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穿进八零 檀檀，她是 ...
-
一九八三年。
上衢县东面的卫生所。
五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并列，刷成统一的军绿色墙裙。工人把旧横幅取下去，换成红底白字的“科技是第一生产力”。
闻檀倚着传达室木门。
宽宽的竹篦帽檐压得很低，遮挡住大半张脸，仅露出一小截挺翘的鼻梁，以及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冷冰冰的电话音隔着门也穿透力十足——
“闻檀被学校退学了？”
“她妹妹，比她还小两岁，去年就已经荣获市级别的科技奖了。”
“爸，研究所的工作很忙，真没功夫浪费在下乡接孩子这等小事上面。要么复读，要么在乡下随便找个人嫁了。”
……
电话那头是原主的亲生母亲林珺。
是的。
她穿书了！
前世，为了拿到中科院工作机会，闻檀凭借成绩第一加入知名教授团队。满打满算研究生三年，便因疯狂内卷参与三百六十八次实验，狂揽省级大小比赛冠军。
谁曾想积劳过度，再睁开眼，穿进睡前看过的一本小说里，成了里面的同名女配。
书中，丈夫去世，林珺只带走长子，再婚嫁入京市豪门。原主一直被留在乡下，从小跟着爷奶长大。
而女主，则是她同母异父的妹妹。
十六岁那年，爷爷病重需要转院至首都治疗，才顺带被接回去。
穷乡僻壤长大的她，在那个富丽堂皇的家里宛如一只丑小鸭般格格不入，处处遭受着天才女主的压制。最终心态崩溃，绝望地从楼上一跃而下。
哪怕到了最后，她也没能得到科学家妈妈的爱。
有的，是一句唏嘘：“这个女儿果真半点儿不像我”。
闻檀刚擦去眼角的泪痕，传达室木门就被拉开，一个穿藏青色对襟的老人双目歉疚，勉力挤出笑来：“檀檀，你妈所里忙。”
很快又补充一句：“但她说了，过阵子就来接你。”
相同的话说过一年又一年。
当年林珺离开，闻檀还不到两岁，瘦弱得跟小猫崽子似的。
他本意是让她先带小女儿走，毕竟京市条件更好，偏偏林珺心硬如铁，走得干脆。
早些年还能时不时寄回来点东西，后来寄的东西越少越少，间隔时间也越来越长。
有时候三五月，有时候一年。
想到此处，闻志军不由仔细打量孙女。一条麻花辫又黑又粗，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瘦瘦高高，像是一棵挺拔的白杨。
不知不觉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这回被退学，究其原因是为了在卫生所里照顾生病的他，才导致这学期缺席不少课程。
这孩子的成绩向来名列前茅，心里同样一直憋着股气，学习勤奋刻苦，有好几次他凌晨起夜，发现南屋灯火通明。
闻长军一想到怪自己耽误了孩子，眼眶复又发热。
“是吧。”闻檀挑着眉眼，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见他嘴唇干裂，拧开军用水壶递过去，一手挽上他手臂，并肩往门口方向走。
“退学是好事，我知识打得不牢，最坏结果不外乎是明年重新复读。”
“对了，咱家麦子今年长得好，颗颗饱满，麦穗沉甸甸的。大队长说每亩地至少能产两百斤，我打算请几位叔伯帮忙一起收割……”
老爷子刚出院，心脏老毛病了，情绪不宜波动大，没得让这些烦心事影响他。
既然成为“闻檀”，自当全力守护原主的亲人。
在农村，粮食就是底气和根。
果然老爷子的注意力转移开来，咧开嘴角露出豁牙子，满肚子说不完的话：“今年承包田地多，是该请人帮忙干活。留一半卖一半，上供销社给你买双塑料凉鞋……”
校门口。
一辆老古董拖拉机抛锚在路边。
它是五十年代引进的乌尔苏斯45老式热球拖拉机，拥有独特的烧球启动方式。
缺点是噪音大，速度慢。
按理说乌尔苏斯C45这时候应该已经被市场淘汰，最新型的是丰收35、东方红40。
大队长罗家旺蹲在路边，望着捣鼓机子的社员，吧哒吧哒抽旱烟。
“明明有油，发动机也正常，怪了，怎么就打不着火呢？”
“距离最近的公社起码三公里，这个点修理工早下班了。”
“难不成推回去？”
这台机子起码重4吨，推回去简直天方夜谭。罗家旺气馁：“总不能是管子原因吧？”
