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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漫长告别 唐寻章深知 ...

  •   唐寻章深知自己是强弩之末,两种咒术已被陆停漪看穿,哪怕是集全部的人面鸟一战,也不可能拦得住百里争流。
      他唯一的底牌,便是唐临冬。

      看到她跌跌撞撞,朝云娘走来,唐寻章心里的底气多了几分。
      在触到她眼中的泪光时,他嘴唇颤了颤:“临冬,我就知道,我们是一样的,你一定也放不下……”

      唐寻章的目光从她和云娘身上移开,越过冰墙,指向黑压压的人面鸟,他自嘲地笑了笑:“连一个月也不到,我竟然能和这种东西沆瀣一气……”

      二十多日前,唐寻章第一次确定领地的异样。在此之前,他已经捕捉到许多蹊跷之处。
      父亲从不让他出门,几年之中,他眼见着砖墙褪色,屋檐豁出道道口子,蛛网一层叠着一层挂在下面。

      不是没有问过,但每次父亲都是深深叹气,看着他一言不发。
      久而久之,唐寻章便识趣不再追问,任由春去秋来,他好像随着这座宅子腐烂。

      好在还有母亲在旁陪伴。他总那么安慰自己。
      但这点盼头,也被一个男人的到来打破了。

      那人戴着半脸面具,露出一双异色瞳凤眼。从他和父亲的交谈中,唐寻章方才得知,这几年,父亲时不时外出,就是替这人做事。
      他躲在一旁,越听越心惊。

      陆停漪、百里争流……这些在唐临冬信件中频繁出现的名字,从他们的密谋中蹦出来。

      “就按我说的,先用首尾虫驱使百里争流。”
      覆面人递来一把明晃晃的匕首:“陆停漪不是百里争流的对手,等她无力反抗时,用这把匕首杀了她。至于百里争流……留着给我。”

      父亲唯唯诺诺应了下来,唐寻章怕被发现,趁着他们出来之前,先一步溜走了。

      可偷听的事,还是没能瞒过父亲。
      唐寻章本以为会受到严厉的责罚,却没想到,父亲只是沉默看了他许久,将唐领的一切和盘托出。

      首尾虫、假命咒、人面鸟食人……一个接一个的惊雷,在耳边炸开。
      “爹!”他坐不住了,“这覆面人为了一己私利,害死那么多无辜之人,他罪孽深重,你不能再错下去了……”

      “可只有错下去,你……你娘亲,才能安然无恙与我们同在。”

      “什么意思?爹,你别骗我……”
      唐寻章扛不住父亲平静的眼神,软绵绵跌坐在椅子上。
      想到那个总是温柔注视着自己的母亲,他的眼泪不知不觉落了下来。

      “你……娘亲早就不在了,这些年陪在我身边的,一直都是纸扎人。”他眼神变得滚烫,“寻章,倘若我今日不告诉你,你一定发现不了的……看吧,假命咒如此逼真。为什么要戳破一切?我们为什么要清醒?”

      唐寻章愣住了,仔细品咂父亲的话,戳破了假命咒,他的母亲将不复存在……

      “与其清醒失去一切,不如就这么稀里糊涂活着,管外面死了多少人,至少我们一家人能好好守在一起……寻章,当年你的母亲,是为了救你而死,难道你还忍心再害死她一次吗?”

      最后一句话,彻底压垮了他。
      唐寻章看着父亲,这些年像被掏空了活气,身形越发瘦小。
      他无法失去父母,最终,他接过了父亲递来的匕首。

      在唐临冬的眼神中,他看到了相似的眷恋。
      “临冬,我知道,云娘为你付出了颇多……”

      颇多?
      是把命填上,都还不完的恩情。
      唐临冬的目光定在云娘身上,她她的脸枯黄干瘪,连发髻的散乱,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白天吃了半个硬得硌牙的窝头,夜里饿得肚子打鸣。
      唐临冬干躺了半天,没半点睡意。

      旁边的秋宝,小脸皱成一团,在梦中仍逃不过病痛的折磨。
      她心疼地轻拍着,两人腕上的五彩绳撞在一起。
      垂下眼,她长久凝视着。

      院落里传来细微的动静,唐临冬心脏猛地一沉,该不会是人面鸟摸了进来吧?
      她忙翻身下床,壮着胆子探头看去,水缸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应当装作没看见的,就像从前那样。
      刚要转身,肚里传来一声巨响。

      “谁!”
      那人紧张地望过来,与她对个正着。

      “你还没睡呢……”唐云将水瓢扔回缸内,尴尬地抹了抹嘴。

      又在半夜喝凉水充饥……
      唐临冬眼前闪过她故作轻松的脸:“呀,今儿气运好,村头的婆婆给了个窝头……冬宝,你别总紧着秋宝,自己也吃些。”

      她自己呢?恐怕又是什么也没吃。
      昨天也是这样,还有前天、大前天 ……

      每当这时,唐临冬总莫名的火气,但她凭什么对恩人发火?

      她就该和往常一样,随便应承一声,明天会和从前一样,还有后天、大后天……
      这样的日子有个头吗?

      这夜,看着唐云凹陷的面颊,她紧绷的一根弦,无声无息地断裂了。

      “你不该把我们捡回来的。”
      她还以为自己会铺天盖地发泄一通,说出的话却很平静:“如果没有我们,你还能有口饭吃。”

      “说什么傻话呢?”唐云慌了,“今年是收成不好,又撞上了兽灾,但哪里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慢慢来嘛……会好起来的!”

