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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琢光”首 ...

  •   “琢光”首场独立珠宝展的开幕倒计时。

      展柜陈列、灯光微调、安保交接,曲绾渝在展厅和工作室之间连轴转了整整大半个月。那几天正赶上天气降温,展厅里空旷阴冷,她白天踩着铝合金梯子盯射灯角度,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午饭常常是一盒放凉的便当对付两口;晚上拖着快要散架的身子赶回家,又强打起精神,雷打不动地给钱时珩做完全套的排尿、翻身、擦洗和关节拉伸。

      其实那天傍晚从工作室出来时,曲绾渝就已经有些不舒服了。嗓子干涩发紧,吞咽时像咽砂纸,骨头缝里一阵阵泛着酸胀的沉重感。她只当是连日缺觉加上受了凉,在厨房灌了一大杯热水,强撑着没表现出来。

      直到深夜一点多,她帮钱时珩做完全套护理,把被角掖好。

      直起腰的那一瞬间,一股剧烈的寒意毫无预兆地从脚底直往头顶窜,曲绾渝忍不住狠狠打了个寒颤。脑袋像是灌了铅,又沉又胀,太阳穴一跳一跳地钝痛。她原本打算在床沿坐着缓缓,等这阵发冷发虚的劲儿过去再回客房,可身子刚挨到床沿,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便猛地袭来。她眼前发黑,顺势脱力地侧倒在钱时珩身旁的被褥上,闭上眼,几乎是瞬间就被高热前期的剧烈疲惫拖进了昏沉的浅睡里。

      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是钱时珩。

      房间里很静,只有两人清浅的声息。可没过多久,钱时珩敏锐的触觉便捕捉到了一股异样的热度。

      曲绾渝挨着他左肩的那半边身子,正以极快的速度升温。那不是她平日里温软的体温,而是一股滚烫灼人的热浪,隔着单薄的衣料,毫无阻隔地烙进他的皮肉里。

      她呼出的气息又短又急,带着滚烫的潮气,直直扑在他的颈侧。

      钱时珩无法抬手去探她的额头,只能竭力将僵硬的脖颈偏过去。借着床头地脚灯昏暗的光线,他看到曲绾渝整张脸烧得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额角隐隐沁着虚汗,眉头死死绞在一起,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

      身侧的人没有醒,只是喉咙里溢出一声微弱的难受呻吟,身子因为体温骤升而止不住地发冷,本能地往他这个唯一的体温源又缩了缩,滚烫的额头直接抵在了他的锁骨上。

      滚烫的温度隔着皮肤直直烫进心底,钱时珩心口猛地一缩,恐慌与心疼几乎在同一瞬间漫灭了理智。在那一刻,所有平日里谨守的克制、自惭形秽的疏离与刻意维持的分寸,全被击得粉碎。

      “……绾绾?”

      那个被他深埋在心底最深处、在无数个晦暗绝望的夜里反复碾磨却从未敢宣之于口的名字,在这一刻带着无法自控的颤抖,失控地脱口而出。

      他的嗓音发紧发哑,急促得近乎凌乱,可落进空气里时,却又极尽温柔与小心,生怕惊碎了身侧脆弱的人:“绾绾……乖,醒一醒……听话,睁开眼睛看看我……”

      他无法动弹,只能拼命将侧脸贴过去,用微凉的脸颊去蹭她滚烫发颤的额角,一声声轻柔地哄着,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安抚她周身泛起的战栗:“绾绾,很难受是不是?别怕,我在……醒一醒,快醒醒……”

      曲绾渝被这声声温柔又焦灼的呼唤唤回了一丝微弱的意识。她费力地掀开眼皮,眼神涣散,整个人烧得有些发飘,视线在昏暗中对上他的眼睛:“……嗯?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该给你翻身了……”