“有可能，拖拉机使用寿命过长，会导致油管老化严重，失去密封性，摸摸看接头是否变硬松动。”闻檀注意到机油管表面皲裂许多小细纹，下意识呢喃了一句。
罗家旺回头看了她一眼，压根没把一个女娃娃的话放在心上。想了想，到底是把烟卷熄灭，插回腰带里。
闻檀眸光微闪，散散漫漫地上前两步，袖子卷起。
露出的手腕细且白。
伸手去摸油管，发现接口处螺丝松动，往里边用力拧紧。
再点火，压紧舱盖，眨瞬间拖拉机便发出突突的声音。
一团团浓烟从烟管喷出，模糊闻檀精致的眉眼，也把在场三人集体吓了一大跳。
“檀檀，学校也教你们这个？”
闻檀语气含糊：“我妈留下来的笔记本有写。”
众人不疑有他，林珺什么器械都懂，听说下乡前在科研院工作。平反后，首都来了领导，开吉普车接她回去。
“光看书就会了？檀檀真厉害！”
“有其母必有其女，不愧是林科长的女儿。”
“对了，你马上要升高中，你妈打算什么时候来接你？”
不，她不会来了，嫌弃有个被退学的女儿很丢人。
闻檀视线下垂，落在手指间的黑色机油上，眸底透澈平静如寒潭。
但是……
“我应该会去京市的。”
所有人都当林珺疼爱女儿，现场大概只有闻长军明白孙女这句话的深意。
既感到欣慰，又觉心酸。
趁人不注意扭头抹了一把脸。
……檀檀，她是要靠自己本事去京市啊。
可檀檀要怎么去？
高考恢复有五年，上衢县专科平均录取率不及1%，普通本科仅录取过3人。
单凭一己之力考上清北，简直天方夜谭。
况且，为了能更好照顾他，一年时间换了两所学校，从镇上辗转到县城，已经没有学校愿意收她。
相比于闻长军的忧心忡忡。
闻檀撑着扶手，借力爬上后车厢。
一双长腿被迫曲起。
“角落麻袋里装着公社借来的镰刀，小心别蹭伤了。”罗家旺叮嘱。
闻檀愣怔，“每年都要外借吗？”
……好穷！
再看看这台老古董机器，好像没毛病。
闻长军紧挨着她坐下，挡在最外侧，自然而然地将蛇皮口袋塞到她身后。
下乡的路不好走，袋子里装满两人住院期间换洗的衣物，垫在后背能少受些颠簸。
“倒也不是，公社书记说咱村的麦子种得好，过两天县里组织领导视察，同社员一起下地收割小麦，现场还会有记者采访报道呢。”
罗家旺说话的声音一顿，扭头，绽开笑容：“七叔，到时候您一定要帮忙镇场子。”
因着林珺的缘故，县里同公社的领导这些年对闻家颇多照顾，闻家在大队上也有一定话语权。
闻长军沧桑老态的脸上浮现出慎重的表情，“老太婆那存有一盒京市寄来的好茶叶，正好拿来招待领导们。”
罗家旺眼角的笑纹更深了些，“对了，书记允诺，明天就把那台手摇拖拉机送过来，给咱们使几天。”
闻长军也是跟着点头：“新机子马力足，能省不少功夫。”
到底是实打实的农家人，光是一台用来运输的最新机器，便让他们乐不开支。
闻檀却显得分神。
八十年代是国内科技发生巨大变革的黄金时代，首都与沿海城市周边的农村，已经使用上老式收割机。
南溪大队依山傍水，地势平坦开阔，有机器收割的天然条件，但科技发展水平远远跟不上。
究其根底还是太落后了。
老爷子干了一辈子的繁重农活，如同大山般压弯他的脊背。
像他这样的农人，南溪大队比比皆是。
要是能有一台收割机……
舌头不由抵上腮帮子，她慢慢回忆农业博物馆展览的那些机子，从军绿色斜挎包里翻出本子和笔，勾勾画画。
大人们偏头瞅一眼，声音越来越低。
一行人抵达村口，瞬间被热情的村民团团围住。
“七叔公您老终于出院了，大队长说您转院去县里，可把大家伙急坏了，医生怎么说的？”
“你家檀檀可真孝顺，一直搁医院伺候。换成我家那几个刺头，甭说一两个月，连一晚上都呆不住。”
“檀檀你们学校今年放几天农假？”
这时，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她放哪门子的假？分明是被学校开除了。上次从镇上学校离开，去县里，也是因为表现差被劝退。”
“开除！”
全村哗然。
闻檀学习成绩好，年年考第一，村里皆默认她能考上大学。
没想到她接连被学校开除。
“七叔公，这事是真的吗？”有村民问。
闻长军脸上血色顷刻褪去。
下意识双手张开，挡住小孙女。
于是闻檀的视线里只剩下那道宽阔且高大的背影，心口像是被什么堵塞似的，酸酸涨涨地揪起。
她伸手扯了扯老人家的衣角。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