      “会好起来吗?你别骗人了,我们的亲生爹娘都不要我们了……前几天,夏宝也死了……”
      提起这事,唐临冬还以为自己不会哭,可说到最后,喉咙像锈住了。

      夏宝死的时候,饿得眼睛都凸出来了,她拂了几次,才让他闭了眼。
      “夏宝是为我们找吃的,才死的……我们连给他裹身的席子都没有……”

      “冬宝……”唐云哽咽,“是我没照顾好夏宝。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你和秋宝出事了,我们三个好好在一起……”

      要怎么好好在一起?她知道,外面的人为了一口吃的,已经抢疯了……这次是夏宝,下次又轮到谁了?
      她的眼神,停留在唐云身上。

      胸口那股火越烧越旺,她却脚底一软,瘫坐在地上。
      “你要是不救我们就好了!”她狠狠抹掉眼泪,“活着有什么劲儿呢?早死早托生,也不用连累了谁!”

      “你说什么混账话?”唐云抄起水瓢,抬手就泼。

      水劈头浇下,真冷啊……她缩起脖子,这么冷的水灌到肚子里,是什么滋味啊……

      “我说错了吗?反正我们都要死,夏宝被你救了,又多活了几天受罪,还不如早点投个好胎……”

      唐云脸色煞白,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她脸上。
      “冬宝,你给我听好,人就活这一次,哪来的什么投胎,别糟践自己的命……”

      泪啪啪掉下,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出这么恶毒的话,夺门而出。

      在不远处的草垛子旁,唐临冬枕着风声,又是悔又是恨,胡乱过了一夜。
      好不容易挨到了日上三竿,她无处可去,又灰溜溜往回走。

      离得远远的,就听到唐云的高声吆喝。
      “领主,你什么意思?王府需要世家送人去狩猎队,你凭什么把主意打到我家冬宝身上?”

      “她又不是你亲生的……”
      “就算是捡来的,那也是我的孩子!”唐云越发激动,“凭什么要我的孩子去?”

      “我一定得送个孩子过去,不然会引起王府的怀疑。”唐岁荣冷声喝斥,“你这无理的村妇,我已经够给你脸面了,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唐临冬心都绞在一起,生怕唐云吃亏,三步并两步跑进门。
      她豁出去了,进门就嚷嚷道:“我去狩猎队!”

      “不可以!”唐云冲过来,按住她的手,“冬宝,狩猎队要对付的是人面兽……我不准你去!”

      危不危险,其实要看值不值得。
      唐临冬看向她瘦黄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能对抗兽灾保护你,如果我离开能让你们过得好一些,再危险,都值得。

      “别怕,我把他撵走!”
      唐云抄起铲子,就要往唐岁荣身上砸。

      得罪了领主,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唐临冬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狠狠将她推倒在地:“我就要跟领主走,你又不是我亲娘,你管不着!”

      “冬宝,你说什么?”
      唐云狠狠跌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我去狩猎队,我不想再跟着你挨饿了!”

      唐云沉默了,眼珠了无生机地转了转。

      唐临冬的心像被锤子猛敲,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对不起,没让你吃饱饭……”唐云泣不成声,“你好好的,你要好好的……”

      离开前,她偷偷转了一次头。

      破落的小屋,空荡的院子,唐云站在豁口的水缸旁低垂着头,摸着腕上的五彩绳。

      会再见的,一定会再见的。
      她捏紧了五彩绳,没再回过头。

      等走远了,唐临冬才高扬起下巴:“领主,既然我替你做了要命的买卖,你得答应我,每天都要给我娘亲和姐姐送吃的,还要替我姐姐看病。”

      “哦。”唐岁荣阴恻恻笑了声,“我要是不答应呢?”
      “那你就等着给我收尸。”她也笑了,“我死也不去狩猎队。”

      只过了片刻,唐岁荣便爽快答应了,却提出让她不得返乡的条件。
      那时,唐临冬以为自己做得很聪明。

      但她豁出性命换来的,却是一个圈套。

      眼泪无声落下。
      恍惚间,面前的唐云对着她招手:“冬宝,你终于回来了,我做了一桌子好菜,咱们再也不会挨饿了。”

      唐临冬的心如遭锤击,痛得想放声大哭。
      眼前多了把带血的匕首,唐寻章凑近,飞快说道:“冬宝,陆停漪哪里比得过云娘?快,只要她不在了,你和云娘就再也不会分开。”

      她听到陆停漪奔来的声音,在唐寻章的催促下,她缓缓接过匕首。
      她看了过去:“住手,陆停漪。我知道你毁了云娘的纸扎人,如果你真这么做,我会恨你。”

      不理会唐寻章得逞的笑意,唐临冬再次看向唐云。
      “人就活这一次,别糟践自己的命。”她说道,“所以,不要侮辱我娘,她一定不想看到我被戏耍。”

      她一挥丝线,屋檐下的灯笼掉落。
      抬起手,灯笼歪倒在唐云的纸扎人上。

      隔着火光,唐云发黄的面孔,慢慢凝成白面红唇的纸人。
      “陆停漪。”
      火苗悦动,映出她脸上盈盈泪水:“这件事,我亲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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