      自己已经烧成了这样,混沌的神志里第一反应却依然是护着他。

      钱时珩眼底的防线轰然塌陷,心脏疼得像被钝刀生生绞碎。他极力压制着眼眶里泛起的酸涩,用近乎哄劝的气音贴着她的耳廓低声说:“傻丫头……你发高烧了,身上烫得吓人……别管我了,快去叫老李拿体温计,听话,快去……”

      曲绾渝脑子里昏昏沉沉,下意识撑着床板想要坐起来去拿药。可身体本就脱水透支,猛一用力,体位性眩晕瞬间将她吞没,眼前猛地一黑,手肘一软,整个人脱力地重新跌回了枕头里。

      “不用……就是太累了……”她把发烫的脸埋在被褥间,眼皮沉重得再也睁不开,最后一点清明却是怕他担心,近乎呓语般喃喃,“没事的,我睡一会儿……出了汗就好了,别折腾李哥……”

      那一瞬间,巨大的恐慌与无力感像冰水一样兜头浇下,将钱时珩死死溺在原地。

      他看着自己心尖上的人被高热折磨得连坐都坐不起来,却还想着怕他担心,可他的四肢像灌满了生铁,十指毫无反应地摊在被面上。他不能给她倒一杯温水,不能从床头柜里拿出退烧药,不能替她拉严滑落的薄被,甚至连替她擦一下额头的虚汗都成了奢望。

      从前无论遇上多大的风浪,他总能淡定的想好对策;可如今,他被困在这副动弹不得的躯壳里,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受苦。

      “李哥!”

      钱时珩不再由着她,拼尽全力朝着门外拔高了嗓音。他的声带因久卧而有些滞涩,但在死寂的夜里,那声嘶哑而急促的呼喊依然穿透了房门。

      “李哥!快过来一下!”
      隔壁房间的门猛地被推开,老李披着外套匆匆跑了进来:“钱老师,怎么了?!”

      “李哥,你快看看她,她高烧烧得厉害。”钱时珩的视线死死锁在曲绾渝脸上,语速快得近乎凌乱。

      老李几步跨到床边,伸手覆上曲绾渝的额头,脸色骤变:“哎呀,烫得吓人!怕是不止38度多了!”

      他手脚麻利地找来电子体温计,在曲绾渝额前一扫——39.4°C。

      老李连忙倒了温水,取了家里常规特地为钱时珩备着退烧的悬浊液,小心翼翼地把曲绾渝半扶起来。曲绾渝烧得整个人发软,几乎没有什么意识,药水呛在喉咙里,逼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整张脸咳得通红。

      钱时珩躺在床上,下颌绷得近乎痉挛。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紧,生生疼得喘不过气来。他只能干看着老李拍着她的背替她顺气,看着她虚弱地把水咽下去,自己连伸手扶一把都做不到。

      喂完了药,老李又拿来冷毛巾敷在她的额头上,用温水一遍遍擦拭着她的手心和颈侧进行物理降温。曲绾渝重新躺回床上,呼吸粗重而滚烫,整个人在被子下抑制不住地轻轻打着寒战。

      “药刚吃下去,得等半小时到一个小时起效。”老李搬了把椅子守在床头,“钱老师,您别太急,我在这儿盯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滑过去,指针从两点转到了三点半,整整一个多小时,退烧药的效力却像泥牛入海。曲绾渝不仅没有退烧,反而开始剧烈地打起寒战,嘴唇泛出不正常的青白,后背被冷汗浸透,整个人烧得开始吐出破碎的胡话。

      老李再次拿出体温计测了一下,脸色彻底白了:“39.6°C......不行,钱老师,这药压不住,大人这个温度可扛不住,再烧下去要出事的,必须马上去医院!”

      听到那个数字,钱时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叫120。”

      床上传来钱时珩的声音。他的嗓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生生磨过,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李哥,等车来的这段时间,你帮我穿衣服,带我一起去。”

      老李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在地上,急得直跺脚:“钱老师!您去不了!120救护车里地方那么窄,您那台高靠背大电动轮椅根本塞不进去!而且您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救护车一路颠簸,您连坐都坐不稳,折腾一趟你身体太危险了!”

