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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一死一念 雨点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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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点劈里啪啦砸在蓑衣上,余池雪从未见过那么大的雨,裸露在外的手背被打得生疼。雨水连成帘幕,她什么都看不清,把药筐护在心口,深一脚浅一脚摸向回家的方向。
山路越发泥泞,每一步都要用力把脚从泥地里拔出来。
惦念着夜雨,她咬牙强撑着,直到天色渐黑,直到再也生不出一丝力气。
脚下一滑,她从陡坡上跌落。
那一刻的心声不是“完了”,而是“果然如此”。
滚落时天旋地转,她依然死死抱着药筐,只要药没丢,她能爬上去,能回家给夜雨上药……
头重重撞到突起的石块,似乎是三下还是四下,她懵懵的,没感到一丝疼痛。
停下时,她仰面倒在坡底积聚的泥水里。
是太累了,还是雨太大了?她睁不开眼睛。
模模糊糊感到有什么从头顶流了下来,比雨水更加粘稠。
得回家啊,夜雨的伤势一天都没能耽误……
指甲嵌进泥地里,她却连咬牙的力气都没有。
已经无法再欺骗自己了,她再也站不起来了。
所以,夜雨会默默死在屋子里。
今日她赶着出门采药,没有和它好好说上几句话,合上门时,夜雨黑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原来,有些印象如此鲜明,都是有原因的。
冥冥之中,她已经知道了,那是她们最后的相见。
“夜雨,我的狗狗……”全身只有眼泪能流动,“受了那么重的伤,你连一声都没吭过,出门前我没给你点盏灯,把你留在黑漆漆的屋子里,你会不会觉得我不要睨了……”
它会不会死也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一定要看主人最后一眼,才能安心?
在无能为力下,巨大的悲怆成了蓬勃的怨恨。
为什么王居林不肯回来?只要他回来了,村民怎么敢不借药给她?
为什么那些村民又蠢又坏?夜雨从来没有妨碍过他们……
为什么今日会下那么大的雨?
甚至于,她埋怨起了夜雨:为什么要救伤害过自己的人?
所有的恨,都指向了一个源头,她想保护夜雨,恨自己没有足够的力量。
弥留之际,所有温热饱满的情感殆尽,心里只剩下尖刻的恨、怨、憎。
眉心刺痛,像有根手指伸进去搅动,有什么被用力扯了出来。
而后,她终于有力气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摄人心魄的异色凤眼,只看了一眼,她便挪不开目光。
覆面人负手而立,身上没站上一丝污泥,露在面具之外的皮肤白皙细腻。
时至今日,那时经历了怎样的拉扯,她已经说不清楚了。
只记得在足以撕碎她的强烈恨意下,明知他是覆面人,明知他是掀起兽灾害死父母的元凶,她依然一往无前,掉进了他开出的条件中。
“我原本,是看不上这块领地的。”异色凤眼弯了弯,“太小了,成不了什么气候。不过……”
蹲下来,他说道:“你养了一条好狗。”
“夜雨……”干涩的嘴唇颤了颤,她问道,“我的狗狗怎么样了?”
“它要死了。”
她的泪水夺眶而出:“那你走吧,我不想帮你做事了。”
“小姑娘,你还挺善变的。”他轻笑,“你也要死了,不也活过来了?”
“什么意思?”
覆面人指尖用力,从她额间拉出一根扁扁的黑色丝带。
他将丝带绕到她脖子一侧,余池雪什么也看不到,只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像有什么东西钻进了她的血肉之中。
咬着牙,她没有喊痛。
“好了。”覆面人直起身。
余池雪侧过头,正对上一只漆黑的犬首,她吓得失声尖叫,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在泥地里连连后退。
污泥将要甩过来时,却从覆面人身上穿了过去。
“吵死了。”他皱眉,“还想不想救你的狗?”
余池雪立刻住了嘴,她拼命将那犬首按回了脖子里。
“这是什么?”
