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廿岁岁有今朝》三分泛甜

18、可不可以不要不辞而别 誓言往往和

　　国庆节结束返校，许廿怡发现宋词开始肉眼可见地拼命。除了上课时间，他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学习，人也肉眼可见地憔悴了不少。眼下的青黑一天比一天重，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皮，那样子活像电视剧里被妖怪吸了精气的书生。
　　人的精神紧绷到极致，可以整宿整宿不休息，全神贯注只做一件事，可是极限过后的副作用也会接踵而至。
　　刚开始他的表现还让李老师连连称赞，可是越接近期中，宋词得状态越发不好。他上课走神睡觉的频次越来越高，模拟卷作业上的红叉多得显眼。
　　物理课上，王老师抽中他写一道很基础的题，将近十五分钟过去，他仍然一点思路都没有。
　　王老师的神情十分严肃，语气不善，“你在搞什么？这么基础的题都不会？你回去看了你这周的小测没有？这么点分你自己看着好意思不？你以为高考只考英语一科？别的科你就不要了？英语分再高有什么用，能让你直报Q大？”
　　教室里安静得很。宋词站在黑板前，低着头，握着粉笔的手一点点下垂，王老师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让他下去。
　　“不会的就多问，你以前挺勤学好问的啊，也不知道你一天天在想些什么。”
　　宋词有些颓败地回到座位上，低着头愣愣的看着摊在桌上的卷子，上面红叉连成一片，像一道道割开的鲜红伤口。他僵坐在原位，直到下课也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课间操铃响，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往外走，椅子腿划过地板的刺啦声从各个方向传来，人声混成一片。陈骁叫了他好几声他也没反应，蹙眉轻轻推了推他，“你干嘛呢？不做课间操了？”
　　宋词像是受了大惊一般猛地抬起头，他看着陈骁的脸，像是花了好几秒才认出来眼前的人是谁，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课间操。”陈骁又重复了一遍，看着他十分不对劲的样子，又补了一句，“不然我和老班给你请个假？”
　　宋词唰的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摆了摆手，连说了好几句“不用了不用了”，然后脚步虚浮地朝门口走去。
　　·
　　下午体育课，集合解散后许廿怡没有去和赵一帆他们打球，她抱着一本书走到通往教学楼那段台阶下面坐下。两旁的桂花树刚好能遮荫，人也没有那么多，相对安静不少。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草皮和塑胶跑道被晒过的温热气味。
　　她翻开书慢慢看起来，看了大概一章不到的样子，眼前出现一个人影挡住眼前大半光亮。
　　“许廿怡，可以给我讲讲这道改错题吗？”宋词站在她面前，手里攥着一张卷子。
　　他脸色有些灰白，头发有些乱，像是被手反复抓过。
　　许廿怡合上书放在旁边，抬头看着他。他站在阳光和树荫交界的地方，半边脸被照着，半边脸落在阴影里，整个人显得十分颓丧。
　　她看了他两秒，抬手拍了拍旁边的台阶。
　　“坐下说。”
　　宋词慢悠悠地在她旁边坐下，把卷子放在膝盖上摊开，重重叹了一口气，手指指着其中一道改错题，声音沙哑，“这一题，我觉得是填for也可以，但答案只有一个……”
　　许廿怡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改错题，这道题不难，考的是一个固定搭配，她圈出关键词，“是固定搭配， be connected with, 这里是说努力和成功有关，for表目的，用在这里不是很恰当。”
　　宋词点了点头，拿出红笔把for划掉，写上正确答案，又圈出关键词在旁边写上固定搭配的短语。
　　这些题他以前根本不会做错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同一句话，用不同的搭配也能说通，只是考试往往只有一个标准答案。”她的目光从卷子上抬起来，落在他脸上，“但考试之外，答案就不唯一了。”
　　宋词看着试卷，神情黯然，“是我复习得还不够好……”
　　许廿怡收回目光，没再继续接他的话，拿起一旁书，准备重新翻开。
　　宋词的目光落在她那边书的封面上，淡绿色的封面，画着一只蹲在荷叶边上的□□。
　　“你在看什么书？”
　　“《□□先生去看心理医生》”她说完书名，轻轻晃了一下手里的书，把封面朝他那边侧了侧，好让他看得更清楚。
　　宋词沉默了一会，他看着那只蹲在荷叶上的□□，哑声开口道：“我好像真的不适合竞赛。”
　　许廿怡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书合拢放在膝盖上，声音平平，“所以你是打算放弃了吗？”
　　宋词紧紧攥着试卷，没有说话。
　　“如果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行，那当时干嘛说出那么势在必得的话？”许廿怡语气不轻不重，目光平直地落在他脸上。
　　宋词垂眸，他想起走廊那天他说“这个名额非我莫属”，他当时是什么语气什么神态呢？他有些记不清了，他只记得拿到名额后，他欣喜若狂、心花怒放，他发誓他一定会牢牢把握这次机会。
