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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指不定是假 ...

  •   这念头来得毫无征兆,犹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坠入静水,却荡开了一圈圈猝不及防的涟漪。

      顾昭煜心头无端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他拧起眉头用力将这画面从脑海中驱散,重新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九郎您消消气。”傅安见他面色的确缓和了些许,知道他那股子被冒犯的恶心劲儿差不多过去了,便重新替他斟满酒,将话头往别处引,“方才那姑娘多半是外地来的,不懂咱们藏锋阁的规矩,回头我让人去打探打探是哪家的,该提点的提点几句也就是了。倒是您别忘了,今夜可有好戏等着您瞧呢!”

      顾昭煜闻言总算来了几分兴致,他将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挑了挑眉梢,脸上有了些活泛的神色:“什么好戏?你从方才起便一直憋着,这会儿总算舍得献出来了?”

      傅安挑挑眉,说话时语气带上几分故弄玄虚的卖关子。

      “九郎您有所不知。”傅安微微欠身,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即将献宝成功的兴奋,“这半个月来苍梧山一带来了个不得了的人物。她乃是清音阁今年新晋的一位乐修,据亲眼见过的人说生得那叫一个仙姿玉色,歌喉更是绝妙无双,听过的人都说有‘天籁涤尘’的美妙。我想着您平日里也爱听些清雅曲子,便辗转托了好几重关系,好不容易才请动她今夜专程来给您祝寿。”

      闻言,顾昭煜嘴角勾起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在唇角浅浅一掠便消失了。

      清音阁的乐修,仙姿玉色,天籁之音,这些话他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当年那位名动四方的江采薇,不也是这般被捧上神坛的么?说起容貌那江采薇确实无可挑剔,白衣素裙往阶前一立,当真是谪仙临凡,连风拂过她裙角时都似乎比掠过别处时要轻柔几分。可那又如何,真正与她接触过之后便会发现,那样的仙气飘飘不过是学了层皮相,骨子里到底少了那份浑然天成的气韵。

      学皮学貌,终究学不到骨。

      于是顾昭煜百无聊赖地换了个坐姿,一只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转着指间的玉扳指,刚要开口说些什么敷衍过去,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虽然很是沉稳,但听起来又相当急促,踩在玄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与殿内悠扬的丝竹声格格不入,顿时打破了满堂宾客觥筹交错的欢宴气氛。

      众人纷纷擡头望去,便见一名身着藏锋阁内门弟子服的年轻人大步流星地穿过大殿正门,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他面色苍白得吓人,双手捧着一枚特制的暗红色传讯玉符,那玉符正以一种极其急促的频率闪烁着,发出的光芒却不是寻常传讯时的淡青色,而是一种近乎血色的猩红,在灯火通明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目。

      大殿中的喧哗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都认出了那种猩红色的光芒意味着什么。

      那是天机楼独有的“追魂讯”,只有在持续追踪某人神魂波动的法器忽然失去目标时才会被触发,而触发的原因通常只有一个——那就是法器的持有者已经身陨道消,本命真元溃散,神魂波动彻底从天地间消失。

      修真界中但凡在宗门祠堂中留有魂灯的玄者,魂灯熄灭时也会产生类似的灵讯,但天机楼的追魂讯比魂灯更为精准迅速,能在修士陨落的数十息之内便将消息传至所有预先设定过的关联法器中。

      傅安看清那枚玉符的形制时,整个人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从头皮麻到了脚底。

      他认得那枚玉符!那是沈意安随身携带的传讯法器之一!

      当年她将这枚玉符留在藏锋阁时还曾淡淡地交代过一句:“若有急事,以此符寻我,比寻常传讯还能快上三息。”

      可此刻这枚玉符上闪烁的却是追魂讯的红光,这意味着什么,他不敢往下想……

      那名内门弟子快步走到主座前,单膝跪地,双手将玉符高高举起,声音因为急促奔跑而微微发颤:“启禀公子,方才天机楼传来急报——今夜酉时末,苍梧山西南麓的折剑岭官道上发生一起截杀,遇袭者是……是天工阁首座客卿沈意安沈宗师!截杀者身份不明,沈宗师所携护身法器尽数损毁,本命真元——”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发不出声音来。

      大殿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连灯盏中的火焰都似乎停止了跳动。

      傅安觉得自己耳中嗡嗡作响,似有一千只蜂虫在脑颅深处振翅。他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袖,指甲隔着衣料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说下去。”顾昭煜的声音从主座上传来,此刻语调平静得根本不像是从活人嘴里发出的声音,倒像是某种被抽空了所有情绪后麻木的陈述。

