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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宿命羁绊   “我做 ...

  •   “我做得到……”
      他的声音发直,身体僵成了一块硬邦邦的冰,紧握的手也碎开了。

      脱身成功。
      陆停漪跳出了几步远,挥了挥手:“别忘了我们的约定,等我回来!”

      她的身影消失时,胸口被蹭过的感觉,还很鲜明。
      一个匆匆的拥抱,由她开始,也由她毫不留恋的结束。

      她还是去追姜却了。
      百里争流怔怔地看着空无一人的拐角,摸着她抱过的地方。
      她也没有回答,会不会坚定不移地和他站在一边。

      绝望带来的寒意,比寒冰术更甚,从脚底慢慢攀上了小腿。
      胸口那股乱窜的气更强盛了,喉咙又涌上甜腥味。

      百里争流猛咳了几下,落了一掌心的血。
      内心深处有个不死不休的声音,执着地攥住最后一丝希望,她还记得要和他一起好好聊聊的约定,她向来说到做到……
      所以,要等她回来,听她亲口说。

      垂下手臂,他站在空无一人的庭院,一颗心从没有这样空过。
      他与初冬的风,一起穿过回廊。

      没有特定的去处,但不知不觉,他就来到了陆停漪的房门前。
      在紧闭的门前,他停留了片刻,又抬起了脚,一遍一遍走着,一次一次回到这扇门前。

      原来,陆停漪这十年过得是这样的日子。
      不能说话,接二连三失去交好的朋友,身边只有垂垂老矣的小流。
      不能出府,每天不是待在房内,就是在不知走过几千遍的回廊上。

      他曾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关注她,但那样的凝视,还是太肤浅了。
      只有落得相似的处境,他才明白,只能原地等待的人,到底在经历怎样难熬的孤独。

      所以,他不能抱怨,这是他欠陆停漪的。

      *
      游荡。
      漫无目的的游荡。
      陆停漪拎着小树枝,把草丛打得啪啪作响。

      一晃眼就过去了七天,天上的月亮由盈变满,又渐渐走向亏缺。
      起初三天,她快急疯了,惦记着早点把人带回去,好让百里争流安心,担心是不是有新的双头兽呈报。
      可那两人都在气头上,半点不配合,一听她开了口,就走得远远的。

      陆停漪一点招都没有。
      好在神树醒过一次,提醒她暂时不要担心双头兽的事,专心把能做的事情做好,促成唐临冬和姜却与百里争流讲和,也算真诚沟通,是能增进气血的好机会。

      她便耐着性子,像小尾巴似的,缀在两人身后。
      说是出来狩猎,但能放进桃核的因果,都有考究,果不其然一路上半个人面兽都没遇上。

      日复一日的无聊中,唐临冬渐渐坐不住了。
      她和姜却有些不对付,姜却还是哑巴时,就能把她气得嗷嗷叫,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经常没说几句就吵起来了。

      旁观这一切,陆停漪反倒越发有耐心,她在等,等唐临冬受不了姜却,主动过来找她说话。
      这些天,她反复琢磨决裂那日,两人分别和百里争流说的话,唐临冬愤怒的理由,和姜却不同。
      所以,要逐个击破这两人,先从更简单的唐临冬开始。

      入了夜,她终于等来了机会。
      这些天,一直都是姜却捡柴、烧火、做饭、守夜,她们只要找块地方坐着,大眼瞪小眼等着就行,她从唐临冬的眼神中,看到了强烈的表达欲。
      他敲了敲篝火上架起的小锅:“人面猪,来吃饭。”

      “滚。”唐临冬一屁股坐到篝火前。
      姜却笑了笑,跃到了粗壮的枝桠上,半卧在上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吃你们的饭。”

      陆停漪给自己盛了一碗,又是一锅糊糊。
      虽然味道真挺不错,但她实在不懂,为什么姜却总把饭烧成糊糊,但吃人嘴软,她不好意思开这个口。

      吃完了一碗,唐临冬瞥了她一眼:“咳,你要不要添饭?”
      终于来了。她轻轻摇头:“不用了。冬宝,你气消了没?”

      “没有。”唐临冬两腮塞得满满的。
      “唉,你不会也生我的气吧?”

      她冷哼:“我气你做什么?”
      “其实,我很早就知道争流的身世了,你……”
      她激动了:“你们到底什么意思!一个两个的,都瞒着人不说,是不是觉得我会出卖你们?”

      果然。陆停漪淡定地擦掉被喷了一脸的饭,临冬在意的是自己不被信任,不是嫌恶百里争流的身世。
      这就好办了。

      “我要是真觉得你不可靠,又怎么会告诉你巫祝的事情。”她托着腮,“争流也没有告诉我,是我自己无意间发现的。临冬,他隐瞒不是觉得我们信不过,而是他无法接受自己是这种出身,他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厌恶自己。”

      捧着饭碗,一口一口吃着,唐临冬沉默很久,才开了口:“唉,我光顾着自己的情绪了,觉得大家一起长大,无话不谈,干嘛跟外人似的。但仔细想想,这种事要是摊在我头上,我大概也会瞒着,万一说出来了,大家都讨厌我了怎么办呢……”

      见她松口了,陆停漪长舒口气,总算是搞定了一个。
      唐临冬又给自己添了碗饭:“不过,我从之前就奇怪了,你和争流前段时间才恢复来往,但我却觉得……你们好像从未绝交过。”
      她抓耳挠腮:“能不能懂我的意思?你们太自然了,虽然有些别扭,但没有一点生分的感觉。你有什么事,他跳悬崖也要救,他有什么事,你也能豁出脸面为他说情……你们小时的情谊到底有多深?折腾了那么年都没散?”