“双头兽,从今以后你的新身份。”
“好恶心。”
“确实。”覆面人赞许地点头,“别看它恶心,但不是人人都能成为双头兽,唯有一个濒死之人,拥有一个强大的执念,顽固到能够让我感知,方才具备这个资质。”
顿了顿,他又说道:“我感知到了你,原本是不想理会的,但我感知到了另一个执念。”
“什么?”她愣住了,“难道是……”
“对,是你的狗。”他叹息,“活了这么久,第一次在另一种生灵身上,看到这般顽强的执念,你的狗很特殊,虽说不能成为纯正的双头兽,但也能长久陪伴在你身边了。”
离开之前,覆面人回过一次头。
“你养了条好狗,哪怕对不起所有人,你都不能辜负它,和它好好生活下去。”
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余池雪虚弱得只能靠在王居林怀里。
“……就是这样,为了保住自己和夜雨的命,我只能听命行事。当然……我也不无辜,本来就恨那些不仁不义的村民,正好有能力报复他们了……”
原来夜雨不算纯正的双头兽,难怪百里争流身上没有它的执念之物,也能砍下它的兽首。
陆停漪若有所思,抬起手腕,难怪她的诅咒印记仍然只消了六分之一。
一死一念,双头兽的前身是濒死之人,难怪救生不救死的治疗术无用了。
余池雪面色苍白,只剩下一口气,她于心不忍:“再用一次治疗术的话……”
“不用,拖来拖去,终有一死。”余池雪摇头,“你们快走吧,我得去陪夜雨了。”
“池雪……”听到这话,王居林终于压不住眼泪了,“那我呢?”
“居林,听我说……”她费力抬起手指,抹掉他的泪水,“我很抱歉,你一心想让我活着、活得更好……我却总因为一点小事要死要活的。哪怕只是说说,也是不对的……守着夜雨的那段日子,我眼见着它为了一条生路拼命挣扎,更为了那些负气话羞愧……”
“你千万别怨自己,你只是有些胆小,我却做错了事……不管有什么理由,人怎么能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呢?这样做,爱自己的人,会有多害怕伤心……”
余池雪断断续续的话,重重砸在了百里争流的耳膜上,他懵懵的,听着陆停漪说:“我们就别围在这里了,让居林和池雪再好好说几句吧。”
他懵懵地走在了最前面,那番话撕开了一道口子,飞出了很多东西,他需要时间想明白。
齐圆深吸口气,手臂一挥,拉出一片洁白的羽衣。
白着一张脸,她颤着手,将羽衣塞给王居林:“金刚不坏,防水防火。”
姜却长叹一声,跟在她身后出去了。
脚步很沉,陆停漪落在后面,离开前她听见余池雪说道:“黑色的衣服……停漪,你是不是对我撒谎啦?”
脑袋转得很慢,她没有思考这句话的意思,只是点了点头:“嗯,我撒谎了。”
犹豫着是不是要再说些什么,一直到走远了,陆停漪也没回头。
余池雪收回目光,她枕着王居林的心跳。
“居林,那把你亲手做的躺椅,也烧毁了。”
“我以后再做一把。”
“好啊。”她眯着眼,看向夜幕,“以前在家里的时候,我就坐在躺椅上想你,夜雨趴在我的脚边呼呼大睡。等以后,兽灾平了,你就再给自己坐一把,想我的时候呢,就坐在上面。居林,相信我,到后面你不会一整天都坐在躺椅上……”
“是吗?”他哽咽,“真的会有那样一天吗……”
“会有的!”余池雪用尽最后的力气点头,“居林,你寄来的信我没法再看了,上面都写了什么?讲给我听听吧……”
“都是些琐事,除了争流他们,我还讲了主队的事情,主队就是停漪的父亲,他是我最敬重的人。池雪你知道吗,他屡次劝我回到你身边。可我……每当看到因为兽灾失去亲人的孩子,我会想到小时候痛哭的你,看到不幸罹难的少女,又会想到这姑娘和你的岁数差不多,看到白发苍苍的老人,便想到等你垂垂老矣,是否还要为了兽灾担惊受怕……”
“我原本想着,等年底的二十年之约过了,不管兽灾平没平,我都会厚着脸皮求着争流和主队,把你接到江东王府,你不是很喜欢临冬讲的笑话吗?我、为什么我们会落得这样的结局……”
王居林一直讲着,直到余池雪的身体彻底冷了,直到怀里的她成了一滩黑水,没入焦土,再也寻不见。
他强撑着一口气,指甲深嵌入泥土中,不想让她的分毫堕入漆黑的地下。
捧着羽衣的包裹,王居林缓缓从他们的家里,走了出来。
几双眼睛看了过来,谁也没问什么,只是沉默地陪伴着。
“停漪,请你和主队说,烦劳他将池雪和夜雨收敛起来。”
说完这句话,王居林最后的魂也散了,他脚步匆匆:“累了一夜了,大家休息到天亮吧。”
等他走远了,陆停漪捏着桃核,走到一旁。
桃核才开始发烫,憋了一晚上的泪,便忍不住了。
“停漪。”
纹路中,是父亲沉稳的声音。
“爹,王领我已经走了一遭,你可以动身过去了……”她泣不成声,“池雪她……”
“别急,你慢慢说。”
这时的她,沉湎于自己的悲痛中,没能留意父亲那头的声音,错过了本可以抓住的机会。
很多年后,陆停漪都会想起这一刻,倘若自己能再警觉一些,很多事情便会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