　　“身边的人都在等着看你笑话，你现在放弃，不就是合同那些人一起欺负以前的自己？”
　　宋词身体僵了一瞬，他垂眸看着试卷，睫毛颤抖，抿紧嘴唇。他沉默着，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风从桂花树那边吹过来，把他卷子的一角吹得掀起来，他慌忙用手去按。
　　“胜败乃兵家常事，其实输或赢并没有那么重要，”她看向宋词，目光平静，“重要的是，你怎么看。”
　　宋词抬起头，"什么意思？"
　　许廿怡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远处操场的方向，风把她的发梢吹得晃了一下，“我的意思是，人生有那么多仗要打，如果次次求赢，是非常危险。”
　　她偏头看他，意味深长，“因为赌鬼通常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许廿怡拿起那本《□□先生去看心理医生》递给他，“这本书送给你，有时间的话可以看一看。”
　　宋词接过书，翻了翻，然后站起身把书放在她的旁边，“不用了，今天谢谢你，竞赛我不会放弃的。”
　　说完他拿着试卷，顺着台阶一步步走回了教室。
　　又是一阵风吹过，桂花树上簌簌落下几片花瓣掉落在书上。许廿怡低头看着那本书，淡绿色的封面被阳光照得微微发亮，那只蹲在荷叶上的□□瞪着眼睛，像是等人来翻开。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可有点不妙了……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当心理医生的潜质？”股今照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不远处一颗桂花树旁，低头看着她。
　　许廿怡看了他一眼，神情有一丝愕然，随后快速挪开目光，拿起那本书抖了抖，起身走到他面前，“那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
　　顾今朝像是被她的话逗笑，嘴角轻扬，眉眼都舒展开了一点，“比如？”
　　“比如……”她想了想，歪头看向他的肩膀，“你身上落了好多桂花，你没有发现吗？”
　　顾今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细碎的金色花瓣沾在校服上，确实不少。他伸手拍了两下，花瓣随之二落，有几片调皮地粘在他掌心，他低头吹了一下才吹掉。再抬起头的时候，许廿怡已经拿着书往阶梯边走了几步，偏过头侧着身子看他。
　　“有的时候，我真觉得自己身上好像有你的定位马达。”
　　她转过身，神情有些探究，“好像在哪都能碰到你，也不知道是凑巧还是有意为之？”
　　顾今朝看着她，听到他的话，眉眼间那层惯常的懒散慢慢变淡，“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许廿怡挑了挑眉，“假话是什么？”
　　“凑巧，清城就这么大，学校就这么大，碰见很正常。”
　　“那真话呢？”
　　顾今朝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前迈了两步，走到她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小到一臂之内，桂花树的影子从头顶落下来，在他们之间投出斑驳的光影。
　　他低头看着她，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认真道：“我是故意的，我想见你，所以会特意绕一点路，看看能不能碰到你。”
　　许廿怡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声音带着一丝克制，“你知不知道，一个人总是出现在另一个人附近……对那个人来说，是一种压力。”
　　顾今朝垂下眼，声音裹挟在风里，有些不太真切，“可是如果我这么做……”他眼神落寞，声音微哑，“你可能永远都不会主动来找我。”
　　“对不起，如果你觉得被打扰到，我以后不会这样了。”他说这话时带着些许小心翼翼。
　　“但是，如果你需要……我会一直在原地”
　　“只是别在不辞而别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感觉他的语气有些说不出的苦涩难过。
　　许廿怡垂眸看着地上他们俩的影子，语气平淡，“你了解我吗？”
　　她转身没有给他回话的机会，抬脚轻轻地踩在自己的影子上，“人会因为新鲜感，因为对未知事物的好奇感、探索欲，对一些人或事分出一些额外的关注，有的人把它叫做‘喜欢’……”
　　“可是一旦他们得到了这些东西，了解了它的真伪，‘喜欢’就不复存在，剩下的只有无穷的鄙夷和唾弃。”
　　她停下脚步，看着台阶上树影，“我们还年轻，但留给我们的时间其实并没有很多，所以更应该把关注力放在有意义的事上。”
　　顾今朝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一字一句道，“你怎么知道我做的事就是没有意义的？是，对于你而言，我们如今不过是邻居，不过是同学，不过是见面次数比较多的熟人。没关系，我会用时间告诉你我做的一切不是因为一时新鲜感和探索欲。”
　　许廿怡转身笑着看他，“你说的话我很喜欢听，不过誓言往往和鲜花一样美好而短暂。”
　　顾今朝蹙眉想要反驳，许廿怡走进他，她眼里好像蕴藏了许多东西，她好像有很多话要说，但最后只是和他说了一句，“走吧，快要集合了。”