      “李哥,储藏室里有当年出院买的轻便折叠轮椅。”他像是听不到老李的那番话,脑子里都是如何能去,怎么想办法。

      钱时珩死死盯着床上烧得浑身发抖、意识模糊的曲绾渝,下颌线绷得死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咬出来的:“把那个折叠轮椅收起来塞在车尾。上车之后,你坐在我旁边架着我。老李,我必须去,她这样我根本没法在家里干等着。”

      他平时最忌讳旁人看见自己残破狼狈的模样,宁愿把自己关在家里与世隔绝;可现在,看着曲绾渝烧得命悬一线,他把所有刻进骨子里的骄傲和顾虑全抛到了脑后。

      老李看着钱时珩眼底泛红的决绝,知道根本劝不住,咬了咬牙:“好!我听您的!”

      老李在等120来的这段时间,迅速冲进储藏室翻出那台落了灰的折叠手动轮椅架在床边,又找来一件厚羽绒服裹在曲绾渝身上。

      不到十分钟,楼下刺耳的急救警笛声由远及近呼啸而来。

      两名急救医生提着急救箱和折叠担架快步冲进卧室。老李动作极快,一边向医生说明曲绾渝的高热情况,一边帮着医生把浑身滚烫、虚弱无力的曲绾渝平移到了担架床上。

      在被抬起的那一瞬间,神志不清的曲绾渝似乎隐约感知到了什么。

      她极其费力地从大衣领口里偏过头,涣散的目光在空气中茫然地搜寻着,最后落在了钱时珩的脸上。她干裂的嘴唇微弱地动了动,断断续续地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含糊不清的气音:

      “时珩……你……你半夜的……尿……还没导……”

      自己已经烧到了快要昏厥的地步,脑子里最后挂念着的,竟然还是他夜里需要定时导尿、定时翻身的琐事。

      钱时珩眼眶狠狠一酸,滚烫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李哥,抱我去!”他哑声催促。

      老李弯下腰,双手穿过钱时珩的腋下和膝弯,一把将他抱起放进折叠轮椅里。

      钱时珩全身的关节发僵发脆,平时都要慢慢活动开,才会有下一步的动作,而现在没有时间活动身体,每一次急促的挪动和碰撞,都会让骨膜和韧带传来钻心刺骨的拉扯剧痛。钱时珩痛得额头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死死咬住了下唇,硬生生把闷哼咽了回去,连一声疼都没叫。

      急救员见状立刻会意,帮着老李合力抬着轮椅迅速下楼。

      楼道外夜风如刀。急救车后门敞开着,曲绾渝的担架床被推进了中央轨道卡死。老李手脚麻利地将折叠轮椅咔哒一声收拢,塞在车门边的缝隙里,随后抱起钱时珩上了车,将他安放在担架床旁边的随车陪护座上。

      “师傅,麻烦开稳点!”老李整个人坐在钱时珩身侧,用自己的整条右臂和肩膀紧紧卡住钱时珩无力下坠的胸膛与肩颈,充当着他唯一的人体支架。

      车门“砰”的一声重重拉上,刺耳的警笛划破长夜,救护车在深夜的街头一路疾驰。

      车厢里红蓝交替的急救警示灯明明暗暗地闪烁着。车身每拐一个弯,钱时珩动弹不得的身体就随着惯性剧烈晃动一下,失去支撑的颈椎和腰椎传来阵阵酸胀与锐痛。可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所有的注意力全落在一尺之隔的担架床上。

      在深夜的急救车厢里,钱时珩紧紧靠着担架床,哪怕车身颠簸震得他脊椎阵阵剧痛,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只是机械地重复着一句话:“我在,绾绾,别怕,我在。”