      这话把陆停漪问住了。
      她自己有时都觉得奇怪,静默的十年中,她为什么会对百里争流动心?
      难道长久的凝视,也能滋生情愫吗?

      顺着唐临冬的话,她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转瞬便想通了,好像答案一直都在那里,等着她发现。
      “争流小时候,生过一次很重的病。”她缓缓开口,“和神祝术有关。”

      那是他们七岁多,快八岁时的事。
      她从赵素给母亲的信中,得知百里争流已经在额间落下了神树的种子,心急如焚,催着父亲把她送到江东王府。
      种子落在额间,会让人大病一场,挺得过去才能获得神祝术,至少有一般的人挺不过去。

      她最害怕人生病了。
      出发前,她想和哥哥陆休风告别,但他依然沉沉睡着,脸色苍白得透明,幔帐内是浓重的药味。
      踮起脚,她探了探哥哥的鼻息,微弱温暖的气息裹住她的手指。
      缓缓放下手,她轻声说道:“休风,我先去看看争流,过几天就回家陪你。”

      她最讨厌人生病了,争流会不会和哥哥一样,病得终日只能躺在床上?
      紧赶慢赶来到了江东王府,她终于见到了百里争流。
      他的面色也很苍白,见到她后,挣扎着坐了起来:“都在信里说了,让你别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呢?”她抹着眼泪,上前替他掖好被子。
      她决意留下来,等百里争流的病好了再走。

      好在他比想象中要有精神,每日上午和下午,她都准时来到房里陪他,念一些他爱读的书。
      她识字不多,读得磕磕绊绊,还错别字连篇。
      百里争流靠在床上,一双凤眼弯出了好看的弧度,他从不纠正,只是在她读完时,笑着说道:“谢谢停漪为我读书,没有你,都不知道如何打发这病着的日子。”

      她喜滋滋的,真以为自己有了很大的作用。
      这两年有百里争流的撑腰,仆从们再也没拿她打趣过,对府里的人,她早没了防备。

      念完一上午的书,中午是他们各自休息的时间。
      回到房内没多久,门被粗暴地推开。

      来的人叫马氏,她和丈夫追随百里越来到江东,很有资历。
      马氏手里提着攒盒,阴沉着一张脸。

      她慌了,忙站了起来,绞尽脑汁想着自己是不是犯了什么错误。
      “你到底有没有眼力见?”马氏重重撂下攒盒,“还要给你送饭……一天天净伺候你了!”

      她被这声音吓得颤了颤。
      “你真以为自己帮上什么忙了?”马氏冲过来,死死握住她的手,“你过来看看!”

      马氏拖着她穿过昏暗的廊庑,一直走到百里争流的房间。
      “世子殿下是病人,最该好好休息,偏偏你上午烦他、下午也烦他,害他只能中午睡这一小会儿,你知不知道他每晚都痛得睡不着觉?”

      她呆住了,睡着时的争流,脸和哥哥一样苍白,好像一阵风便能吹走了。
      “真的是我……”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

      “不是你,还能是谁?”马氏的手指,一下下戳着她的脑袋,“本来懒得说的……知不知道你哥哥为什么身体不好?他是胎里弱,被你克的!你害完了自己的哥哥,又害我们殿下!”

      耳边炸起惊雷,她的心揪紧:“原来休风的病,真的是因为我……”
      在此之前,她已经有了耳闻,隐约有过推测,但父母总说她想多了。

      她甩开马氏的手,一路跑到神树下,紧紧抱住了树身。
      雨水噼里啪啦落下,愧疚也将她淹没。
      原本她的哥哥不能吃、不能玩,都是因为她,争流也因为她的自作主张,不能好好休息。
      她那么讨厌的病,都是因她而起。

      后面的日子,她不敢去打扰百里争流,约定回家的日子还没到,她只能坐在神树下消磨时间,饭也不怎么吃,一坐就是一整天。
      某一天,马氏忽然不见了。
      她没放在心里,坐在地上看蚂蚁时,一片黑影压了下来。

      抬起头,面前站着的,是百里争流。
      “你好了!”她一骨碌爬起来,想靠近,想到马氏的话,又不敢上前,眼巴巴看着他。

      他的嘴唇还有些苍白,眉宇间多了从前没有凛冽。
      “给。”
      是一块冰雕,雕的是她。

      “寒冰,我的神祝术。”
      她接过那块小小的冰:“真好啊,你挺过来了,有了神祝术,我……”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来看我。我已经查清楚了,以后,你再也不会看到马氏。”
      她睁大眼睛:“争流……”

      他没怪她的退缩,也没有质问她的想法。
      “我希望,马氏对你说的那些话,也随着她这个人,消失不见。”

      他接下来的话,时隔多年,她都能一个字不落复述出来。
      “我不会怪你,休风也不会。所以,请你不要为难休风疼爱的妹妹,也不要为难我珍视的朋友了。”

      眼睛起了层雾气。
      或许从第一次见面时,她就认出了自己的同类,过剩和莫名的责任感和愧疚感,是他们成长过程中的共同底色。
      所以,他们之间不需要多说什么。

      百里争流遇到她以后,才愿意停下休息,她是从那句话以后,才把自己从对休风的负罪中捞了出来。
      他们从不站在自己这边,却会站在彼此身边。
      所以,他们是绝对无法离开对方的。

      会心悦他,是必然。
      是她的宿命。

      陆停漪抬起头,天上的月亮亏了一片。
      她想回去了,把他的同伴带回去。

      同一片夜空下,百里争流似有所感,也抬起头,望向那轮亏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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