音会。”
她把那块玉佩攥在手心里,攥了一路。
那年她七岁。江南的上元节,灯很亮,火很大。她死于那场大火,又活了下来。活下来的,是赵璇音——七品宫正局女官。
“赵女官?”
身后的宫女又催了一声。
赵璇音眨了眨眼。廊下的纱灯还在晃,烛火还在跳。院子里的女官们已经验完了大半的灯,有人在叫她:“赵女官,这一批过了,您来看看下一批?”
她收回目光,把琴谱换到另一只手上。
“来了。”她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步伐也很稳。裙摆擦过廊下的青砖,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那身宫正司的深青色袍子把她整个人笼在暮色里,衬得像一截移动的影子。她的脸在灯下依然沉静——远山眉,丹凤眼,瞳仁极黑。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再是七岁时那只粉扑扑的蝴蝶,而是一柄被藏在鞘中太久的刀。
只是经过那盏险些被燎着的纱灯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盏纱灯上画的是江南的桃花。
她看着那朵桃花看了很久。身后的宫女以为她要说什么,等了半天,只等到一句平静的吩咐。
“这盏灯不必换了,”她说,“换个地方挂。”
“赵掌事想挂在哪里?”
她转过身,抱着琴谱往廊下走去。
“挂着吧,总有起风的时候。”
本文慢热,双强博弈,女主不恋爱脑,剧情为主,感情线拉扯,HE。(???`?)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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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灭门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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