      他无法抬手,只能让老李把自己的右手轻轻搭在曲绾渝冰凉的床沿边,指尖极力往前探着,堪堪贴住她发烫的手腕。

      护士在一旁迅速扎止血带、测血氧、推退烧针,动作利落。冰凉的针头扎进血管,曲绾渝难受地蹙紧眉头,发出一声低弱的嘤咛。

      “我在。”钱时珩将头竭力靠向担架的方向,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却一遍一遍在她耳边低哄,“绾绾,别怕,我在这儿,我跟着你呢。”

      曲绾渝似乎在剧痛与混沌中听到了那声低语,滚烫的手指在被单下无意识地挪动了一下,微弱地触碰到了他搭在床沿的指尖。

      那一小块被高热灼烫的皮肤,隔着微凉的空气,与他僵硬冰凉的指尖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

      急救车一路疾驰冲进医院急诊大楼。

      下车、推进发热门诊、抽血化验、挂急诊输液。

      凌晨四点的急诊大厅人影幢幢,充斥着消毒水与机器的滴答声。

      老李推着简易轮椅上的钱时珩,紧紧跟在护士身后,将曲绾渝安顿在急诊观察室的病床边。

      护士动作熟练地将退热和抗生素的输液管挂上铁架,药液一滴一滴顺着透明胶管落进曲绾渝的手背血管里。

      “急性上呼吸道感染引发的严重高热,白细胞和炎症指标都很高,身体透支太厉害了。”护士调好滴速,转头交代,“先把这几组液体输完,观察退热情况,家属多喂点温水。”

      急诊观察室里的消毒水味混着清晨的冷气,刺得人鼻腔发酸。

      头顶的输液瓶发出极轻微的咕咚声,透明的药液一滴、一滴,顺着输液管匀速落进曲绾渝手背那根泛青的血管里。

      老李去缴费处排队取后续口服药,拉拢的浅蓝色隔帘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随着退热针和点滴逐渐起效,曲绾渝身上那股骇人的滚烫终于开始往外散。额头和鬓角沁出一层黏腻的虚汗,粗重焦灼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而平缓,只是烧得太久,整张脸依然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与虚弱。

      最初那一阵命悬一线的惊慌与劫后余生的庆幸过去之后,漫上钱时珩心头的,是一股近乎窒息的、冰冷刺骨的自我厌弃。

      他就坐在那台临时翻出来的简易折叠轮椅里。

      这种轮椅没有高靠背,没有颈枕,更没有固定躯干的安全绑带。硬邦邦的薄帆布直接硌着他的肩胛骨,因为失去了四肢核心肌群的支撑,他的上身不可避免地往前微微佝偻着,瘫痪的双腿沉重地垂在脚踏板上。每坐一分钟,重力就在无情地拉扯着他僵直脆弱的脊椎,颈部和腰部的酸胀钝痛像细密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神经末梢上。

      但这些□□上的折磨,比起眼前这一幕,根本不值一提。

      窗外的晨光斜斜地照进来,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灰尘。病房的门被外头走动的护士带开了一条缝,穿堂风卷着凉意灌了进来。

      病床上,薄被的一角被风吹得微微滑落,露出了曲绾渝单薄的右肩。

      她身上穿的还是昨晚那件被冷汗浸透的薄睡衣,布料湿哒哒地贴在皮肤上,被冷风一吹,昏睡中的曲绾渝在睡梦中微弱地瑟缩了一下身子,发干的嘴唇轻微颤抖。

      不仅如此,她额角一缕被汗水打湿的碎发,正软软地贴在她干裂起皮的嘴角上,随着她每一次虚弱的喘息,轻微地起伏着。

      钱时珩死死盯着那一缕发丝,盯着她露在冷风里的肩头。

      他的手就放在自己膝头上。

      距离病床的被角,只有不到三十公分的距离。

      一个正常人,只需要抬一抬手腕,花上两秒钟的时间,就能替她把那缕碎发轻轻拨开,替她拉严被角,甚至能从床头柜上倒半杯温水,用棉签沾湿她干涸渗血的唇缝。

      可钱时珩一个都做不到。

      他的神经在疯狂地下达指令,可大脑传递出去的信号在颈椎以下瞬间断崖式坠入死寂。他的手臂重得像灌满了生铁,十根手指僵扣在掌心里,纹丝不动。他拼尽全力收缩仅剩的肩颈肌肉,整条左臂连带着肩膀剧烈地痉挛发颤,锁骨处的青筋几乎要破皮而出,可指尖依然死死黏在裤缝上,连半公分都没能挪动。