      那名弟子咬紧了牙关,终于将最后那句话从喉咙里硬挤了出来,不过声音已经带上了掩饰不住的颤抖:“沈宗师的本命真元在截杀中溃散殆尽,经天机楼驻苍梧山与执法堂修士共同确认,沈意安宗师已于当场寂灭——魂灯已熄。”

      魂灯已熄。

      这四个字落在大殿中,听着轻飘飘的,却无比沉重。

      修真界中每一个正式拜入宗门的玄者都会在宗门祠堂中留下一盏魂灯,灯以自身一缕精魂为引,以本命真元为油,人活则灯明,人亡则灯灭。

      而沈意安留下的那盏魂灯,就供在天工阁总阁的宗师堂中,据说那盏灯多年来一直燃得极旺,火焰呈罕见的淡金色,即使在无风的夜里也会微微摇曳,如同灯的主人那颗从不墨守成规的心。可就在今夜,在苍梧山巅灯火辉煌,觥筹交错的这场生辰宴上,在顾昭煜端着酒盏漫不经心地听人说着什么清音阁乐修的仙姿玉色的时候,那盏本当在所有人印象里会继续燃烧千万年的灯竟然悄无声息地熄灭。

      傅安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眼前一阵阵发黑,耳中的嗡嗡声越来越响,几乎要盖过胸腔里那颗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

      他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坐在主座上的顾昭煜,却看见那位顾家九郎依旧保持着方才那个姿态。他斜斜地靠在椅背上,一手搭着扶手,一手握着那只半空的酒盏,盏中琥珀色的琼浆微微晃动,一圈圈涟漪在液面上荡开又消散。

      暖黄色的烛光从穹顶倾斜下来,落在他那张精致到近乎不真实的侧脸上,将他半边面容映得明亮,另半边则隐在浓重的阴影里,看不分明神情。

      他的面色瞧起来意外平静,好似在听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傅安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知道了。”顾昭煜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依旧保持着那不紧不慢的语调,甚至还带着几分慵懒的尾音,“你下去吧。”

      那名内门弟子如蒙大赦般起身退下,脚步却有些踉跄,倒退着走了好几步才转身快步离开,背影里满是仓皇。

      殿中的气氛却并未因为他的离去而松弛半分,宾客们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做什么,有人将酒盏端到嘴边又放了下来,有人悄悄往角落里缩了缩身子,唯恐这场突如其来的死讯会搅起什么不可预料的风波。

      顾昭煜将酒盏送到唇边,仰头饮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盏底被重重搁回案面,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他伸手去拿酒壶,手指在壶柄上停顿了一息,然后稳稳地握住,给自己重新斟满。

      “九郎……”傅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哑着嗓子唤了他一声,那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畏怯。

      顾昭煜没有看他,只是端着酒盏望向自己视线的前方,接着忽然轻轻地嗤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凉薄,好似深冬冻土,既没有生机,也没有半分温度。

      “怕什么?”顾昭煜开口说道,那语气散漫到了极点,甚至带上了几分玩笑似的轻佻,“那女人的命有多硬,你们莫非不清楚?当年在北境魔渊被十七名遣魔围杀,她都能全须全尾地走出来!还顺手取了其中三颗首级悬在城门口示众。这样的人……谁死了也不可能也轮不到她!”

      他顿了顿,端起酒盏又饮了一口,用指腹抹去唇角残留的酒渍,继续回头对傅安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做派。每回我超过亥时还未回去,她必定要遣人连番传讯来催对吧?先是整一出温言软语地询问,若我不回,语气便渐次冷厉;若我再不回,她便亲自御剑飞过来,踹开门便往里闯,不管堂上坐的是谁、席间摆的是什么局,一概掀翻了再说。”

      说着说着,他自己的神情都有些恍惚起来。

      “有一回是不是她甚至在途中顺手斩了一头拦路的妖兽?还将那妖兽的内丹随手扔在演武场上,自己连衣袍上的血迹都顾不上清理,便闯进来把我从酒席上提了回去。”

      他说到这里时嘴角甚至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乎是真的在笑的表情,像是在回忆什么有趣的事情,继续说道:“满堂宾客被吓得夺路而逃,好几个胆子小的连御剑都忘了,直接从山阶上连滚带爬地往下跑。她倒好,提着我的衣领往外走,走了半路忽然停下来,回头朝那群人说了句——‘各位慢走,恕不远送。’”

      傅安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这些旧事,心里却越来越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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