      床头柜上放着护士刚刚搁下的半纸杯温水,里面插着一根塑料吸管,正袅袅冒着极淡的热气。曲绾渝的嘴唇干得裂开了一道血口子,喉咙里发出缺水干涩的轻响。

      那杯水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可对他而言,那三十公分的距离,就像隔着一整个无法逾越的深渊。

      就在这时,一名推着换药推车的护士快步从隔帘外走过,车轮不小心蹭到了折叠轮椅的边缘。

      “哐当”一声轻响。

      因为没有安全带固定,也没有力气平衡自身,钱时珩整个上半身被这股外力撞得猛地向右侧一歪。他的头沉沉地偏倒在冰凉的金属轮椅扶手上,整个人以一种极其狼狈、扭曲的姿势卡在轮椅里,像一个被随意丢弃的破布人偶。

      护士甚至没有注意到这轻微的刮蹭,推着车匆匆走远了。

      钱时珩没有出声呼救。

      他就这么任由自己的脸颊死死贴在冰冷生硬的金属管上,下颌骨被硌得生疼。他闭了闭眼,牙齿狠狠咬住了口腔内侧的软肉,用力到尝出了一股浓郁刺鼻的铁锈腥味。

      可这具残破的躯体给他的折磨与羞辱,还没有结束。

      因为身体被撞歪,原本就脆弱僵硬的盆腔受到严重挤压,下腹深处那股压抑了数个小时的胀痛,终于在这一瞬间以一种毁灭性的姿态反扑了上来。

      从昨夜曲绾渝突发高烧、量体温、喂药、再到叫急救车、一路颠簸奔波到医院急诊……整整大半夜,所有人的心神全系在命悬一线的曲绾渝身上,根本没有人顾得上他的身体。

      他已经错过了整整两次定时导尿的时间。

      那场病夺走了他的运动功能,却残忍地保留了全部的脏器知觉。

      此时此刻,他的下腹部已经胀成了一个硬邦邦的石块,膀胱被积存了数个小时的尿液撑到了极限,尖锐的绞痛顺着神经一路炸开。歪斜的姿势加剧了腹压,额头上冷汗不受控制地大颗滚落,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狂跳。那是膀胱过度充盈引发严重自主神经反射的前兆。

      紧接着,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逼尿肌在突发的重压下发生了不受控制的剧烈痉挛,尿道括约肌彻底失守。

      一股滚烫、浑浊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

      热流瞬间冲破了底裤,迅速浸透了深灰色的棉质长裤,顺着他毫无知觉的大腿内侧一路下淌,最后重重地渗透进了折叠轮椅那层单薄冰凉的帆布座垫里。

      热度只维持了几秒,在急诊室清晨阴冷的空气里,那些失禁排出的液体迅速变凉,湿冷、黏腻、带着刺鼻的异味,将他的下半身死死包裹在肮脏与污秽之中。

      钱时珩整个人僵死在歪斜的姿势里,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刹那彻底冻结。

      他能感觉到一切。

      他能感觉到那股滚烫是如何失控地蔓延,能感觉到裤管贴在腿上冰凉滑腻的触感,能闻到在刺鼻的来苏水气味中悄然散开的、属于排泄物的腥臊气,甚至能感觉到尿液正顺着金属支架一滴、一滴往急诊室洁白的地砖上砸落的声响。

      他就以这样歪倒在扶手上的丑态,坐在这一滩属于自己的排泄物里。

      近在咫尺,是他视若珍宝、用尽全部骄傲去爱的女孩。

      阳光正干干净净地落在她的眉眼上,而他,像一滩烂泥,像一具发臭的、连基本生理机能都无法维系的残废躯壳。

      巨大的羞耻感与灭顶的屈辱,像滚烫的烙铁一样,狠狠按在他的心口上,烫得他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他想逃,想把自己藏起来,想立刻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可他连把歪倒的身体直起来、连并拢一下双腿去遮掩那片深色水渍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这么歪着、敞着、坐着,任由污浊流淌,任由自己最不堪、最丧失尊严的丑态暴露在晨光下。

      他甚至不能哭,不能喊。因为曲绾渝就在旁边睡着,任何一点声响都可能惊醒那个刚从高烧里挣扎过来的女孩。

      钱时珩死死咬住了下唇内侧的唇肉,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整块肉咬穿。浓重的铁锈腥味在口腔里炸开,眼眶周围的青筋暴起,通红的眼底死死压着翻江倒海的泪水。

      这一刻,他明白,

      他不是她的庇护所。

      他不是那个能替她挡风遮雨的男人,不是那个能与她携手并肩的爱人。

      他只是一个累赘。

      一个把她拖进无休止的脏污与苦役里、连自己拉撒都控制不住的废人。

      就在这时,隔帘被哗啦一声拉开。

      老李手里拎着药袋快步走进来:“钱老师,药都拿好了,医生说……”

      话没说完,老李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歪倒在扶手上的身躯、空气中那股异样的气味,以及轮椅下方地砖上那一小滩暗色的水渍,让这位经验丰富的老护工瞬间明白了一切。

      老李的脸色变了变,眼底闪过一丝震惊,随后迅速化作了浓浓的心疼与懊恼:“哎呀……怪我!怪我糊涂!光顾着曲小姐,忘了您夜里需要导尿的时间,这怎么还坐歪了……”

      老李慌忙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蹲下身就要去擦地上的水渍,嘴里还想安抚:“钱老师,对不起啊,医院有备用的垫子,我马上把您扶正,推您去卫生间换……”

      “李哥。”

      钱时珩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干涩得没有一丝温度,甚至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老李动作一僵,抬起头。

      钱时珩没有看地上的污渍,也没有看老李,他的脸依然偏在冰冷的金属扶手上,视线越过隔帘的缝隙,空洞地望着窗外灰白的天空。他脸上的冷汗已经干了,唇色白得像纸,下唇渗出的鲜血顺着下巴滑落,他却连擦都无法擦拭。

      “别出声。”

      钱时珩闭上了眼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最深处碾碎了挤出来的:

      “别吵醒她。”

      “麻烦你帮我拿毯子……盖住。”

      老李看着钱时珩那张毫无血色、却死死维持着最后一丝支离破碎尊严的脸,眼眶腾地一下红了。他没敢再说一个字,迅速扯过轮椅后备用的大衣,动作极轻地裹在钱时珩的腿上,严严实实地挡住了那片刺目的湿痕,随后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肩膀,将他歪斜的身体轻轻扶正。

      做完这一切,老李走到病床边,动作熟练地替曲绾渝掖好滑落的被角,又用棉签沾了温水,轻轻涂抹在她干裂起皮的唇缝上。

      那是钱时珩方才拼尽全身力气也无法做到的事。

      在别人手里,不过是随手为之的三秒钟。

      病床上的曲绾渝在退热的平静中沉沉睡着,眉舒目展,呼吸安稳。

      晨光终于大片大片地落满了整间病房。

      钱时珩陷在散发着异味与冰凉的轮椅里,坐在阴影最深处。

      他看着阳光下的曲绾渝,眼底曾经因贪恋人间而升起的所有温度、依恋与侥幸,在这一刻,彻底熄灭成了一片冰冷的死灰。

      他明白他不能再自私下去了。

      这个满身朝气、本该走向广阔天地的女孩,不该被他这具腐朽发臭的躯壳,生生拖死在绝望的深渊里。

      这偷来的日子,终究快要到尽头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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